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季宴礼对着镜子站了整整三分钟。
水晶灯的光线冷白而明亮,把他脸上每一寸轮廓都照得纤毫毕现。眉骨、鼻梁、下颌,线条像用尺子量过一样锋利。只是眼白里布着几道细细的血丝,是这些天倒时差留下的痕迹,还是方才在宴会厅里那短短几分钟留下的,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过指尖。
掌心里那道被香槟杯裂纹硌出的痕迹还在,浅浅的一道红,不疼,但刺眼。
六年。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嚼烂了。六年,他在大洋彼岸把季氏的海外版图从零做到百亿,把白家的联姻从名存实亡熬到彻底终结,把自己从一个跪祠堂的少年熬成了整个清江市都要看脸色的人。
他以为时间够久了。
久到足够他把那个在雨里站了一夜的少年从脑子里连根拔掉。
可他只看了慕淮一眼。
就一眼。
那道用了六年筑起来的堤坝就从最底下裂开了一道缝。
季宴礼关上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干手指。他把揉皱的纸巾丢进垃圾桶,重新扣好西装扣子,转身推开门。
走廊里的空气比宴会厅凉一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最深处,一层一层地夯实。当他重新迈入宴会厅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不动声色的冷淡。
他直接走向了慕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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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淮正在和锐恒的CTO聊下一季度的研发排期,余光却一直没离开过那个朝他走来的人。
季宴礼的步伐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西装在他身上像一层盔甲,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沿途不断有人想上前搭话,都被他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慕淮微微侧身,在季宴礼走到三步之外的时候恰到好处地转过身来。
“季总。”他先开了口,语气客气得像是面对任何一个商业伙伴,“刚才没来得及好好打招呼,见谅。”
季宴礼在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够握手的,不远不近,标准的社交距离。但季宴礼没有伸手,他只是看着慕淮,目光从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落在喉结下方那一小截露在领口的锁骨上。
慕淮比六年前瘦了。
那个弧度比从前更锋利,皮肤底下隐约能看到血管的影子。
“你瘦了。”
季宴礼忽然说。
不是客套,不是寒暄,是一句直愣愣的陈述句,硬邦邦地砸在两个人之间。
慕淮的笑容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他又笑了,这次眼尾微微弯起来,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意外。
“是吗?可能是最近项目太忙。”他偏了偏头,把话题轻巧地拨开,“季总倒是和六年前一样,见面就说大实话。”
季宴礼的眼神动了一下。
“季总”这个称呼像一根细细的针,每被叫一次就扎一下。但他面不改色。
“锐恒的抑制剂项目我看过资料。”他把话题拉回公事,“临床一期的数据很亮眼。你们的核心配方是自主研发的?”
提到工作,慕淮的表情自然了一些。他从经过的侍应生托盘上拿起一杯苏打水,抿了一口。
“完全自主研发。核心成分的合成路径已经申请了专利,二期临床的样本量比一期扩大了三倍,目前来看副作用控制在很低的水平。”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一个数据都笃定而精准,“季氏如果要做尽调,我可以安排团队对接。”
“不用团队。”
季宴礼看着他。
“我亲自跟你对接。”
慕淮放下杯子,抬眼看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季宴礼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到瞳孔的边界,像是能把人吞进去的深渊。
慕淮先移开了目光。
“季总亲自对接,我们当然配合。”他的语气依然是公事公办的,但多加了一句,“不过我的日程比较紧,具体时间需要提前确认。”
“明天下午三点。”
“明天下午我有实验。”
“那就晚上。”
慕淮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多了一点自嘲,多了一点无奈,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旧账。
“季总还是和以前一样,决定好的事情别人怎么说都没用。”
这句话终于不是“季总”式的客气了。
季宴礼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你没变”,想说“你叫我名字”,想说很多很多。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旁边的侍应生手里换了一杯新的香槟,手指在杯脚上慢慢摩挲。
沉默蔓延了几秒。
那几秒里,水晶灯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清晰。
然后季宴礼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刻意的。
是一种Alpha本能的反应。一种深植在基因里的、对某种特定信息素的捕捉能力,比意识更快,比理智更敏锐。
一丝很淡很淡的甜。
像是某种花在夜里悄悄绽开的气味,若有若无,轻得几乎可以被香槟的气泡和人群的香水味完全掩盖。
但季宴礼闻到了。
那缕甜意飘过他的鼻尖,在嗅觉神经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像烟一样消散在空气里,快到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一瞬间,季宴礼后颈的Alpha腺体像被一根无形的针扎了一下,本能地释放出一股极微量的信息素,带着强烈的探究和占有意味。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这是Omega信息素。
而且是——一个与他匹配度高得可怕的Omega信息素。
可他甚至不确定这味道是从哪里来的。
季宴礼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扫向了慕淮。
慕淮正端着苏打水杯,神态自若地和旁边的人打了个招呼,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他的腺体位置被衬衫领子遮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信息素泄露的迹象。
慕淮是Beta。
六年前他就是Beta。Beta没有信息素,这是写在生理学教科书上的铁律。
季宴礼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季总?”慕淮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偏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
季宴礼收回目光,把那一瞬间的失态压了下去。他端起香槟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那股从腺体深处翻涌上来的躁动。
也许真的是错觉。
这些天倒时差,睡眠不足,加上刚才看到慕淮和那个姓闻的站在一起时升腾起来的无名火——他的感官可能出了岔子。
季宴礼这样告诉自己。
但他的Alpha本能在更深的地方给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
那个答案古老、原始、不容置疑。
——是Omega。
——是“你的”Omega。
季宴礼攥紧了酒杯。
“季总,如果明天晚上的话,地点我来定?”慕淮的声音把他从那一瞬间的恍惚里拉回来。
“我接你。”
“不用麻烦——”
“不麻烦。”季宴礼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七点,你实验室楼下。”
慕淮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笑,举起手里的苏打水杯,轻轻碰了一下季宴礼手里的香槟杯。
“那就听季总的。”
“叮”的一声轻响,玻璃碰撞的声音在喧嚣的宴会厅里几乎被完全淹没。
但两个人都听见了。
季宴礼看着慕淮转身离开的背影,看着他穿过人群,看着他在不远处被人拦住寒暄,看着他侧头微笑的侧脸。
那缕香甜的信息素再也没有出现过。
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他的身体从不出错。
慕淮身上有什么东西,和六年前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