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恒生物的周一晨会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慕淮七点五十到会议室的时候,运营总监赵敏已经把投屏接好了,屏幕上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架构图——锐恒生物的股权结构和核心业务板块,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过去半年的融资节点和竞品分析。只是今天的PPT页脚多了一个他从没见过的Logo。
季氏集团。
慕淮的脚步顿了一下,端着咖啡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慕博士,早。”赵敏回过头,“今天的晨会加了一个议题,法务那边昨晚紧急塞进来的。”
“什么议题?”
“季氏的收购意向书。”赵敏把PPT翻到最后一页,“昨天半夜发到我邮箱的,林律师的意思是今天必须同步给核心团队。”
慕淮没有说话。他在会议桌左侧第一个位置坐下,把咖啡杯放在面前,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字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黑咖啡,没加糖没加奶,苦味从舌根一路蔓延到喉咙。
“人到齐了就开始吧。”他的语气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二十分钟后,慕淮知道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收购意向。
投屏上展示的是季氏发来的意向书扫描件,右上角有季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签章,季宴礼本人的签名签在最后一页,墨迹很新,笔锋收得很陡,和他这个人一样不留余地。条款一条一条地翻过去,赵敏每读一条,会议室里的气压就低一分。
季氏提出的收购方案是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权。不是参股,不是战投,是直接拿走锐恒的控制权。对价给的很高,高到整个会议室里没有人能说季氏没有诚意。但诚意这东西在商场上是分两种的——一种是想合作,一种是想掌控。季宴礼给出的显然是后一种。
“研发团队保留独立运营权,核心人员的去留由双方协商决定。”赵敏念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偷偷看了慕淮一眼。
慕淮低头在看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今天早上清江财经的头条推送,标题写得很刺眼——“季氏集团宣布启动锐恒生物收购计划,新任CEO季宴礼回归首秀”。配图是君颐酒店门口季宴礼被记者抓拍的一张照片,黑色长大衣,面无表情,身后跟着六个西装革履的高管。新闻里有一句话慕淮反复看了三遍:“季氏方面表示,此次收购系CEO季宴礼亲自推动的战略项目。”
不是季氏看中了锐恒。是季宴礼看中了。
“慕博士?”赵敏试探着叫了他一声。
慕淮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抬起头。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七个人的核心团队,研发、运营、法务、临床对接,六年来一起把锐恒从两个人的实验室做到估值数十亿的明星公司。他们都在等他表态。
“条款先搁置,法务做尽调准备。”慕淮的声音很稳,“季氏要百分之五十一,说明他们要的不是产品,是整个方向的控制权。这个价格买锐恒不贵,但我需要知道季宴礼到底想干什么。在搞清楚这一点之前,意向书不签。”
“季氏那边昨晚发意向书的时候就已经同步发了新闻稿。”林律师插了一句,语气有些微妙,“理论上,意向书到新闻稿之间应该有一个双方沟通的过程,但季氏跳过了这一步。他们想制造既成事实,让外界以为锐恒已经上了季氏的船。”
慕淮端起咖啡杯,动作很自然。
只有坐在他旁边的赵敏注意到,他端起杯子的那一瞬间,咖啡液面晃了一下,差点溅出来。他的手指比平时用力,指尖抵在杯壁上,微微发白。
他在忍。
赵敏认识慕淮六年,从他的第一个课题合作开始。她见过他在实验室通宵三天不睡觉的样子,见过他在投资人面前从容应对的样子,见过他因为实验数据出错而冷着脸不说话的样子。但她从没见过慕淮端不稳一个咖啡杯。
“今天的晨会先到这里。”慕淮把杯子放下,站起来,系好白大褂的扣子,“法务组下午给我一份详细的条款分析。运营组做好舆论预案,今天之内出一份对外口径。如果有人问锐恒对季氏收购的态度,统一回复:正在评估中,没有结论。”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身来加了一句:“对了,季氏签意向书的那个人,今晚我要单独见他。如果法务有需要我带的材料,三点之前送到我办公室。”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里没有人。慕淮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枚银白色的素圈戒指。他刚才在会议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戒指从无名指上摘下来了,因为怕自己摩挲戒指的动作被下属捕捉到。
季宴礼,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戒指,银色的素圈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没有一点光泽。他忽然想起来,六年前季宴礼把戒指塞给他的时候,说的也是类似的话——“戴着。别摘。”不是商量,是命令。和今天这份收购意向书一模一样。
季氏总裁亲自推动,百分之五十一控股权,跳过沟通直接发新闻稿制造既成事实。这哪是什么收购,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围猎。季宴礼把他当什么?六年前因为他是Beta而放弃,现在用一个冠冕堂皇的收购案把自己包装成商业对手,然后一步步逼近,等着他露出破绽?
慕淮把戒指攥在掌心里。
金属的冰凉从手心渗进血管,和腺体深处还没有完全平息的钝痛连成一片。他的后颈从今天凌晨闻峥打完针之后就一直在隐隐发胀,像是腺体感知到了什么即将到来的风暴,在提前发出警报。
手机震动了一下。闻峥发来的消息:“看新闻了?需要法务上的建议可以找知意,她昨晚说要上季氏去拍桌子,被我拦住了。”
慕淮回了一条:“让她不要轻举妄动。季宴礼要的是我,不是锐恒。”
闻峥那边沉默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回了一句话:“所以才更危险。别一个人去见他。”
慕淮没有回这条消息。
他把戒指重新戴回无名指上,推到底,转了半圈。然后整理好白大褂的衣领,遮住后颈腺体的位置,走向实验室。今天还有三组实验数据要复核,二期临床的样本要出中期报告,抑制剂新配方的稳定性测试今天下午出结果。
他有一整个公司要撑,没时间沉溺在旧账里。
至于季宴礼——今晚七点,他会当面问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