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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觥筹之间


清江市的雨停了一夜,到第二天傍晚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季宴礼站在君颐酒店顶层宴会厅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香槟。窗外是清江市最繁华的夜景,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城。


他在这里站了十分钟。


身后是觥筹交错的喧嚣——清江市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来了。季氏集团新任CEO的接风酒会,没有人敢不来。季宴礼这个名字在清江商界就是一个符号,一个代表权力和资本的符号,六年前如此,六年后更甚。


“季总,宏远建设的陈总想跟您打个招呼。”周秘书凑过来低声说。


“让他排队。”


周秘书噎了一下,识趣地退开了。


季宴礼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窗外的雨幕。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是藏青色的,整个人冷得像一把未出鞘的刀。酒会进行了一个小时,他开口的次数不超过五次,每次不超过十个字。


没有人敢说他傲慢。


在清江市,季宴礼有这个资格。


“季总。”周秘书又过来了,这次声音里带了一丝小心,“锐恒生物的慕博士到了。”


季宴礼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瞬。


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杯中的香槟微微漾了一下,荡出一圈极细的涟漪。


他转过身。


宴会厅的水晶灯亮得晃眼。衣香鬓影之间,人群像潮水一样流动。西装革履的男人和长裙曳地的女人端着酒杯穿梭往来,笑声和寒暄声混杂在一起,组成一幅浮华的上流社会图景。


季宴礼在人群中看到了他。


慕淮站在宴会厅入口不远处,正在和接待的人说话。他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西装,剪裁极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窄腰和长腿的线条。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最上面一颗扣子,露出半截清瘦的锁骨。头发比六年前短了一些,露出好看的额头和眉骨轮廓。


他变了很多。


六年前那个穿着白衬衫在码头边红着眼眶的少年,如今站在那里,眉眼间多了一种从容的、疏离的、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他像一柄被重新淬炼过的刀,比从前更亮,也更冷。


季宴礼的目光掠过他的脸,掠过他轻轻开合的嘴唇,掠过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他在笑,正在跟接待的人礼貌地微笑。那个笑恰到好处,不远不近,像一层透明的壳。


然后季宴礼的目光停住了。


不是停在慕淮身上。


是停在站在慕淮身后的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身量修长,穿着一件深棕色的西装,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站在慕淮侧后方不到半步的位置,姿态自然而亲近,像一个无声的守护者。


季宴礼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他认识这个距离。


半步。


那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站的距离。


“周秘书。”


周秘书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立正:“在。”


“慕博士旁边那个人是谁?”


周秘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从随身的平板上调出一份资料,快速扫了一眼。


“闻峥,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博士,清江市中心医院AO外科副主任,主攻方向是Omega腺体疾病。”周秘书顿了顿,加了一句,“和慕博士是霍普金斯的同期校友,三年前一起回的国。”


季宴礼没有回应。


他端着香槟杯朝那个方向走去。


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他走得不快,步伐沉稳,像是猛兽在自己的领地里踱步。


但每一个观察仔细的人都会注意到,季宴礼的眼神变了。


那个眼神不再是方才那种古井无波的冷漠,而是多了某种锋利的东西——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下忽然划过的鲨鱼鳍。


---


慕淮其实一进门就看见他了。


怎么可能看不见。季宴礼无论在哪里都是一个无法忽视的存在,更何况是在自己的接风酒会上。他就站在落地窗前,被一群人簇拥着,却偏偏显得格格不入,像是所有人都只是背景板,只有他一个人是画面中心。


慕淮当然不会让他发现自己在看他。


他收回了目光,对接上接待人员的寒暄,一边在签到处签了字,一边和人聊了几句天气。声音平稳,语气从容,每一个表情都控制在最合适的范围。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签字的笔迹比平时重了几分。


“紧张?”


闻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慕淮没有回头:“紧张什么?”


“你的手。”


慕淮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摸上了无名指的戒指,正在无意识地转圈。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放下来。


“习惯了。”


闻峥没有再说什么。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密封袋,塞进慕淮的外套口袋里。


“新配方,舌下含服,十五分钟起效。比针剂方便,适合这种场合应急。”闻峥的声音更低了,“你后颈最近又不太稳定,万一不舒服别硬扛。”


慕淮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然后他们走进了酒会大厅。


一切都很顺利。慕淮带着锐恒的几位核心成员,和几家有意向的投资方聊了一圈,交换了名片,约了下一步的会谈。他应对得体,谈吐不俗,时不时引出一两句轻松的玩笑话,逗得对方哈哈大笑。


他的社交能力一向不错。


六年前如此,六年后更好了。好到可以让人完全看不出他心里的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因为季宴礼正在朝他走来。


不需要回头,慕淮就能感知到那个方向越来越近的压迫感。那是一种Alpha与生俱来的气场,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还没到,压力先到了。


更何况他后颈的腺体已经开始隐隐发烫。


“慕博士。”


季宴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和六年前一样低沉的嗓音,只不过少了少年的锐利,多了成年男人的沉稳。像是同一把刀,换了更厚的鞘。


慕淮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水晶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流转。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水。


季宴礼比六年前更高了,肩膀更宽了,眉骨的轮廓更深了。那张脸依然英俊得不像话,只是眼下的阴影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出卖了他这些年的疲惫。


慕淮抬起头看他,嘴角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季总,久仰。”


他说的是“季总”。


不是“宴礼哥”。


季宴礼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转瞬即逝。


“慕博士客气了。”他伸出手,“锐恒的资料我看过了,很出色。”


慕淮握住他的手。


掌心相触的一刹那,季宴礼的手指明显收紧了。那个力道不像是礼节性的握手,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这个人真实地站在他面前,不是六年里反复出现的梦境。


慕淮的指尖凉得不正常。


季宴礼眉头微动,刚要开口,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慕淮,李总那边想和你碰一杯,他们家的投资总监过来了。”


闻峥端着两杯红酒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站到了慕淮身边,把其中一杯递给他。


然后他像是才注意到季宴礼一样,礼貌地点头致意:“这位是季总吧?久仰,闻峥。”


季宴礼看着他。


确切地说,是看着他递酒给慕淮的那只手,看着他站的位置——还是那个半步的距离。


“闻医生。”季宴礼的语气冷淡而礼貌,“慕博士的朋友?”


“学长。”闻峥笑了笑,推了推眼镜,“也是同事。慕淮的抑制剂项目有我们科室的临床合作。”


慕淮接过那杯红酒。


还没送到嘴边,闻峥不动声色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你忘了医嘱?空腹别喝酒。”他把自己手里那杯换给慕淮,“这杯是苏打水。我来替你敬李总。”


慕淮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笑意:“闻医生,我不是你病人。”


“类似的话你每个月至少说三遍。”闻峥面不改色,“然后每次都因为不遵医嘱折腾我大半夜。”


他们之间的对话自然而流畅,像是发生过无数次。


季宴礼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他手里的香槟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捏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那是一个很微妙的画面。


三个人站在宴会厅的一隅,表面的对话礼貌而得体,底下的暗流却已经深得能没过头顶。


慕淮在笑,语气轻松:“我在你眼里就是个不听话的病人。”


闻峥挑了挑眉:“难道不是?”


“别在外面拆我台。”


“那你听话一点。”


季宴礼忽然开口了。


“闻医生和慕博士认识很久了?”


声音很淡,像是随意一问。


但慕淮知道那不是随意。六年前他就知道,季宴礼声音越淡的时候,心里的浪越大。


闻峥刚要回答,慕淮先开了口。


“六年了。在霍普金斯认识的,我第一个学期修AO生理学,他是助教。”他把玩着手里那杯苏打水,语气随意,“后来一起做了几个项目,就熟了。”


六年。


季宴礼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和他离开的时间一样长。


“对了。”慕淮像是想起了什么,偏头对闻峥说,“你不是说李总在等?”


闻峥会意,冲季宴礼点了点头:“失陪。”


然后他端着红酒杯朝另一侧走去。


慕淮也要转身。


“慕淮。”


季宴礼叫住了他。


不是“慕博士”,是“慕淮”。


低沉的两个字,从那张很少有表情的嘴里说出来,带着某种压抑了很久的暗涌。


慕淮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季总还有事?”


“明天下午三点的会谈,我需要和锐恒的首席研究员单独聊。”季宴礼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不在公司。我来接你。”


慕淮终于回过头来。


他看了季宴礼一眼。


那一秒很长。


长到足够慕淮把六年前和六年后连成一条线。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方才对接待人员的礼貌微笑一模一样,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好。”


他转身朝闻峥走去。


季宴礼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并肩离开的背影。一个藏蓝,一个深棕,在觥筹交错的人群中若隐若现。


他的指节攥得发白。


掌心里那杯香槟的裂纹终于撑不住了,“咔”的一声细响,一缕极细的液体从杯壁上渗了出来。


他把杯子放在经过的侍应生的托盘上,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没有人看到他的眼睛。


那里面的东西已经完全不再是刚才那个冷漠疏离的季总了。


而是一个被侵犯了领地的Alpha。


一个六年来从来不曾熄灭过、只是被强制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占有欲,正在从他眼底最深的暗处翻涌而上,炽烈得几乎要把那片黑海烧穿。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深吸一口气。


抬起头。


镜子里的男人西装笔挺,眉眼冷峻,面无表情。


但后槽牙咬得太紧了,颧骨下绷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季宴礼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只动了嘴唇,没有声音。


——“闻医生。”


他记下这个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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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马有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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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马有点甜

作者: 祁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