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睛住着她
我总在凌晨三点听见老婆对镜梳头的声音。
直到那天我起夜,看见镜子里她的脸正对着我笑,
而她的身体还在床上打呼噜。
她后颈裂开一道缝,里面密密麻麻长满别人的牙齿。
我老婆最近很怪。
每晚凌晨三点,卧室会准时响起梳头的声音。那种老式木梳齿刮过头皮,再刷地一下滑到发尾,接着又是刷地一下。
我睡在床的外侧,背对着她,那声音就在我后脑勺很近的地方,一下,一下,毛骨悚然地响。
我试过翻身去看。可每次我刚一动,声音就停了。我眯着眼扫过去,床头灯在她那侧,昏黄昏黄的,照着她背对我的轮廓。她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睡得很熟。
可那梳子声是怎么回事?
我安慰自己可能是耳鸣,或者隔壁家传来的响动。毕竟我们这个老旧小区,隔音跟纸糊的一样,楼上掉根针都能听见个响。
但连续一星期,天天如此。准时准点,比闹钟还准。
我神经衰弱得厉害,白天上班哈欠连天,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同事都以为我老婆把我榨干了,挤眉弄眼地笑,我扯着嘴角回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心里只想骂娘。
我偷偷观察过她的作息。她每天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跟我一起吃饭,一起收拾碗筷,一起瘫在沙发上看会电视,偶尔说两句鸡毛蒜皮的话。只是我发现,她晚上进卫生间的次数多了些。
每次都待很久,出来时头发披散着,带着一股沐浴露的香味,眼角眉梢有股慵懒餍足的神色。
这神色,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五晚上,我特意熬到一点多,装作困得要死的样子打鼾。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呼吸渐渐平稳,应该是睡着了。
我等着,等着,那熟悉的“刷…刷”声又响了起来。我屏住呼吸,一点点,极慢极慢地扭动脖子,转过头去。
床头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里,她坐在床边,身子微微前倾,手里攥着那把褐色的牛角梳,正一下一下地梳着她那头乌黑顺滑的长发。
她侧对着我,动作机械而缓慢,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我看到了她的脸。
透过她垂下的发丝,我看见她的嘴角,弯着一个诡异的弧度。那个笑容,绝对不是她平时对我笑的样子。那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面具被硬生生扯出来的,僵硬又带着点疯狂的笑。
而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最终,直勾勾地,对上了我的视线。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的脸上,仍旧挂着那个可怕的笑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在说:“你醒了。”
我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你没睡?”我声音发颤。
她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转过头,继续对着镜子,一下一下地梳头。镜子里映出她模糊的侧脸,那个笑容,还在。
我哆嗦着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压压惊。手刚一伸出去,就碰到了床单上的一片冰凉。触感不对。我低头一看,她刚才坐过的位置,靠近我头部的这一块,湿漉漉的,深色的水渍从被单上洇开,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我心里警铃大作,掀开被子跳下床,脚下又是一滑。低头,地板上也有一大片反光的液体,蜿蜒着,从床边一直延伸到卫生间的方向。
我咽了口唾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响。
就在这时,我老婆,那个坐在床边梳头的女人,突然停止了动作。她慢慢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我。她的动作极其不协调,关节像是生了锈的齿轮,每转动一下都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她朝我走过来,脸上依旧是那个僵硬的笑容。她的头发散开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吓人。
我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她走到我面前,近得我几乎能数清她眉毛的根数。
然后,她抬起手,撩开了自己后颈处的长发。
她的后颈,雪白的皮肤上,裂开了一道鲜红的缝隙。那缝隙像一张嘴,从她的颈椎尾端,一直延伸到发际线。缝隙的边缘,参差不齐地嵌着一圈东西。
那是牙齿。
密密麻麻的、层层叠叠的、人类的牙齿。有黄的,有白的,有大有小,像某种深海怪物张开的血盆大口,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伤口边缘。那些牙齿微微颤抖着,发出一种极轻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咔嚓……咔嚓……”
我老婆的头,在那一刻缓缓转动了一个人类做不到的角度。她的脸,正对着我,咧开嘴,露出了里面空空荡荡、没有一颗牙齿的牙床。
“帮我……找点吃的。”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细又尖,像是无数根针同时刺进我的耳膜,“我饿了。”
她后颈那张“嘴”,猛地张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