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树鸣把车开得飞快。
他一边开一边打刘建国的电话。关机。打周建国的,关机。打王海燕的,也是关机。
他骂了一句,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脑子里乱得很。刘建国到底想干什么?他真是他们的人?那他为什么给他赵建军的地址?为什么让他去见那个害死他爸的人?
还是说,他带走周建国他们,是为了保护他们?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这三个人,落在刘建国手里。
他踩下油门,往植树沟开。
开到半路,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陈队长。”那头是刘建国的声音,“别找了。”
陈树鸣一脚刹车。
“刘建国!你把周叔他们弄哪儿去了?”
刘建国沉默了两秒。
“安全的地方。”他说,“比医院安全。”
陈树鸣喘着粗气。
“我凭什么信你?”
刘建国叹了口气。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他说,“现在你回来,也找不到他们。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那个U盘。”刘建国说,“赵建军给你的。你知道里头是什么吗?”
陈树鸣愣了一下。
“你知道?”
刘建国没回答,只是说:“找个地方,打开看看。看完你就知道,为什么我要把他们带走。”
电话挂了。
陈树鸣握着手机,盯着前面的路。
然后他掉头,往县城开。
县城有个网吧,他以前去过。他把车停好,走进去,开了台机子,从口袋里掏出两个U盘。
一个是陈亮的,银色的,表面磨得发亮。一个是赵建军的,也是银色的,但更新一些。
他先把陈亮的插上。里头有七段录音,十几份合同,还有一些照片。他粗略翻了一遍,都是2008年3月前后的东西。
然后他把赵建军的插上。
里头文件夹密密麻麻排了十几行。他点开照片,几百张,从2005年到2008年,每个月都有。开矿现场的,运输车队的,仓库的,还有人的。
他一张一张看。
看到一半,他停住了。
一张合影。十几个人站在一起,背景是北坡林场。最中间那个人,他认识。
是他爸。
陈卫国。
他站在那儿,穿着林场的工作服,笑得很开心。
旁边站着的人,他也认识。
刘建国。赵建军。王县长。还有几个不认识的。
照片的日期:2005年3月。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录音。
二十多段,比陈亮那个多出一倍。他随便点开一段,是王县长的声音。
“刘总,这事儿没问题。红头文件我签了,手续都办好了。你们放心干。”
又点开一段,是赵建军的声音。
“老陈,你就帮我们看着那片林子。有什么风吹草动,马上告诉我。钱不是问题。”
再点开一段,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王县长,上面的意思是,这事儿不能留尾巴。该处理的处理掉,明白吗?”
他听不下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原来他爸一开始就知道。
原来他爸跟他们是一伙的。
那他为什么后来又藏那些证据?
他睁开眼,继续翻。
最后一个文件夹,名字叫“陈卫国”。
他点开。
里头有一段视频。
画面很晃,像是偷拍的。背景是北坡林场,那棵树下。
他爸站在那儿,面对着镜头。
“我不知道这个能不能留下来。”他说,“但我得说几句。”
他的声音很疲惫。
“2005年,他们来找我。让我帮他们看着林子,一个月给我两千块。我答应了。我那时候穷,儿子要上学,家里要吃饭。我没得选。”
他顿了顿。
“后来我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了。挖矿,偷着挖,挖完就走。那些矿石值很多钱,都运到国外去了。我想过举报,但我不敢。举报了,我工作没了,儿子学也上不成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再后来,他们出事了。上面有人查,他们跑了。我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但那个姓刘的,刘建国,他来找我。他说证据不能留,让我交出来。我说没有。他不信。”
他抬起头,看着镜头。
“其实我有。我把那些东西都藏起来了。藏在北坡。藏在两棵树下。一棵2005年种的,一棵2008年种的。”
“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但我想着,万一哪天有人来查,这些东西能派上用场。”
他叹了口气。
“树鸣,你要是看到这个,别恨爸。爸这辈子没本事,就做了这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
视频结束了。
陈树鸣坐在那儿,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他爸是好人。
他爸是坏人。
他爸背叛了他们。
他爸又救了他们。
他不知道该信什么。
他站起来,拔出U盘,走出网吧。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光。
手机响了。
是刘建国。
“看完了?”
陈树鸣没说话。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是个好人。”他说,“他比我们所有人都好。”
陈树鸣的喉咙发紧。
“那你为什么要带走周建国他们?”
刘建国叹了口气。
“因为有人在找他们。”他说,“不是我们的人。是另一拨人。”
陈树鸣愣住了。
“另一拨?”
“对。”刘建国说,“你以为这事儿就我们这些人?后面还有人。大人物。你查不到的。”
陈树鸣的手攥紧了。
“那周叔他们?”
“他们安全。”刘建国说,“我找了个地方,把他们藏起来了。等风声过了,再出来。”
陈树鸣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
刘建国笑了一声,笑得很苦。
“我?我该还债了。”
电话挂了。
陈树鸣站在那儿,握着手机,看着黑漆漆的夜空。
他突然想起父亲那张照片,那个笑容。
他想起刘建国说的那句话。
“你爸比我们所有人都好。”
他上了车,往植树沟开。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
但他知道,他得回去。
回到那棵树下。
回到父亲等他的地方。
开到半路,车灯照到一个人。
那人站在路边,朝他招手。
他停下车,摇下车窗。
是张建国。
他的脸色很白,身上还穿着那件旧夹克。看见陈树鸣,他笑了,笑得很疲惫。
“陈队长。”他说,“我等你好久了。”
陈树鸣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张建国指了指北边的方向。
“因为你要去那儿。”
陈树鸣没说话。
张建国拉开车门,坐进来。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车继续往前开。
两个人没说话。
开到山脚,陈树鸣停下车,下来。
张建国也跟着下来。
两个人往林子里走。
月光很淡,只能看清脚下的路。
走到那棵树下,陈树鸣停下来。
他看着那棵树,看着树干上那根褪色的红布条。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布条吹得一飘一飘的。
张建国站在他旁边。
“你爸藏的东西,你都找到了?”
陈树鸣点点头。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应该知道,他不是坏人。”
陈树鸣没说话。
张建国继续说。
“他一开始是帮他们干活。但后来他后悔了。他想举报,但怕连累你。他把证据藏起来,就是等这一天。”
他顿了顿。
“他等到了。”
陈树鸣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来这里。父亲指着这棵树说,树鸣,这是爸种的,等你长大了,它就能乘凉了。
他长大了。
树也长大了。
但父亲不在了。
他蹲下来,用手摸着那棵树干。
树干很粗糙,上面有很多疤。
他摸着那些疤,像摸着一个老人的脸。
他想起父亲那张照片上的笑容。
想起父亲信里的那句话。
“树鸣,别恨爸。”
他转过身,看着那棵树。
“我不恨你。”他说,“恨也没用。”
张建国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像个小孩子。
陈树鸣没看他。
他只是看着那棵树。
看着那根红布条在风里飘。
突然,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林子深处传来的。
他转过身,往那个方向看。
月光底下,有几个人影在动。
他眯起眼睛,想看清那是谁。
但那些人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他站在那儿,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想起刘建国说的话。
“后面还有人。大人物。你查不到的。”
他们来了吗?
他看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张建国。
“走吧。”他说。
张建国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去哪儿?”
陈树鸣没回答。
他只是往前走。
走进黑暗里。
身后,那棵树的枝叶在风里响着。
像是在低语。
又像是在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