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的清江市,六月已经入了夏。
那天没有雨。
季宴礼记得很清楚,因为如果下雨,他或许会心软。但那天傍晚的天边烧着一片炽烈的火烧云,把季家老宅的琉璃瓦映得通红,像是整座宅子都在燃烧。
他站在祠堂里,背对着门,面前的香案上供着季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灰落了一层,没人敢进来打扫。季老爷子摔碎的茶杯还躺在门槛边,碎瓷片映着窗外的红光。
“你再说一遍。”
老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裹着七十岁老人不该有的森然威压。
季宴礼没有转身。
“我要取消和白家的婚约。”
“原因。”
沉默。
祠堂里的檀香烧得正旺,青烟缭绕着牌位上的金字。季宴礼的脊背挺得笔直,西装下的肩胛骨几乎要刺破布料。
“因为一个Beta?”
老爷子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得比怒吼更让人脊背发凉。拐杖敲在青石砖上,一声,又一声,从门口逼近。
“季宴礼,季家三代单传,你父亲走得早,这个家靠谁撑着?你为了一个Beta,一个连信息素都没有的Beta,要退白家的婚?”
“慕淮不是‘一个Beta’。”
季宴礼终于转过身来。二十岁的少年Alpha,眉眼间还带着没有完全褪去的少年气,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是成年人的决绝。
“他有名字。”
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季宴礼记了一辈子的话。
“季家不需要一个Beta儿媳。你现在不懂,以后会懂的。白家的Omega女儿,才是配得上季家的人。”
季宴礼跪了一夜。
跪在祠堂的冷砖上,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跪到膝盖失去了知觉,跪到天边重新泛起鱼肚白。
老爷子始终没有松口。
第二天早晨,管家福伯红着眼睛扶他起来,压低声音说:“少爷,老爷子已经让人去白家递了婚书,日子都定了。您……您别再犟了。”
季宴礼没有说话。
他在祠堂门口站了很久,看着天边的朝霞一点一点亮起来,然后掏出手机,给慕淮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见一面。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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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地方是清江边的一座废弃码头。
他们小时候经常来这里。季宴礼十岁那年第一次带慕淮来,是因为慕淮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小季宴礼把小慕淮推到身后,对着那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冷冷地说:“谁敢再动他一下,我让他从清江滚出去。”
那时候季宴礼还没分化,个子却已经比同龄人高出一截。几个高年级的孩子被他眼里的戾气吓得一哄而散。
慕淮蹲在码头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仰头对季宴礼笑:“宴礼哥,你好凶。”
“凶才能护住你。”
那是季宴礼十四岁说的话。
六年后的这个傍晚,他站在同一个码头上,心里却没有了当年说那句话时的底气。
火烧云已经退成了天边的一抹暗红。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货轮的汽笛声。
慕淮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衬衫。
季宴礼记得那件衬衫。是他去年送慕淮的生日礼物,袖口绣着一个很小很小的“淮”字。慕淮收到的时候说太贵了,被他一句“我的钱不给你花给谁花”堵了回去。
现在那件衬衫穿在慕淮身上,衬得他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捧雪。
“宴礼哥。”
慕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二十岁的少年还没有完全长开,骨架清瘦,锁骨在领口下若隐若现。他走到季宴礼面前,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替他整理被江风吹乱的领带。
季宴礼退了一步。
很小的一步。
慕淮的手僵在半空。
“怎么了?”
江风忽然大了起来。慕淮额前的碎发被吹乱,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慢慢浮上一层困惑。
季宴礼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了那句话。
“慕淮,我们到此为止吧。”
慕淮愣住了。
“什么意思?”
“季家和白家的婚约已经定了。”季宴礼的声音像是一把刀,每一刀都割在自己身上,“我需要的是一个门当户对的Omega妻子。”
需要的是。
Omega。
妻子。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砸在慕淮最痛的地方。
他看到慕淮眼睛里那层困惑碎掉了,露出底下的难以置信,然后是更深的、近乎茫然的疼痛。
“你说……什么?”
“你是Beta。”
季宴礼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把这四个字说出口的。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冷静。
“季家需要一个Omega。你不是。”
慕淮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季宴礼看到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然后那双眼睛里的茫然和疼痛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变成了某种季宴礼从来没有在慕淮脸上见过的东西。
平静。
太平静了。
“所以你是来通知我的。”
慕淮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江风吹散。
“不是来和我商量的。”
季宴礼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白色的素圈戒指。没有任何装饰,简洁得不像季家太子爷会送出手的东西。
但这是他用自己挣的第一笔钱买的。
三个月前就买好了。
本来是想在慕淮生日那天给他。
“戴着。”
季宴礼把戒指硬塞进慕淮手里。指尖碰到慕淮掌心的一瞬间,他发现那只手凉得惊人。
“别摘。”
他转身。
黑色的轿车停在码头外,司机已经拉开了车门。
慕淮没有追上来。
季宴礼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手指攥得骨节发白。
“开车。”
“少爷——”
“我说开车。”
引擎发动。轿车缓缓驶离码头。
季宴礼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慕淮还站在原地。
穿着那件白衬衫,一动不动地站在暮色里,手里攥着那枚戒指。
那个画面被车窗玻璃割裂成碎片,每一片都扎进季宴礼的眼睛里。
轿车拐过一个弯,慕淮的身影消失了。
季宴礼闭上眼睛。
掌心里四个指甲印已经渗出了血。
他没有擦。
那是他活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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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淮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暮色沉下去,夜色漫上来。码头的路灯坏了几盏,只有远处江心的航标灯在一明一灭。
他低头看手心里的戒指。
银色的素圈,在昏暗中泛着一点微弱的光。
“我需要的是一个门当户对的Omega妻子。”
这句话在他的脑海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慕淮把戒指攥紧。
戒指的边缘硌着掌心,是冰凉的。
他没有哭。
二十岁的慕淮从小就不太会哭。父母走得早,他在季家长大,早就学会了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但他没有学会不疼。
这种疼和以往任何一种都不一样。不是摔破膝盖的那种疼,不是发烧到四十度的那种疼,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全部堵在胸口。
慕淮慢慢地蹲下来。
蹲在码头边,像是要把自己缩成一个很小的团。
江风吹过来,穿透那件白衬衫,冷得他发抖。
他想起十岁的冬天,季宴礼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裹在他身上,自己只穿一件毛衣在风里冻得鼻子通红。
他想起十四岁的夏天,季宴礼为了他和三个高年级男生打架,嘴角破了一道口子,却先来擦他脸上的眼泪。
他想起十八岁的春天,季宴礼在毕业典礼上当着一整个礼堂的人说“慕淮是我最重要的人”,然后被老师罚站了一节课。
重要的人。
可他不是Omega。
慕淮把脸埋进膝盖里。
后颈的腺体在隐隐发烫。
他最近一个月总有这种感觉。腺体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苏醒,一阵一阵地发热。校医说是青春期Beta的正常反应,过阵子就好了。
他信了。
但现在这种发热变得不一样了。
更猛烈,更深入,像是有岩浆在血管里流淌。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在翻滚、在挣扎着想要破体而出。
慕淮的后背渗出冷汗。
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手指死死攥着那枚戒指,指节发白,像是攥着唯一的浮木。
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种滚烫的感觉渐渐退去了。
慕淮慢慢抬起头,发现天色已经开始发白。
他在这里蹲了一整夜。
清江的江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光,是新一天的日出。
慕淮站起来。
腿已经麻了,他踉跄了一下,扶住码头边的铁栏杆。铁栏杆上生了锈,掌心沾了一层赭红色的铁锈,那枚戒指上也沾了一些。
他低头看着戒指。
银色素圈,沾了铁锈,在晨曦里显得脏兮兮的。
慕淮用手指去擦,擦了又擦,铁锈嵌进了戒指的纹理里,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忽然停了手。
然后把戒指从无名指上摘了下来。
摘下来的一瞬间,无名指上留下一圈浅浅的印痕,像是戒指在那里刻下的烙印。
慕淮看着掌心那枚戒指。
他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完全升起来,江面上的雾散了,货船的汽笛声又响起来。
然后他把戒指重新戴了回去。
推到底,转了一圈,让素圈紧紧贴在无名指的根部。
做完这个动作,慕淮最后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码头,转身走了。
他再也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机场。
清江飞往伦敦,单程。
起飞的时候清江又下起了雨。雨水打在舷窗上,把地面的灯火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
慕淮靠着舷窗,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飞机穿过云层,清江市消失在脚下。
六年后他才会回来。
六年后他才明白,那一夜发生的不只是一场分手。
还有一场迟到了十八年的二次分化。
在他一个人在雨里站了整夜之后,他的身体替他做了最残忍的选择。
它把他变成了一个Omega。
在他最爱的那个人因为他是Beta而放弃他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