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六中的下午总是被试卷翻动的哗哗声填满。

这节是数学课代表的“刑讯时间”。周测卷子发下来，惨白的A4纸像是一张张判决书，压得不少同学喘不过气。最后一道解析几何压轴题，全校平均分不足两分，堪称“杀手级”。

林知夏看着自己卷面上那个鲜红的“150”，指尖微微发烫。

她并没有全对，而是故意在前面的选择题里扣掉了一分——前世她就是个细心的优等生，如果重生后突然变得全知全能，未免太过惊世骇俗。但那道压轴题，她必须完美拿下。

因为那是严叙的领域。

前世高三毕业典礼，严叙作为理科状元发言，提到过一个他独创的解题思路雏形，当时引发了数学界的讨论。而林知夏记得清清楚楚，那个思路的灵感，正是源于今天这道题的某种误打误撞的解法。

只不过，她把它提前了两年，且进行了改良。

她没有用传统的坐标系暴力计算，而是巧妙地引入了一个前世尚未在高中普及的辅助参数，将复杂的运算量压缩到了极致。卷面干净利落，宛如一件艺术品。

“发什么呆呢？交卷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修长的手指捏着卷子的一角。

林知夏下意识地抓紧了卷子，抬头，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严叙站在过道上，逆着光，校服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而有力。他是数学课代表，负责收卷。

“还没检查完。”林知夏下意识地撒了个谎，目光落在他那只手上。

那双手，上一世曾在她病床前握着她的手，一遍遍摩挲着她手背上的针孔。此刻，它们离得这么近。

“林知夏，全班就剩你了。”严叙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喜怒，只是微微俯身，凑近了一些。

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混杂着墨水味扑面而来，那是少年特有的干净气息。

林知夏心头一跳，松开了手。

就在卷子被抽离的瞬间，也许是动作太急，严叙的指尖不经意划过了她的手背。

那一瞬间，像是有细小的电流顺着接触点炸开，酥酥麻麻地窜向四肢百骸。林知夏猛地缩回手，指尖蜷缩。

严叙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他拿着一叠卷子，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最上面那张——林知夏的卷子。

他的脚步顿住了。

原本淡漠的眼神在触及卷面最后一题时，瞬间凝固。

他那修长的手指停在了那个改良过的辅助参数公式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仿佛在确认那墨迹的深浅。

周围的空气仿佛静止了。

林知夏背对着他，心跳如雷。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锐利、探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这个公式，对于现在的高中教学大纲来说，无疑是超纲的，甚至可以说是某种“作弊”般的捷径。

严叙沉默了许久，久到林知夏以为他会当场质问。

“这个解法……”严叙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他们两人听见，“是你自己想的？”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对上他审视的目光。她不能说是前世偷师的，只能编织一个合理的谎言。

“昨晚做题的时候，突发奇想。”她眨了眨眼，语气故作轻松，“是不是太离谱了？”

严叙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又落回卷子上。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艳，有疑惑，还有一种林知夏读不懂的深意。

“不离谱。”他合上卷子，将其压在最下面，转身欲走。

“严叙。”林知夏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

少年停下脚步，侧脸线条冷硬。

“那个公式……”林知夏咬了咬唇，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是不是很帅？”

严叙的背影僵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头，耳根处似乎染上了一层极淡的薄红。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有点。”

说完，他快步走出了教室。

林知夏趴在桌子上，把滚烫的脸埋进臂弯里。

成了。

前世严叙最痴迷的就是数学的美感，那个公式就像是抛向他的橄榄枝，让他产生了好奇。而好奇心，是暗恋开始的第一步。

……

放学后的夕阳把教学楼染成一片暖橘色。

林知夏收拾好书包，准备去校门口的报刊亭买几份财经报纸。既然重生了，她不仅要搞好学业，还要提前布局未来的新闻事业。

刚走出教室，就看见严叙站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

他似乎在等人。

看见林知夏出来，他拧上保温杯的盖子，迈开长腿走了过来。

“林知夏。”

他叫她的名字，语气比白天在教室里要柔和许多。

“嗯？”林知夏停下脚步，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严叙走到她面前，从自己的书包侧兜里掏出一本崭新的、还没拆封的《奥数竞赛精选》。封面上的塑封膜在夕阳下反着光。

“送你。”他把书递过来，语气生硬，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但眼神却飘向了别处，不敢直视她。

林知夏愣住了。

这是……回礼？

因为那个公式？

“这不太好吧，这是你的书。”林知夏没有接。

“我有两本。”严叙皱了皱眉，似乎对她的拒绝感到不满，直接把书塞进了她的书包里，动作有些粗鲁，却避开了撞到她肩膀。

“那个公式，”他背着手，看着楼下的操场，夕阳在他长长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如果你明天有空，我想和你讨论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林知夏心里炸开。

讨论公式是假，想多看看她是真。

林知夏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是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好啊。”

她爽快地答应。

严叙转过头，看着她灿烂的笑容，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2027年的夏天，蝉鸣依旧，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