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市的十月,雨下得没完没了。
季宴礼从VIP通道走出来的时候,接机的周秘书差点没认出他。六年前离开时还带着几分少年锐气的季家大少,如今周身的气势沉得像一潭深水,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黑色西装剪裁考究,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连袖扣都一丝不苟。
“季总。”周秘书快步迎上去,递过平板,“车在外面,下午三点的董事会已经安排好了,材料都在里面。”
季宴礼接过平板,目光扫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脚步未停。
“白家那边什么动静?”
“白家老爷子上周递了拜帖,想约您吃饭。”周秘书跟在他身后,语速很快,“另外,二爷那边——”
“推了。”
季宴礼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窗外的清江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里,高架桥两侧的霓虹灯在雨中晕成一团模糊的光。
他离开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那天的雨比现在更大,慕淮站在季家老宅的门廊下,浑身湿透,嘴唇发白,却一声不吭。季宴礼隔着车窗看他,手指攥得骨节发白,最终还是没有让司机停车。
那个画面他记了六年。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慕淮额前湿透的碎发,那双眼睛里将落未落的泪,还有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白色的素圈戒指——那是季宴礼头一天硬塞给他的。
“季总?”周秘书从前座回头,“直接去公司还是先回住处?”
“公司。”
季宴礼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平板。屏幕上的光线映在他脸上,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冷硬得像是刀削出来的。
周秘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过身去。
车里的空气安静得只剩下雨刷刮过挡风玻璃的声音。季宴礼滑到平板下一页,手指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份锐恒生物的股权收购意向书。
锐恒生物,清江市高新区近两年崛起的Omega抑制剂研发企业。创始人兼首席研究员的名字赫然在列——
慕淮。
季宴礼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周秘书忍不住又回过头来,小心翼翼地开口:“季总,锐恒是我们这次收购计划里的重点标的,对方的研发团队在行业内是顶尖水平,尤其是慕博士——”
“我知道他是谁。”
季宴礼打断他,语气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情绪。他把平板扣在膝盖上,转头看向窗外。
雨更大了。
清江的江水在雨幕中翻滚着浑浊的浪,沿江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季宴礼闭了闭眼。
慕淮。
慕淮。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深处,六年了,从没拔出来过。每一次呼吸都会碰到,每一次心跳都会疼。
可他活该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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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场雨,落在高新区又是另一番光景。
锐恒生物的实验室里,空调开得很足。慕淮穿着白大褂坐在操作台前,显微镜的冷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双专注而平静的眼睛。
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眼间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润,不浓不淡,像一幅水墨画。白大褂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脖颈,皮肤白得几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操作台上的电子钟跳到下午三点。
慕淮直起身,揉了揉酸胀的后颈。后颈腺体的位置有些隐隐发热,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日程表——还有三天,抑制剂又该补充了。
“慕博士。”助理小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前台有您的快递,说是从国外寄来的。”
“放那儿吧。”慕淮摘下手套,在记录本上写下最后一组数据。
小林把快递放在桌上,却没有马上离开。慕淮抬头看她,小姑娘脸上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八卦表情。
“还有事?”
“慕博士,您看新闻了吗?”小林压低声音,“季氏集团换掌门人了。就是那个季家,清江季家。新的CEO今天回国,据说是个顶级Alpha,超级帅的那种。”
慕淮的动作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
快到小林根本没有注意到。但慕淮自己知道,他握着笔的手指忽然收紧了,指节泛出一层淡淡的白。
“是吗。”
他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低下头继续写字,笔迹却比刚才重了几分。
小林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听说他才二十六岁”、“季家之前的联姻好像出了变故”、“白家那边最近动作很多”——慕淮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垂到了桌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那枚银色素圈戒指。
这个动作他做了六年。
已经成了一种本能。
六年前季宴礼把戒指塞到他手里的时候,说的是什么?
慕淮闭上眼睛。
那句“我需要的是一个门当户对的Omega妻子”还像刀子一样扎在记忆里,但更清楚的是那枚戒指的触感。冰凉的,带着季宴礼掌心的温度,被硬生生地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戴着。”季宴礼当时的声音哑得不像他,“别摘。”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那辆黑色的轿车,再也没有回头。
慕淮在那个雨夜站了很久。
久到雨停了,久到天色发白,久到他后颈的腺体在那一夜经历了他人生中最痛苦的一次蜕变。
二次分化。
从Beta变成Omega。
他的身体在最不恰当的时候,给了他最残忍的答案。
“慕博士?”小林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慕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戒指转了好几圈,银色的素圈在无名指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松开手,把左手自然地放回桌上。
“还有事?”
“哦,刚才忘了说,前台说寄件人是‘闻峥’。您认识吗?”
慕淮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嘴角微微上扬。
“认识。是我在国外的学长。”
小林点点头,转身出去了。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鸣声。
慕淮打开快递盒,里面是一盒新型抑制剂的样品,还有一张手写的卡片——
“临床试验阶段,试试看。你的腺体撑不了太久。——闻峥”
慕淮看完卡片,随手放进了抽屉里。抽屉深处还放着另一张卡片,纸张已经泛黄,边角起了毛边。
那是六年前的机票存根。
清江飞往伦敦,单程。
他没有扔掉它,就像他从来没有摘下过那枚戒指。
慕淮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幕中的清江市灰蒙蒙一片,远处的CBD高楼隐没在云层之下。季氏集团的总部大楼就在那个方向,最高的一栋,顶楼的灯光在雨中也看不清。
他回来了。
慕淮把掌心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指尖触到玻璃表面凝结的水雾,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点了一下。
像是在描摹什么。
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窗外的雨声很大,实验室的空调嗡嗡地响着。没有人看到慕淮嘴角慢慢浮起的那一点弧度。
那是一个算不上笑的笑。
带着点苦涩,带着点嘲弄,更多的是六年时光沉淀下来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的戒指。
银色素圈,没有任何装饰,边缘因为六年的摩挲已经变得圆润光滑。
“季宴礼。”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融进雨里,几乎听不见。
“你终于回来了。”
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简短的一句话——
“慕淮,我是季宴礼。锐恒的收购案我亲自跟进。明天见面谈。”
慕淮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他点亮。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好。”
简简单单,干干净净,不多说一个字。
就像当年季宴礼对他做的那样。
慕淮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后颈的腺体还在隐隐发热,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
提醒他,那个给了他这枚戒指又亲手推开他的人,回来了。
提醒他,他用了六年时间筑起来的所有防线,可能只需要对方一个眼神,就会全线崩塌。
但他已经不是六年前那个站在雨里等一夜的少年了。
再也不会是了。
窗外的雨下得越发大了。清江市的十月,潮湿而漫长,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旧梦。
而这场旧梦里最深的那个影子,正坐着黑色轿车穿过雨幕,朝他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