季氏集团总部大楼的二十七层,整层都是会议室。
慕淮带着林律师和赵敏走出电梯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双开门的会议室门已经敞开了。门内是一张可以容纳四十人的深棕色长桌,桌面抛了光,映着头顶线性灯带的冷白色光芒,像是铺了一层薄冰。季氏的人已经到了,清一色的深色正装,沿着长桌左侧坐了整整一排。
季宴礼坐在长桌尽头的主位上。
他没有穿西装外套,只一件深灰色的马甲搭白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前臂。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右手握着一支银色的钢笔,笔帽还没摘。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目光穿过整张长桌,准确地落在慕淮身上。
慕淮今天穿的是深蓝色的西装,白大褂没带上来,领带是银灰色的,打了一个标准的温莎结。他走进会议室的姿态很从容,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季总。”他微微点头,语气礼貌而疏离,然后带着团队在长桌右侧落座。
季宴礼看着他拉开椅子、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和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每一个动作都不紧不慢,笃定而自然。在季氏集团二十七楼的会议室里,在清江市最有权势的资本面前,他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局促。
坐在季宴礼左手边的周秘书忍不住多看了慕淮两眼。他在季氏做了六年秘书,见过太多走进这间会议室的人——有人紧张得手心出汗,有人故作镇定却忍不住抖腿,有人一坐下就开始翻材料不敢抬头。但慕淮不是。他坐在那里的姿态,不像是来被收购的,更像是来谈判的。
“人到齐了,我们开始吧。”季宴礼的声音从长桌尽头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双方的律师先过了一遍意向书的核心条款。季氏的法务总监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话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精准的称量。林律师比他年轻十岁,但丝毫不落下风,对答之间针锋相对又不失礼貌。
慕淮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他的表现完全是一个专业的、理性的、没有被任何场外因素干扰的企业代表。
但他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放在桌上他会忍不住去转无名指的戒指。这个习惯性的小动作在平时无所谓,但在这间会议室里,在季宴礼面前,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任何破绽。
“关于研发团队的独立运营权,锐恒的要求是写入正式条款,而不是以附件形式存证。”林律师翻到第三页,“季氏的意向书把这一条放在了附件里,法律约束力不够。我们需要一个明确的条款,明确研发方向由首席研究员自主决定,季氏无权干预具体研究项目。”
季氏法务正要回应,季宴礼抬手制止了他。
“研发独立运营权可以写入正式条款。”他说,眼睛看着慕淮,“但有一个条件。”
“请讲。”慕淮回视他。
“锐恒的首席研究员五年内不得离职。”季宴礼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实,不是在商量,“慕博士的离职将视为根本性违约,触发回购条款。”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这个条件精准得过分了。不是限制团队,不是限制核心技术骨干,是直接锁定慕淮本人。五年,不得离职。季宴礼用一条看似合理的商业条款,把慕淮和锐恒焊在了一起,也把他和自己焊在了一起——因为如果收购完成,季氏就是锐恒的控股股东,慕淮的老板就是季宴礼。
慕淮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体会到的弧度。
“季总对我这么没信心?怕我跑了?”
季宴礼没接这个话茬。他手里的钢笔转了一圈,笔帽还没摘,笔身在他指尖翻了一个漂亮的弧线。
“五年。锐恒的项目周期平均是三年,你的核心研发计划至少还有两个待启动的管线。五年锁定期对于一家即将被收购的创业公司来说,并不过分。”
“三年。”慕淮的语气轻描淡写,“核心管线三年足够收官,后续项目可以由接班人负责。锐恒不是我一个人的公司,季总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人绑在一个位置上太久,对公司不是好事。”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商业逻辑的框架内,滴水不漏。
但“一个人绑在一个位置上太久”这句话落在某些人耳朵里,听起来就像是另一个意思。
季宴礼的钢笔在指尖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转。
“五年。”
“三年。”
“四年。”
“成交。”
慕淮的回答干脆利落,好像他原本的心理价位就是四年。林律师在旁边飞快递了个眼神过来,赵敏在桌子底下轻轻踩了他一脚。慕淮面不改色。
季宴礼看着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被证实之后的满意。他回国前看过的所有材料都告诉他,慕淮变了。现在他亲眼确认了。
那个会在码头红着眼眶不说话等着他哄的少年,如今坐在谈判桌对面,冷静地、精准地、毫不退让地和他讨价还价。
季宴礼摘下笔帽,在文件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四年锁定期,研发独立运营权写入正式条款。下一项。”
接下来的谈判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涉及股权结构、管理层安排、员工持股计划的过渡方案、二期临床数据归属。每一条都不是省油的灯,你来我往之间,两边各让了一步、进了一步,谁都没吃亏,谁都没占到大便宜。
这就是一场势均力敌的交锋。
下午四点半,条款谈完了。季氏法务和林律师各自回去修改合同文本,赵敏和周秘书对接后续的尽调流程。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渐渐空下来。
慕淮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站起身准备告辞。
“慕博士留步。”
季宴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慕淮转过身。季宴礼还坐在主位上没有动,夕阳从落地窗斜照进来,把他半边侧脸镀成了暖金色。他手里那支钢笔终于放下了,搁在摊开的文件旁边。
“晚上一起吃饭。”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周秘书正在门口整理记录,听到这句话笔顿了一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加快速度收拾好东西退出了会议室。
慕淮站在原地,手里拎着公文包,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今天是周一,季总。周一晚上我有实验。”
“什么实验?”
“抑制剂新配方的稳定性测试。样本今晚出结果,我需要在场。”
季宴礼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过来。他在离慕淮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身高差距在近距离被微微拉大——季宴礼比慕淮高了半个头。
“实验做到几点?”
“不好说。”
“那我等你。”
慕淮看了他一眼。季宴礼的表情和刚才谈判时一模一样,公事公办,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但他说话的方式已经完全不是在谈公事了——“我等你”这三个字从一个刚刚逼你签了四年卖身契的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是商业行为。
“季总,锐恒还没有正式签约。”
“意向书签了。”
“意向书不包含晚餐。”
季宴礼没有接话。他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慕淮的肩膀看了一眼窗外。夕阳正在往下沉,清江市的天空从橘红色过渡到深蓝,远处几栋写字楼已经亮起了灯。
“慕淮。”
他忽然不叫“慕博士”了。
“我花了六年才坐回你对面。陪我吃顿饭,不算过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那个重量比整场谈判所有条款加在一起还要沉。
慕淮的指尖在公文包提手上收紧了一下。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从地平线上消失,会议室自动亮起了灯光。在冷白的光线下,季宴礼的脸重新变得清晰——眉骨、鼻梁、下颌,和六年前一模一样,只是眼睛里的东西更深了。
“……吃什么?”慕淮说。
季宴礼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克制的、几乎不能称之为笑的表情,但他眼底的冰层确实裂开了一道缝。
“小时候那家粤菜馆。还在,我包了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