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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闻医生的守护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闻峥发了一条消息。


“不回我消息却回了‘嗯’,说明你根本没测体温。我现在过来。”


慕淮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了。二十三分钟后,公寓的门铃响了。


他从沙发上撑起身子,毛毯从肩膀上滑下来。后颈的灼热退了大半,但腺体深处还有隐隐的钝痛,像被人用指节抵着最酸软的位置在慢慢地碾。赤着脚走到玄关,透过猫眼看到闻峥站在门外。深棕色的外套上沾着细密的雨水,金丝边眼镜的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手里拎着那个慕淮见过无数次的黑色医疗包。


门打开的瞬间,闻峥的眉头就拧了起来。


他闻到空气里那股还没散尽的Omega信息素。不是正常的浓度,是紊乱的、带着苦杏仁底调的甜,像腊梅花被冻伤之后烂在雪地里的气味。


“你发作多久了?”闻峥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跨进门来反手把门关上,动作利落地换了鞋,把医疗包放在茶几上。


“两个小时不到。”慕淮重新窝回沙发上,毛毯裹到下巴,“已经不疼了,你其实不用——”


“不用什么?不用管你?”


闻峥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干净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上。他没有看慕淮,拉开医疗包的拉链,取出红外体温计和腺体监测贴片,拉过茶几旁的矮凳在沙发前坐下。


“伸手。”


慕淮犹豫了一秒,从毛毯里伸出左手。


红外体温计在他手腕内侧“滴”了一声。闻峥低头看读数,眉头皱得更深了。


“三十七度六。”他把体温计放在一边,撕开腺体监测贴片的包装,“侧过去,让我看看腺体。”


慕淮没有动。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雨声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像远处有人在哭。


“闻峥。”


“嗯?”


“你今天是不是对季宴礼有什么意见?”慕淮的声音从毛毯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强行转移话题的刻意,“酒会上你那个眼神,差点把他的香槟杯看碎。”


闻峥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拆包装,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对他没意见。我对任何让病人失控发作的诱因都有意见。”


诱因。


这个词像一根针,准确地扎进了两个人都不太想碰的地方。


慕淮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过身去,把毛毯拉到肩膀以下,露出后颈。


腺体监测贴片贴上皮肤的时候是冰凉的。慕淮微微瑟缩了一下,闻峥的手很稳,贴片的位置精准地落在腺体正上方,四个微型传感器同时开始工作。连接的平板电脑上跳出一串实时数据——腺体表温、信息素浓度、激素波动曲线。


闻峥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客厅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鸣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慕淮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表情。


“上个月的数据和这次对比,阈值又下降了百分之十二。”闻峥终于开口,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是称过重量才说出来的,“你上次用含服抑制剂是什么时候?”


“两周前。”


“这次呢?”


“……今晚。”


闻峥把平板放在茶几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的眼窝比平时深,眼下有不太明显的青色。慕淮注意到他衬衫袖口的扣子扣错了位置——外面那颗扣到了里面那颗的洞里。闻峥是个有轻微强迫症的人,平时连处方笺都要对齐边缘写。扣错扣子这种事,只能说明他在接到“嗯”那条消息之后,从床上翻身起来套上衣服就出了门。


“慕淮,我们说好的。抑制剂只是过渡,不是长期方案。”闻峥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的腺体现在就像一个被反复过载的电路,常规抑制剂已经快压不住了。今晚只是一个Alpha靠近你,你的信息素就失控到这个程度。下次如果再遇到更强烈的刺激呢?”


他没有说出那个Alpha的名字。


但两个人都知道是谁。


慕淮把毛毯往上拉了拉,下巴埋进去。


“我会注意。”


“你六年前也是这么说的。”闻峥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那么专业的情感波动,“你说你会注意,然后一个人飞了十几个小时到伦敦,下了飞机直接进了急诊室。知道我怎么认识你的吗?我当助教的第一个学期,第一个半夜被急诊叫去会诊的病人,就是你。”


慕淮没有说话。


他记得那天。伦敦的冬天冷得不讲道理,他穿着一件不够厚的羽绒服站在医院走廊里,后颈的腺体痛到让他连话都说不出来。当时还是一个陌生人的闻峥从会诊室走出来,摘下口罩,用不熟练的中文说:“你是中国人吧?我是霍普金斯的博士生,AO生理学方向。你的情况不太好,需要马上处理。”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是Omega。


不是对季宴礼。


是对一个陌生人。


“那之后你就成了我的专属医生。”慕淮从毛毯里露出半张脸,嘴角弯了一下,“从来没付过你诊金。”


“你付了。抑制剂的所有临床数据都是你给我的。”闻峥拔下监测贴片,从医疗包里取出一盒针剂,“今晚需要补一针稳定剂。舌下含服的药效不够,你现在的腺体状态必须用静脉注射。”


慕淮看着那支针剂,针管里是淡蓝色的透明液体。


他慢慢从毛毯里伸出左臂。


闻峥的动作很熟练。止血带、消毒、进针,一气呵成。针尖刺入皮肤的时候慕淮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六年来他打过太多针了,已经不会因为这点疼皱眉头了。


药液推进血管的触感是冰凉的,顺着静脉往上游走,像是身体里被注入了一条冷溪。后颈腺体的灼热感在慢慢消退。


闻峥拔了针,用棉签按住针眼。


“这次能管多久?”慕淮问。


“正常的话,两周。前提是你不要再见到那个人。”闻峥把用过的针管收进医疗废弃袋,封口,放回包里,“但我知道这不可能。”


慕淮没有说话。


闻峥看着他。客厅的灯光很暗,只开了沙发旁边的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慕淮苍白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柔化了几分。穿着那件被汗水浸透的白衬衫,锁骨线条在领口下起伏,后颈监测贴片留下的方形印记还泛着红。


闻峥想起六年前在急诊室第一次见到慕淮的样子。那时候他比现在更瘦,眼底的茫然比现在更深,像一个被摔碎之后匆忙拼起来的花瓶,每一道裂纹都在往外渗水。


但哪怕那时候,他也从来没有在闻峥面前哭过。


这个人习惯了用温柔和微笑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季宴礼被他叫了十几年“宴礼哥”,闻峥被他叫了六年“闻医生”。


两个称呼中间隔着的,是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暗河。


闻峥把医疗包的拉链拉上,站起来。


“好好睡一觉。明天我给你送新的舌下片来。”


“闻峥。”慕淮叫住他。


闻峥转过身。


慕淮靠在沙发扶手上,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脸上的血色还没有完全回来,但眼神是清亮的。


“谢谢你。”


闻峥看了他两秒,然后拿起茶几上的平板,在慕淮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少说这种没用的话。下次再发作了不告诉我,我就直接给你办住院。”


“你是AO外科的,管不了住院。”


“我找宋知意给你办。她是律师,什么手续都能给你整出来。”


慕淮的嘴角抽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跟我闺蜜那么熟了?”


闻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身朝玄关走去。换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


“慕淮。”


“嗯?”


“我说的不是吓你。你的腺体现在处于代偿期和衰竭期的临界点,如果继续靠高剂量抑制剂硬压,最坏的结果是腺体坏死。”


闻峥的声音恢复了医生特有的那种冷静和客观。


“腺体坏死不可逆,后果你很清楚——彻底丧失生育能力,终身依赖外源性激素替代,你的味觉和嗅觉也会受损,以调香师来说等同于终结职业生涯。”


雨声忽然变大了。


慕淮缩在沙发里,毛毯裹得很紧,像一个茧。


“我走了。”


门轻轻关上。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玄关的感应灯过了三十秒自动熄灭。


慕淮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腺体坏死。职业生涯终结。选择。他当然知道。他在霍普金斯读的就是AO生理学,他的硕士论文就是研究长期抑制剂使用对腺体功能的不可逆损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后果。


但季宴礼刚回来。


他还没有查清楚六年前的真相。


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让季宴礼知道他变成Omega的原因。


在这些事情完成之前,他还不能停下来。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灰白色,是黎明前最后一段黑暗的末尾。


慕淮摸到左手无名指的戒指,转了一圈,然后把毛毯拉过头顶。


周二的早上,还有一场董事会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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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马有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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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马有点甜

作者: 祁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