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的那台电视

梅雨季第七天，我家电视坏了。

屏幕中央洇开一小块靛蓝，像浸了水的宣纸。调到新闻频道时，那片蓝会蠕动，隐约勾勒出人脸的轮廓。我拍了拍机顶盒，它闪了两下，蓝斑缩成米粒大小，停在一个陌生频道的数字上[748]

我从未见过这个频道。

画面是一间客厅的固定镜头，角度很怪，像是把摄像机塞进了电视机柜底层，仰角拍摄。沙发上坐着一家三口，背影模糊，正对着电视。

而他们的电视屏幕上，赫然是我家客厅的实时画面。我放下遥控器，屏幕里的我也放下了什么。我站起身，画面里的沙发空了一角，但那一家人纹丝不动，背影僵硬地盯着我。

我冲出去敲对面邻居的门。

开门的女人瞳孔浑浊，眼白浮着蛛网般的血丝，带着一股樟脑丸和油墨混合的气味。

“你也看到了？”

她侧身让我进屋，她的电视亮着，同样是748频道，画面里是她家客厅的俯拍，沙发上的家人正缓缓转头，也是没有五官，面部是电视雪花般的噪点，噼啪闪烁。

“三天前开始的”

“我试过拔电源，换台，甚至砸了遥控器。没用。半夜它会自动亮起来，声音开到最大，播的是……我们睡着时的样子”

我们决定互相拔掉对方的电视插头。她在我家，我在她家。手机保持通话，数到三同时动作。插头脱离插座的瞬间，线路里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婴儿啼哭。我面前的电视屏彻底黑了，但手机里传来她压抑的抽气声——

“你……你家电视还在亮？！”

我冲回自己家。电视确实亮着，748频道，画面变成了对门邻居家的客厅，她从沙发上站起来，仰头望着天花板某处。

而那个角度，本应是摄像机不可能到达的，除非摄像机就安装在我家地板正下方。

我趴在地板上听。

楼下那户人家，三个月前因为丈夫杀了妻子和两个孩子，整个单元都空置了，铁门上交叉贴着褪色的封条。但此刻，隔着十二厘米厚的钢筋混凝土，我清晰地听见了电视声。

同一档节目，只是换了机位仰角，从地板缝隙里窥视，画面里邻居正把脸贴在天花板上，嘴唇翕动，像在念什么咒语。

我飞奔下楼，那扇封条完好无损，但门缝渗出暗绿色的光，带着显像管烧焦的糊味。铁锁在我碰触的瞬间弹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像关节错位。

客厅里，三台电视呈三角形摆放，屏幕全部亮着748频道。

正中间的地板上凿了一个拳头大的洞，直通楼上。一台便携式摄像机用胶带固定在洞口，镜头朝天，我慢慢抬头。

天花板上对应的位置，也有一个洞，边缘整齐，像被人用高温熔化的。

洞口的黑暗中有东西在缓缓移动。我认出那是邻居家的地板花纹，还有她赤着的脚趾，正从那个洞垂下来，轻轻摆动，像被吊着脖颈的钟摆。

我的手机响了。

邻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因为信号干扰变得断断续续：“你……看……你……家……电视……”

我在三楼，冲向自家门口时，听见里面传出一家三口的说话声，混合着电视机嘈杂的背景音。

门没锁，客厅里的电视亮着，画面正对着我家卧室。而卧室的方向传来我妻子的声音，温柔地喊：“老公，来睡觉呀。”

我推开卧室门。

床上躺着三个人，背对着我，肩膀的轮廓像极了沙发上的那一家。床头柜上摆着我们全家福，照片里三个人的脸被记号笔涂成了黑色，衣柜镜子映出我的脸，但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属于我。

电视在身后自动换台。

748频道闪了一下，变成749。新画面里，我正站在卧室门口，而床上的三个人缓缓翻身，露出没有五官的脸。其中两个忽然转向镜头，凑近到几乎贴满屏幕，用我妻子和孩子的声线，同时说：

“爸爸，你终于来了！”

而第三个，身形明显属于楼下那个死去的丈夫，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变调的话：

“信号……终于……传上来了”

镜子里，我的脸开始融化，像受潮的旧相纸，五官淌成浑浊的颜料，滴落在衣柜的玻璃面上。电视画面里的三个无脸人站起身，朝屏幕外走来。

脚步穿过地板，穿过墙壁，穿过信号线。

最后，整个客厅只剩下闪烁的雪花屏，和748频道上一行小字：

“信号传输完毕…感谢收看7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