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栋房子在村子的最西边,已经空置了二十多年。
村里人都叫它张家老宅,但没人说得清最后一代主人去了哪里。有人说张家在民国时期是大地主,后来一夜之间全家失踪。
也有人说那房子闹鬼,住进去的人都会莫名其妙地消失。总之,老宅就这样荒废着。
我叫陈默,是个不入流的恐怖小说作家。为了找灵感,我租下了这栋老宅,租金便宜得离谱,一个月才三百块,房东给完钥匙就匆匆离开了。
第一天搬进去,我就后悔了。
老宅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破败。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断裂。
墙壁上全是发霉的痕迹,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里面黑乎乎的填充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烂在了墙里。
最让我不舒服的是二楼尽头的那个房间。
门是锁着的,一把生锈的铜锁挂在上面,锁孔里堵满了灰。我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我告诉自己,别手贱。
晚上,我睡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因为二楼的卧室实在太脏了,半夜,我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
“咚……咚……咚……”
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楼上轻轻地跳。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均匀。
我睁开眼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天花板上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影子不大,像个孩子,四肢蜷缩着,正缓慢地移动。
它从客厅这头移到那头,然后停在了我头顶正上方。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那影子开始低下头来。慢慢地,慢慢地,像是透过天花板在看我。
我猛地坐起来,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
天花板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但声音还在继续。
“咚……咚……咚……”
这次我确定了,声音来自二楼尽头的那个房间。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在黑暗的楼梯上切出一条路来。木楼梯每踩一级,都会发出刺耳的呻吟,像是随时会塌下去。
“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我站在二楼走廊里,走廊尽头就是那个锁着的房间。月光从破了的窗户里漏进来,把走廊分成明暗相间的格子。
我一步步走过去。
声音停了。
整栋房子突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血液流过耳膜的声音。
铜锁还在那里,但锁孔里的灰不见了。有人开过这把锁。
我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抓住了门把手。
手心里全是汗。
我咽了口唾沫,猛地推开了门。
门没锁。
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哆嗦。房间里空荡荡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上积了厚厚的灰,灰上没有任何脚印。
但我看见了一样东西,在房间的角落里。
是一个小孩。
背对着我,蹲在墙角,一动不动。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很多年没洗过。
我僵在原地,喉咙发紧,想叫却叫不出来。
那孩子开始慢慢地转过头来。
脖子转动的声音清晰可闻,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咬合。一点,一点,每转一点,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终于,它转过来了。
但那不是一张孩子的脸。
是一张老人的脸。满脸皱纹,眼睛浑浊,嘴角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黑牙。
“你……终于来了……”它说,声音像是砂纸摩擦。
我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东西追过来了。我跌跌撞撞地冲下楼,跑过客厅,撞开门,一头扎进外面的黑暗里。
村子的路漆黑一片,没有路灯。我不知道往哪跑,只知道不能停下来。身后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我摔倒了。
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直抽气。我翻过身,看见那个白影已经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月光下,它那张苍老的脸更加狰狞。
“别跑了”它说,声音突然变成了一个稚嫩的小男孩。
“你逃不掉的”
我闭上眼睛,等死。
过了很久,什么也没发生。
我睁开眼,那东西不见了,我独自躺在村口的土路上,浑身是泥,膝盖流着血。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我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快走到老宅门口时,我看见房东站在路边,抽着烟。
“看见它了?”房东问,语气平淡得像是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它是什么?”我声音发颤。
房东没回答,只是看了看那栋老宅,然后说:“你最好今天搬走。”
“到底怎么回事?”
房东吐了个烟圈,说:“那宅子,住过的人都这么说。说有个小孩,蹲在墙角。只要它转过脸来,你就完了。”
“完了?什么意思?”
“它不是在追你,”房东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它是想告诉你,你也是这宅子里的人。你只是……还没找到回去的路。”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房东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你小时候在这住过,陈默。你不记得了吗?这宅子,是你家的。”
我脑子嗡地一声。
我确实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医生说我有选择性失忆症,十岁之前的记忆一片空白。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直到被养父母收养。
“你爸你妈,还有你,一夜之间全不见了。村里人把这事传得很邪乎,说你们被那东西带走了。其实不是。”
房东顿了顿,说:“是你放出来的。”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那个蹲在墙角的东西,是你放出来的。”房东重复道,“它被你锁在那间屋里。你跑了,它没跑。但它一直等着你回来。等了二十多年。”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房东看了我一眼,说:“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过了今晚,它就能自己出来了。那时候,它找的就不是你了。”
“那它找谁?”
“所有人。”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老宅。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屋里,驱散了不少阴森感。我坐在客厅的破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到底是谁?这栋房子真的是我家吗?那个东西真的是我放出来的?
我掏出手机,想查一下二十年前的事情,但这里的信号差得要命,网页打不开。我只好作罢,靠在沙发上发呆。
困意袭来。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快中午了。
我躺在沙发上,觉得自己是做了场噩梦。什么小孩,什么老人脸,都是假的。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鬼怪,多半是我自己吓自己。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疼得厉害。
我打算去镇上买点吃的,顺便找个人问问这栋房子的历史。走到门口,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二楼。
没什么异样。
我推开门,阳光明媚。房东还站在路边,像是没走。
“你还不走?”房东问。
“我要查清楚。”我说。
房东叹了口气:“随你吧。不过,今晚千万别睡着。它白天不会出来,但你睡着了,它就能进你梦里。”
“它到底是什么?”
房东摇了摇头:“没人知道。总之,那是不能醒着看的东西。”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朝村口走去。
走了几步,我突然觉得背后有人在看我。我猛地回头,老宅二楼的窗户上贴着一个人影。
白色的衣服,像小孩,脸贴在玻璃上,压得扁平。
它在对我笑。
不是对我,是冲我招手。
我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离开的。到了镇上,我才松了口气。
阳光灿烂,街上人来人往,一切正常。我找了个面馆坐下,要了碗面,然后开始向老板打听二十年前张家老宅的事。
面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听我问张家老宅,脸色就变了。
“你问那地方干嘛?”
“我是租户,想了解一下。”
“租户?那地方你也敢租?”老板压低声音,“以前有人半夜听到那里有小孩哭,还有磨牙的声音。没人敢去。”
“二十年前,是不是有个孩子住在那里?”
老板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他打量了我一会儿,说:“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张家三口人,男人叫张德福,女人叫王秀兰,还有个孩子叫张默。你……你是张默?”
我愣住了。
“我姓陈。”
“哦。”老板松了口气,“张默那孩子,也不知道去哪了。他爸妈失踪后,他就被送走了,再没回来过。”
“他爸妈是怎么失踪的?”
老板压低了声音:“张德福是个木匠,有天晚上突然疯了一样跑出家门,嘴里喊着‘它出来了,它出来了’。第二天他老婆也不见了。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一个白影蹲在墙角,像个小孩,可脸是老头的脸。吓死人了。”
我心跳加速。
那东西,真的和二十年前有关。
“那个孩子,张默,后来被谁带走了?”
“好像是城里来了个什么亲戚,把孩子接走了。具体不清楚。”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栋房子,除了张家人,还有谁知道关于那个东西的事?”
老板想了想,说:“村里有个神婆,姓刘。你要是不怕,可以去问问她。她就住在村北头,有棵大槐树的地方。”
我记下地址,草草吃完面,往村北头走去。
刘神婆的家不难找,门口确实有棵大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像把巨伞。我敲了敲门,出来一个老太太。
她穿着深蓝色的布褂子,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一见到我,她就愣住了。
“你……你回来了?”她声音发抖。
“您认识我?”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屋。我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屋里很暗,点着香,一股浓浓的草药味。墙上挂满了各种符咒和画像,画像上全是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刘神婆坐在一张旧椅子上,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真的是张默”她说,“你右眉角有颗痣,我记得”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右眉角。确实有颗痣,很小,我自己都没太注意。
“你爸妈,不是人带走的”
她缓缓开口,“是被你放出来的东西带走的。那个东西,本来锁在二楼尽头的房间里。是你,十岁那年,把锁打开了。”
“为什么?”我声音干涩。
“你自己开的门,我怎么知道?”刘神婆闭上眼睛,“你爸妈被你反锁在屋里,被那东西……”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后退了一步,脑袋里嗡鸣一片。
“那东西是什么?”我问。
“是这宅子的主人”
刘神婆说,“真正的张德福。你爸,是你爷爷,几十年前就把那东西招来了,它占了你家的宅子,占了你的家人。它现在唯一想要的,就是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血脉,只有你,才能让它真正活过来”
我转身想走,刘神婆喊住我:“今晚是最后期限。过了子时,就不需要你了。”
“它会杀了我?”
“不”
刘神婆摇头,“它会进入你的身体,顶着你的脸,成为你”
我深吸一口气:“那怎么办?”
“把它关回去”刘神婆说,“只有你能做到。那扇门,只有你能重新锁上,用你十岁时的钥匙”
“钥匙?什么钥匙?”
刘神婆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铜钥匙,锈迹斑斑。
“你走的时候,把它掉在了走廊上。”她把钥匙放在我手里,“拿着它”
“今晚子时前,回到那个房间,把门锁上。但你要记住:无论那东西变成谁的样子,都别信。它最擅长的,就是装成你信任的人”
我攥着钥匙,手心出了汗。
“如果我不回去呢?”
刘神婆笑了,笑得很诡谲:“那明天,这世上就没有你了。但所有人都认识你。他们会看见‘你’走出那栋房子,和你有一样的脸。你猜猜,它会用你的身体做什么?”
我不用猜。
走出刘神婆家,太阳已经西斜。我站在路上,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指节泛白。
我回头望了一眼老宅的方向,乌云压顶,那栋破败的建筑在暮色中显得更加阴森。
我必须回去。
因为,那是我犯下的错。
我必须亲手了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