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主街从东贯通到西,两侧稀稀拉拉插着几面酒旗,被夜风吹得耷拉着脑袋。轩辕澈站在街口深深吸了一口气——饭菜香混着马粪味,再加一点铁匠铺子飘出来的焦炭气,跟现代城市那种混杂着油烟和尾气的味道完全不同,但意外的让人踏实。
王欣然已经在前面站定了,打量了一圈街面,回头看他:"客栈在街中,左边第二家挂着红灯笼,门脸不大但干净。"她说完就往前走,走了三步又停了一下,偏头看了轩辕澈一眼,确认他没有往右边岔路上拐的意思,才继续迈步。
轩辕澈确实没有往右边拐,因为右边是条黑灯瞎火的小巷,他再路痴也不至于往全黑的地方钻。他跟在王欣然后面,脚下那双开胶的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每走一步脚趾头就往外探一分。王烈的脚步声落在最后,轻得几乎没有,像影子贴在地面上。
客栈确实不大,进门一张柜台,后面靠墙摆了两排酒坛子,顶上吊着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柜台后面坐着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妇人,看见三个人进来先是一愣,目光在王欣然那身破了一条袖子的白衣上停了一下,又扫过轩辕澈那双露脚趾的鞋,最后落在王烈腰间的短刀上,哈欠顿时咽了回去。
"三位……打尖还是住店?"
"三间房。"王欣然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柜面上,大概二两的样子,"要热水,再弄点吃的送上来,不必太精细,热乎就行。"
老板娘看见银子脸色就活了,收了钱麻利地取了钥匙:"楼上左转最里三间,干净,隔音好。"她边递钥匙边忍不住又多看了轩辕澈一眼这人的打扮实在太扎眼了,卫衣帽子上那两根抽绳在油灯底下晃来晃去,像两根多余的辫子。
轩辕澈接过钥匙的时候摸了摸自己的帽子,低声嘀咕了一句:"回头得把这玩意儿剪了。"
三楼最里三间,从左到右分别是王烈、王欣然、轩辕澈。王烈进屋之前先推门把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窗户、床底、房梁,连墙角那口破水缸都掀开盖子看了一眼,确认什么都没有才退出来冲王欣然点了下头,自己闪进了隔壁屋。
轩辕澈推门进屋,把别在腰带里的那把断剑抽出来放在桌上。锈迹又褪了一点,剑刃靠近剑柄处已经露出了青灰色的底子,那上面的剑纹细细密密地排列着,像某种看不懂的篆字。他看了几眼就收回了目光,从腰里摸出赵掌柜给的二十两碎银子摊在桌上数了数花掉二两房钱,剩下大约十八两,还得买鞋买剑买衣服,换洗的裤子也得来一条,这卫衣上全是洞口,晚上站在风口跟穿筛子差不多。
正算着,门被敲了两下,不重,但很准。"进来",他话音未落王欣然就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放在他桌上时顺手把歪了的灯盏扶正了一下。
"先吃。"她说,"老板娘说厨房还在做面,粥是现成的。"
轩辕澈没客气,端起粥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但硬是咽下去了。王欣然在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标准的皇家坐姿,但嘴角那丝笑意出卖了她。
"你这身衣服,明天得换。"她看着他说。
"我知道。"轩辕澈又喝了一口粥,"这镇上有成衣铺子?"
"街尾有一家,布料糙,但够穿了。鞋的话你刚才路过街中那家草鞋摊子没注意看,那个老汉天亮就出摊,一双布鞋二十文,厚底耐穿。"
轩辕澈愣了一下:"二十文是多少钱?"
王欣然也愣了一下,看了他几秒:"你身上那二十多两银子,够买一千双这样的鞋。"
"一千双。"轩辕澈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的碎银子,表情有点微妙,"那还挺能花的。"
王欣然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完又抿嘴收了,但那抿嘴的动作反而让笑意更明显了。她问他:"你以前从没用过银子?"
"没用过。"
"那你以前用什么?"
轩辕澈想了想:"一种叫手机的东西,晃一下就行了。"
"手机?"
"一个铁盒子,你对着它说话,它能帮你付钱。"轩辕澈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解释太离谱了,干脆摆了摆手,"别问了,说了你也不懂,反正就是不用银子。"
王欣然果然没懂,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说什么我都信三分"的宽容,这种目光落在轩辕澈身上让他有点不自在,他低头继续喝粥,三口干完一碗,拿袖子擦了一下嘴——然后发现袖子破了一个洞,擦完嘴上多了一块灰。
王欣然伸手递了一块帕子过来。
轩辕澈接帕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温热干燥的,他的手指缩了一下,接过来擦了擦嘴,把帕子叠了一下还回去:"谢了,回头洗了还你。"
"不用。"王欣然收了帕子放进袖口,起身准备出门,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了一句:"明天买完东西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轩辕澈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背影,灯光把她的轮廓剪出一个柔和的边缘。他想了一下:"没打算。先有地方睡觉有饭吃就行了,别的再说。"
王欣然沉默了两息。然后她转过身来,表情认真地看着他:"谷里的事没完。厉无咎认出了你的剑法,他那种人不会放过你。你知道他是谁吗?"
"血影宗宗主,姓厉,脸上有道疤。"轩辕澈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怎么,比我想的还厉害?"
"他背后还有人。"王欣然的声音低了一度,"我得到的消息是,血影宗近三年实力暴涨,不止是因为厉无咎自己厉害,有人暗中给他输送资源——功法、人脉、甚至官面上的庇护。能做到这些的人,不会是一个江湖门派的宗主那么简单。"
轩辕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完之后他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王欣然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她重新走回来坐下,双手仍然放在膝盖上,但背挺得很直:"我替皇兄送密信到宋国,明面上是信使,暗地里是查两件事。一件是血影宗的幕后靠山,另一件"她目光移到他桌上那把断剑上,"是蜀山剑印的下落。"
她停了一下:"今天在谷里,我看到了你手心亮起来的光。"
轩辕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纹路现在已经隐去大半,但凑近看还能辨认出淡淡的弧线,像一道没干透的水痕。他摊开手掌递到她面前:"你说这个?"
王欣然也伸出了自己的左手。她掌心摊开,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弧度,只是浅了许多,不仔细看几乎以为是一道普通的掌纹。两人的手并排放在桌面上,油灯的光把两道纹路照得一清二楚形状几乎重叠。
轩辕澈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收手了回去:"你比我早,你的淡,我的深。"
"三年前。"王欣然慢慢收回自己的手,"我二哥送我那枚玉佩之后,第二天醒来掌心就有这道印了。我一直不知道它是什么,直到今天看见你手里那把剑上的纹路。"
"你二哥送的玉佩?那玉呢?"
王欣然从腰间把玉佩解下来放在桌上。油灯底下,那枚玉石温润剔透,通体月白,中间悬着一缕极淡的青丝,像被冻在琥珀里的细线。轩辕澈伸手想拿起来看,指尖刚靠近玉佩边缘,桌上那把断剑轻轻震了一下,"叮"一声脆响,像有人弹了一下剑刃。
两人同时看向断剑。剑身上的暗纹正泛着极薄的光,一闪就灭了。
王欣然把玉佩收回手心,握紧,指甲抵着玉面微微发白。她没有再说话,但轩辕澈从她指节上那层绷紧的力度看出来,她在想事。想什么他不知道,但那个"二哥"两个字落在空气里,让他心里多了一根线索,像一根没织进去的线头,得找个时间拉一拉。
"先睡吧。"轩辕澈打了个哈欠,是真的困了,穿越到现在没合过眼,"明天先把鞋买了再想别的。"
王欣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推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才认识我,为什么在谷里没走?你明明可以原路回去的。"
轩辕澈已经把卫衣脱了搭在椅背上,正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他听到这个问题挠了挠后脑勺,想了想,回答得很简单:"因为你给我指了路。"
王欣然没再说什么,轻轻把门带上了。
轩辕澈把断剑搁在枕边,吹了灯躺下去。房顶的木梁上有只虫子在叫,声音细细的,像在磨牙。他睁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黑暗,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煎饼果子、系统跑路、赵掌柜、化龙剑、厉无咎的血煞、王欣然手里的玉佩、她掌心那道淡纹。
还有她问他"你为什么没走"的时候,语气里那种很轻的、被压着的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记得她问完之后转身出门时,脚步比进门时慢了半拍。
他翻了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门外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从他门口走过去,走到隔壁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远了。是王欣然的脚步声,他今天跟在她后面走了一整个黄昏,大概记住了那个节奏。她在门外停的那一下,三息长,然后走了。
轩辕澈不知道她停在门口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也没有去猜。他只是把被子拉高了一点,把下巴埋进去。
那根"线头"还在他心里挂着,但此刻他太累了,累到脑子和身体终于同步变钝,像一台过度运转的机器终于被允许停下来。
窗外的虫鸣声隔了一会儿也歇了。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一片薄薄的银白,落在桌上那把断剑的剑身上,把那排暗纹照得像描了一层釉。
隔壁房间。
王欣然坐在床边没有躺下,那枚玉佩搁在她膝头,月光和它之间的照应让那一缕青丝显得比白天更清晰了一些。她用手指轻轻描过玉佩表面的轮廓,然后翻过来看背面——那里刻着两个字,极小极浅,是苏篆,她读过。
"归藏。"
她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但三年前二哥把玉佩放在她手心的时候,他低头看玉佩的目光里那层说不清的东西,今晚忽然有了形状。
那是一种占有欲。
她以前以为是兄长对妹妹的呵护,但今天她忽然觉得,可能不是。二哥看那枚玉佩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迟早要收回的东西。而今天在谷里,当她主动把玉符炸开带着轩辕澈冲出包围的时候,掌心那道浅印猛地跳了一下,像活物被惊醒。那一刻她有一个奇怪的念头这玉佩好像不愿意再被收回了。
她把玉佩系回腰间,和衣躺下。闭上眼睛之前她想起轩辕澈递碗回她时手指缩了一下的动作,像被什么烫了。
她翻了个身。
夜色沉了下去,镇子在鼾声和犬吠中慢慢滑向午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