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茶铺之后三人沿山路又走了大半天。轩辕澈走在最前面,那把用粗布裹着的断剑挎在肩上,步幅不大不小,但总能走出一个奇怪的弧度——明明前面是条直路,他走着走着就偏了半尺,需要王欣然在后面喊一声"往左"才调回来。王烈跟在最后,每次看到轩辕澈偏方向时嘴角都微微抽动一下,但始终没开口。
傍晚扎营在一片缓坡上,坡下有一条小溪,水声哗哗的,把夜里的风声盖住大半。轩辕澈蹲在溪边洗了把脸,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激灵。他直起身的时候忽然看见水面倒影里自己左手掌心有一道极淡的光,一闪就灭了。他翻手看了看,那道剑印纹路在暮色里比白天清晰了一些,像墨迹被水润过之后晕开了几分。
王欣然在坡上生了一堆火,火苗不大但稳。她坐在火堆旁整理包袱里的东西,动作有条不紊,把干饼、水囊、火折子、一小包盐分别摆好又收回去,像做惯了这些事。轩辕澈从溪边上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湿漉漉的手上停了一下。
"你手湿了。"她说。
轩辕澈随便在衣摆上擦了擦:"溪水挺凉,洗脸舒服。你要不要也去?"
王欣然摇头:"晚上水寒气重,我不沾。"她说着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火苗跳了一下,把她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
轩辕澈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断剑从肩上解下放在膝头。布包被路上的露水打湿了一层,他解开的动作有点慢,怕粗布被水浸透后粘在剑身上。打开之后青灰色的剑刃露出来,火光映在那些暗纹上,像一条条被点燃的细线。
王欣然的目光落在了那把剑上。她看了几息之后忽然开口:"我能看看吗?"
轩辕澈把剑递过去。她接的时候很小心,先用手背试了一下剑刃的温度,确认不烫了才用五指握住剑柄。她把剑身横在眼前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拇指沿着剑脊上的暗纹慢慢描过去,描到靠近剑柄的位置时停住了。
她翻过剑身看背面,那里有她昨天在茶铺里瞥见却没能细看的两个字"归藏"。她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凹刻的笔画被磨得光滑,像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年。
"归藏。"她念出声来,声音很轻,"我查过这个字的意思。古书里说'归藏'是万物归其根藏其华的意思,是道家养剑的心法名字。"
轩辕澈靠在一棵松树上听着,没有打断她。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两跳。
王欣然把剑横放在自己膝上,忽然伸出自己的左手,掌心朝上摊开在火光前。那道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印记在暖光里勉强显了形,跟她刚才描过的剑纹走势非常接近。她把手掌举起来凑近那把断剑的剑身比了比从无名指根到手腕的弧度、分叉的角度、收尾的细尖,几乎重合。
轩辕澈的目光在剑和她掌心之间来回移了两遍,然后他也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掌心朝上。他掌心的剑印比她深得多,线纹粗而清晰,像有人用朱砂在皮肤底下描了一遍。他把手放在她掌心的旁边,两只手掌并排摊开,在火光里映出两组纹路一组浅淡如初生,一组深浓如已熟。
山坡上的夜风忽然变大了,吹得火苗弯了一下腰。王欣然把这阵风带来的寒意挡了挡,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她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两只并排摊开的手掌。
"苏老头的掌心没有纹路,"轩辕澈收回手,"但他的手型跟这把剑的剑柄对得上。他以前是握这把剑的人。"
"那他为什么要给你?"王欣然问。
轩辕澈想了想:"他说东西放久了就该挪一挪地方。大概是这个意思。"
王欣然看着他那副"我也搞不懂但懒得深究"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很陌生的东西不追究。不急着把所有事都问到底,东西到了手就先用着,路到了面前就先走着。这种感觉跟她从小在宫里养成的习惯完全不同,她习惯了每件事都要想到第三步第四步,可他看起来只走一步算一步。
但这一步一步走下来,却把厉无咎的围堵走穿了。她忽然觉得,可能有些事想太多反而绕了远路。
"你今天在茶铺门口走的时候,"她换了个话题,"我看你脚步慢了半步。你认出什么了?"
"他右手腕内侧有一道疤,不是刀伤,像是被什么气劲烧过的。"轩辕澈说,"我系统给的功法里有一段关于'剑气灼伤'的描述,说的就是那种疤——烙印在上面,去不掉。"
"剑气灼伤?"
"就是被纯粹的剑气烫出来的。"轩辕澈把自己左手掌心又摊开看了看,"跟这个不一样,这个印是灌进去的,那个疤是打上去的。两码事。"
王欣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断剑还给他。轩辕澈接剑的时候手指擦过她的指节,两个人都没缩。他把剑重新裹好放在身旁,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柴。
"你说你查了三年的书,"他忽然开口,"除了'蜀山封印'四个字,还查到别的没有?"
"查到一张地图。"王欣然的声音压低了半度,"是周国皇宫藏书阁顶层夹层里找到的,画的是蜀山旧地的地形走向,山脉和我们现在站的位置能对上几处。但残页缺了下半截,我照着描了一份,放在我大哥那里。"
"你大哥知道你在查蜀山的事?"
"不知道。"她摇头,"我只说在翻古籍学古礼,他信了。"
轩辕澈听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他没见过王欣然的大哥,但从她这些天的言行来看,这个公主藏东西的本事比她表现出来的强得多。
火堆发出"噼啪"一声轻响,火星溅到两人中间的空地上,很快就灭了。王欣然伸手把火星踩熄的时候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了手臂上那道结痂的血痕。暗紫色的淤血已经散了大半,但伤口周围的皮肤还浮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白色。
轩辕澈看见了,这次他没有回避。他直接问:"疼不疼?"
王欣然把袖口放下来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说:"有一点。但不碍事。"
"这几天你白天走得跟没事人一样,晚上躺下之后是不是在发抖?"
王欣然没有否认。她看了他一眼:"你晚上不睡觉?"
"睡得不深。"轩辕澈靠在松树上,双手枕着后脑勺,"你翻身的时候膝盖压到枯叶那声响,隔着火堆能听见。你翻了好几次,每半个时辰一次,跟打更似的。"
王欣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辩解。她把已经放下来的袖口又重新卷了上去,把那道伤口露出来给他看:"你说能治,是能治到几成?"
"我不知道。"轩辕澈如实说,"我今天在茶铺试那一下,是头一次用剑气疗人。你伤口那层暗紫色的毒是化开了,但还剩三成渗在皮肤底下,要拔干净得再试几次。"
"那你试试。"
轩辕澈看着她伸过来的手臂,犹豫了一瞬。他坐直了身子把左手掌心贴在她伤口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没有碰到皮肤,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他凝神的时候掌心那道剑印微微发烫,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印心渗出来,像水从泉眼里慢慢往外涌,缓缓覆在她伤口周围的皮肤上。
王欣然觉得有一股温热的、微微发麻的感觉从伤口边缘往骨头里渗,像冬天泡进热水里那种缓慢的解冻。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青白色正在以很慢的速度往边缘退散,淡了,浅了,最后只剩下一点点极浅的淤痕。
轩辕澈收了手。他掌心的剑印在他收手之后迅速暗下去,重新变回一道普通的浅纹。他呼出一口气,像搬了一块石头放下。"大概六到七成,剩下的得再养几天。你今晚应该能睡得好一点。"
王欣然把袖口放下来,指尖触到那块伤口时已经没有之前那种隐隐发胀的钝痛感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他侧脸上,他正低头检查自己掌心的剑印,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看一件需要维修的东西。
"谢谢你。"她说。
轩辕澈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口回了一句:"别谢了。你明天走不动路,我一个人扛不了那么远。"
王欣然听出他语气里的"随便说的",没再道谢。她把自己的外衣披好,往火堆方向挪了半步,靠在另一棵松树旁闭了眼。这次她躺下去之后,没有再翻身压到枯叶。
轩辕澈没有立刻睡。他坐在松树下,把断剑的布包解开一角看了看剑身上的暗纹。不知道是不是火光照映的缘故,那些纹路比白天的时候饱满了一些,像干涸的河床里涨了一点水。他合上布包,把剑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夜里果然安静了很多。只有火堆偶尔爆出的一点火星声和王欣然平稳下来的呼吸声。轩辕澈靠了一会儿忽然听见王烈那边的动静——极轻的脚步声,从外围巡逻的位置走回来,在坡底停了一下,又走开了。他睁开一只眼朝坡底方向瞥了一下,王烈的轮廓在月光下站着,面朝东南方向,那个姿势不像在巡逻,更像在看远处的什么东西。
轩辕澈闭上眼没有深究。
第二天清晨王欣然醒得比前几日都晚,火堆已经重新添过柴,轩辕澈蹲在溪边漱口。她坐起来的时候觉得手臂上的钝痛感比昨夜里轻了大半,活动了一下手腕,确实利索了不少。她站起来走到溪边,轩辕澈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挂着一道没擦干的水痕:"早。今天腿能走吗?"
她弯下腰捧了把溪水洗脸,直起身的时候说:"能走。你走快一点我都能跟上。"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前提是你别走反方向。"
轩辕澈听出这话里的笑意,自己也笑了笑:"今天你走前面,我给你垫后。"
王欣然果然走在了前面。她的步伐比前两天明显轻快了一些,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比之前多了几分舒展。轩辕澈跟在她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肩上挎着断剑,目光偶尔扫过她的后脑勺——她今天把头发束得比平时紧了一些,露出后颈一小截干净的皮肤,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
王烈照旧跟在最后。他的目光从前面的两人身上移开,又落在东南方向的天空上。那片天空干净得一朵云都没有,但他总觉得远处的山脊线后面有东西在动不是人,是烟。细细的、像炊烟又比炊烟淡的白丝,一根接一根升起来,在半空中散开又聚合,像什么人在用很慢的速度放出信号。
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三个人沿着溪流往下游走,水声灌满了山谷,把其他声音都遮得干干净净。轩辕澈走着走着忽然偏了方向,脚踩进溪边的湿泥里陷了一脚。王欣然回头看了一眼,伸手朝左边画了个弧:"那边是干路。"
轩辕澈低头看了看自己陷进去的左脚,又看了看她指的方向,从泥里拔出来换了个方向走。
他走出去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王欣然缩回手的时候指尖微微顿了一下她刚才伸手给他指方向的时候,左手掌心里那道淡纹在他靠近的时候忽然热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隔着三步的距离引动了。
她把手收回来握成拳,没有说出口。
远处山脊线上那几缕白烟这时候已经散干净了,只剩一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天际线。溪水哗哗地流着,把晨光和鸟鸣搅碎了一河。三个人的影子被太阳拉得斜斜的,并肩贴在碎石路面上,随着步子的节奏一晃一晃地往前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