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轩辕澈被镇上的鸡叫吵醒了。他坐起来的时候脑袋还有一点沉，但比昨天落地时那种被拍过的钝痛好了太多。他套上那件破洞卫衣下楼，王欣然已经在柜台旁坐着了，换了一身灰蓝色的布衣，头发利落地扎了个马尾，看起来像个寻常赶路的姑娘。王烈站在门口，腰间的短刀换了一边挂，显然也收拾过了。

"起得早。"轩辕澈打了个哈欠，"鞋买了？"

"等你一起。"王欣然站起来往外走，"街中那家已经出摊了。"

布鞋摊果然在街中，老汉坐在矮凳上编草绳，面前摆了七八双布鞋，底子厚实，针脚密密麻麻扎得齐整。轩辕澈蹲下去翻了翻，挑了一双深灰的，试了试大小，前脚掌贴地稳当，脚后跟也不磨。他又买了一双备用的。

价钱确实如王欣然所说，二十文一双，他掏了块碎银给老汉，老汉找了半天铜板，数了三遍才递过来，嘴里嘀咕着"这位爷出手太大方了"。轩辕澈收铜板的时候学着王欣然昨天的动作往腰兜里一揣，动作还算利落。

买完鞋又到成衣铺子扯了一身灰布短打，掌柜说这料子耐穿，走山路刮不烂。轩辕澈换上衣的那一刻只觉得浑身舒坦卫衣那玩意儿在武侠世界里实在不合身，透气性差又容易挂树枝，还是布衣裳好。

两人从成衣铺子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王欣然在前面带着路往镇子外面走，王烈跟在三丈之后，不远不近，像个会走路的影子。

走了一段路之后轩辕澈忽然开口："今天往哪走？"

"宋国边境。"王欣然脚步没停，"我原本的路线是绕开血影宗的地盘去宋国边境找一个旧人。现在路线不变，但得走快些，厉无咎的追兵不会给我们太久喘息的时间。"

"旧人？什么人？"

"一个开茶铺的老头。我师父临终前让我有事可以去找他，但他从不见生客，得看机缘。"王欣然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原本也没抱太大希望。但你手里的那把断剑，可能正好是敲门砖。"

轩辕澈低头看了看别在腰间的那把剑。经过一晚，剑身上的锈迹又退了一层，现在已经露出大半截青灰色的本色，剑纹清晰了不少。他用拇指蹭了蹭剑刃有一点锋利了，虽然还比不上正经锻造的利刃，但至少不再是一块废铁。

"那就去看看。"他说，"反正我也不知道去哪。"

这话听着随意，但王欣然听出了一种"无所谓所以去哪都行"的踏实感。她没再接话，加快了脚步。

这一走就是大半天。山路起伏不大，但弯道多。轩辕澈跟着王欣然走了两个时辰之后终于确认了一件事她记路的方式跟他完全是两个系统。他靠直觉和"看起来顺眼"，她靠标记点这块石头形状特别、那棵树被雷劈过、前面第三个岔口左转。她走路的时候目光是移动的，像在读取什么加密地图。

"你在记路？"轩辕澈问。

"习惯了。"她说，"小时候在宫里我哥不让我出宫，我就从宫墙的裂缝里往外看，每看一次记一个出口。后来我把全宫三十七处能溜出去的漏洞全记住了，第三次翻墙被抓之前我哥才认输，跟我谈了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每天出宫两个时辰，带四个暗卫，不许甩掉他们。"她说到这儿嘴角弯了一下，"后来我只甩掉过两次，每次都被抓回来加了一个时辰的禁足。"

轩辕澈听完想了想："你哥挺疼你。"

王欣然没接这句，脚步快了一点点。轩辕澈注意到了，没有再提。

王烈的脚步比平常更轻。

他跟在三丈后面，把前面那两人对话的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包括那个提到"二哥"时她语气里那一瞬间的变调。他腰间短刀的刀柄上系着一枚极小的暗哨玉符，拇指宽，羊脂色，平时藏在刀绳结里看不出来。只要捏碎，二皇子那边就会收到消息。

他拇指按在玉符边缘已经按了三次了，没有按下去。

昨天在谷里他看到轩辕澈手里那把断剑亮起来的时候，心口凉了半截。那纹路确实跟二皇子古卷上画的一模一样。他本该立刻捏碎玉符报信，但他没有。因为他看见公主跑出谷的时候回头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那一眼，跟他在宫里看了十四年的"公主的眼神"不一样，多了一点他不认识的东西。

他没有捏碎玉符。他把它塞回了刀绳结里，继续跟着。

到了下午，路边的树越来越密，山路收了窄，变成一条仅容两人并肩的碎石小径。轩辕澈走在前面的时候又开始偏方向，王欣然在后面喊了一声"左转"他才调整回来。他回头嘿嘿笑了一下："习惯了。"这三个字跟她说"习惯了"时腔调差不多，王欣然听出来他是故意的，没理他，但嘴角又弯了。

前面转过一片矮松林之后视野忽然开阔，路边出现了一间茶铺。很破，竹篱笆围了个小院，檐下挂了一面旧布幡，上面用墨写了"茶"字，墨迹被风刮得褪了色，只剩下半个模糊的轮廓。院子里摆了三张歪腿方桌，每张桌上放一把粗瓷壶。院子里一个人坐在竹椅上，须发半白，灰布袍袖口磨出了毛边，正低着头打盹，一只瘦猫蜷在他脚边晒着太阳。

轩辕澈远远看见那老头的时候脚底下慢了一步。不是因为别的，是那老头打盹的姿势手搁在膝盖上，五指微弯，手腕悬空，那个角度他见过。昨天在谷里他举起那把断剑挥出那一剑的时候，手腕就是这个角度。

他回头看了王欣然一眼。

她点了点头。

三个人拐进院子，脚步声踩在碎石子地上"嘎吱嘎吱"响。老头没睁眼，脚边的猫倒是先醒了，竖着尾巴看了一眼来客，又趴回去继续睡。

"老人家。"王欣然在桌边站定，声音客气，"赶路口渴，讨碗茶喝。"

老头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那双眼睛不算浑浊，但带着一层薄薄的灰，像看了太多东西之后留下来的磨损。他扫了王欣然一眼，又扫了王烈一眼，目光最后落在轩辕澈身上准确地说，落在他腰间那把断剑上。

老头的手不动了。

他盯着那把剑看了三息，然后慢慢把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收了回去，缩进袖子里。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点僵，像膝盖不太听使唤，但他站起来之后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接过王欣然递来的茶钱，铜板在他掌心里滚了一下，落进柜台的木匣子里。

"坐吧。"他声音不高不低，跟普通老头没什么两样，"茶在壶里，自己倒。"

他说完就转身回了柜台后面，背对着他们摆弄一只旧茶碗，没再抬头。

轩辕澈坐下来倒了碗茶，入口是粗茶，涩口，但解渴。他喝第二口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老头的背影刚才他站起来的时候，袖口往上抽了一点，露出手腕内侧一小截皮肤。轩辕澈看见了，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痕迹，像烧伤后留下的疤，形状不规则，但颜色泛灰，不是烫伤。

他把茶碗放下，没有多看。

王欣然在他对面坐下，也端了茶碗慢慢喝着。两人之间隔着方桌，谁都没开口说话，院子里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那只猫偶尔甩尾巴的动静。王烈站在院子门口，抱着刀，腰板挺得像根钉子。

三个人喝了大约半壶茶，王欣然起身："老人家，茶钱放桌上了。"

老头没回话。

她示意轩辕澈走。轩辕澈站起来的时候把那把断剑往腰间别了一下，剑鞘的尾端轻轻磕了一下桌腿，"咚"的一声。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

轩辕澈已经转身往院子外面走了，走出三步的时候身后传来老头的嗓音跟之前那种粗茶淡饭的平静不同，这句多了一点裂痕："那个剑鞘，你自己打的？"

轩辕澈停下脚步，回头："没，捡的。"

老头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门槛边上，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柄断剑上。他没有走进院子里，只是隔着那道门槛看着，像看一件太久远的东西终于被人翻出来了。

"你拿那把剑干过什么了？"

"昨天砍了个姓厉的，"轩辕澈实话实说，"没砍死，就跑出来了。"

老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把自己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摊开手掌给轩辕澈看。掌心干干净净，什么纹路都没有。

"剑拿来。"他说。

轩辕澈看了王欣然一眼，王欣然微微点了下头。他把断剑解下来递过去。

老头接剑的手抖了一下，但他稳住了。他把断剑横在掌心里看了很长一段时间，拇指沿着剑身上的暗纹慢慢描过去，描到一半忽然停住，像触到了一块冰。他把剑翻过来看背面，背面靠近剑柄的地方刻着两个字，极小，跟王欣然那枚玉佩背面的字一样。

"归藏。"

老头抬起头看轩辕澈，第一次正眼看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一层极薄的亮光，像干涸了很久的河床底下渗出一点水汽。"你叫什么？"

"轩辕澈。"

老头把这名字念了一遍，收进心里。他没有把剑还回去，而是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重新出来，那把断剑被他用一块粗布包好了递给轩辕澈。"剑身上的锈别再擦了，"他说，"有些东西，你擦得太干净反而看不清楚。保持原样，它会自己醒过来。"

轩辕澈接布包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老人家，你以前……"

"以前的事。"老头打断了他，"以前就是以前。你问了我也答不出什么有用的话。"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你明天要是还路过这儿，茶钱免了。"

轩辕澈听他这么说，点了点头，把布包好的断剑挎在肩上："那我们明天还来蹭茶。"

老头摆了摆手，转身回了柜台后面。那只猫从屋檐上跳下来跟在他脚边，尾巴竖得高高的，蹭了蹭他的裤腿。

三个人走出茶铺院子的时候，夕阳正好横着照过来，把竹篱笆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轩辕澈回头看了一眼老头又坐回了那把竹椅上，闭着眼，手搁在膝盖上，跟刚才他们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脚边那只猫没有睡觉，正竖着耳朵盯着院子门口，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王欣然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慢了一点。她侧过头，压低了声音跟轩辕澈说："他认出那把剑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说了，"轩辕澈把布包往肩上拢了拢，"他说'茶钱免了'。"

王欣然看了他一眼："你很信他？"

"不信。"轩辕澈说这话的时候口气很轻，"但他给我倒了茶，没下毒。"

王欣然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再追问。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了大约二里地，准备在路边一片平地上扎营过夜。轩辕澈把布包解开，那半截断剑横在膝头，他凑近了看那些暗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傍晚的光线下那些纹路比白天深了一点点，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几分。

他合上布包，靠在树干上闭了眼。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模糊的影子，看不清楚脸，只看得见那人手里握着一把完整的剑，剑身通体青灰，上面的暗纹跟他膝头这把断剑一模一样。那人对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像从很远的水面底下浮上来的："归藏找到了，剩下的一半呢？"

轩辕澈醒了。

篝火还剩下一点余烬，王欣然坐在火堆另一边靠着包袱睡熟了，呼吸均匀。他低头看了身边的布包一眼，伸手把它往怀里拢了一下，又闭上了眼。

余烬的红光在他眼皮上晃了一晃，然后暗下去，彻底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