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植树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陈树鸣把车停在老屋门口,下车,推开门。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霉味,灰尘,老式家具。父亲躺过的那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那张床。
小时候,他生病的时候,父亲就坐在这儿,守着他。给他喂药,给他擦汗,给他讲故事。
讲的最多的,是树的故事。
“树啊,别看它不会说话,它什么都知道。”父亲说,“风来了,它知道。雨来了,它知道。太阳晒着,它也知道。”
他问:“那它知道我想什么吗?”
父亲笑了,摸摸他的头。
“知道。它都知道。”
他坐在那儿,想着那些话。
想着父亲的笑。
想着父亲的手。
粗糙的,温暖的,满是老茧的手。
他站起来,走出老屋,往北坡走。
走到山脚,天快黑了。
他走进林子,走到那棵树下。
树干上那根红布条还在,已经褪成了白色,被风吹得破破烂烂。
他站在树下,看着那棵树。
树很高了,比十年前高得多。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叶茂密,遮住了一大片天。
他伸出手,摸着那树干。
粗糙的,冰凉的,满是疤的。
他摸着那些疤,像摸着一个老人的脸。
“爸。”他说,“我来了。”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树叶沙沙响。
他闭上眼睛,听那个声音。
像是在说话。
又像是在低语。
他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
“证据在这儿。”他说,“刘建国给的。赵建军给的。还有很多。”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U盘。
“我会把它交上去的。”他说,“等时机到了。”
他把U盘收起来。
“周叔他们安全了。”他说,“刘建国去自首了。张建国,我原谅他了。”
他顿了顿。
“你呢?你原谅自己吗?”
风停了。
树叶也不响了。
整个林子安静得像睡着了。
他站在那儿,等。
等一个回答。
但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枝叶。
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父亲教他种树时说的话。
“树要种深点,根才稳。根稳了,才能长成材。”
他蹲下来,用手摸着树根周围的土。
那些土很实,踩上去硬邦邦的。
但底下有根。
深深的,稳稳的,扎在土里。
他站起来,看着那棵树。
“爸,我走了。”他说,“下次再来看你。”
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树站在月光底下,静静的,像一个人。
他上了车,发动。
车开出去,往市里开。
开到半路,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陈队长。”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赵小雨。”
陈树鸣的手指攥紧了方向盘。
“什么事?”
赵小雨沉默了两秒。
“我爸死了。”
陈树鸣愣住了。
“什么?”
“今天下午。”赵小雨的声音很平静,但能听出在发抖,“在家,医生说是心脏病,但我不信。”
陈树鸣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小雨继续说。
“他留了一封信给你。让我转交。”
陈树鸣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哪儿?”
“省城。”她说,“向阳路56号。”
陈树鸣挂了电话,掉头往省城开。
开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他把车停在楼下,上楼,敲门。
赵小雨开的门。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她递给陈树鸣一封信。
陈树鸣接过来,打开。
是赵建军的笔迹。
“树鸣: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怎么还你爸的债。还不清。我知道还不清。
那个U盘,是真的。里头的东西,也是真的。你把它交上去,那些人跑不了。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你爸死的那天,我就在楼下。我没上去。我听着那两个人打他,听着他喊救命,听着他最后没声音了。我没上去。
我怕。怕暴露,怕被抓,怕死。
我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最对不起的,是你爸。
树鸣,别学我。
赵建军”
陈树鸣看完,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他看着赵小雨。
“你怎么办?”
赵小雨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可能出国吧。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陈树鸣点点头。
“保重。”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赵小雨叫住他。
“陈队长。”
他回过头。
赵小雨站在那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我爸说,你爸是个好人。”她说,“比他们都好。”
陈树鸣没说话。
他推开门,走出去。
下了楼,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栋楼。
六楼那个窗户还亮着灯。
赵小雨站在窗前,看着他。
他发动车,开走。
开到城外,他停下来,下车,站在路边。
远处是山,黑漆漆的,连绵不断。
那是植树沟的方向。
他爸在那边的山上。
他掏出那个U盘,看了很久。
然后他上了车,往市里开。
天快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天染成金色。
他把车停在公安局门口,下车,走进去。
值班室的人认识他,点了点头。
他走到马副局长的办公室门口,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马副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他,愣了一下。
“树鸣?”
陈树鸣走到他面前,把那个U盘放在桌上。
“证据。”他说,“全在这儿。”
马副局长看着那个U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树鸣。”他说,“你知道这个东西交上去,会怎么样吗?”
陈树鸣点点头。
“知道。”
马副局长转过身,看着他。
“会死很多人。”他说,“也会有很多人进去。包括你认识的人。包括我。”
陈树鸣看着他。
“马局,我爸等了十年。”
马副局长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陈树鸣,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办公桌,拿起那个U盘。
“好。”他说,“我陪你。”
陈树鸣看着他。
马副局长苦笑了一下。
“我欠你的。”他说,“我儿子还活着,多亏你。”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通知省纪委。”他说,“有人要举报。”
陈树鸣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天。
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想,爸,你看到了吗?
那些证据,交上去了。
那些人,跑不了了。
他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个声音。
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沙沙的,沙沙的。
像是在说话。
又像是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