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往省城开。
陈树鸣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夜很深了,路上没什么车,只有偶尔几辆大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赵小雨开着车,一直没说话。她开得很稳,速度不快不慢,像个开了很多年车的老司机。
陈树鸣看着她的侧脸。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很白,五官挺精致,但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像是一直在等什么,等了很久。
“你爸为什么要见我?”他问。
赵小雨没回头,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他说你有他要的东西。”
陈树鸣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赵小雨摇摇头。
“他没说。就说让我来接你,别让任何人知道。”
陈树鸣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是赵建军?”
赵小雨点点头。
“移植公司的老板?”
她又点点头。
陈树鸣盯着她。
“你知道你爸是干什么的吗?”
赵小雨没回答。她看着前面的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知道。”她说,“从小就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十岁那年,我爸开始做这个生意。一开始我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只知道他越来越有钱,越来越忙。后来我长大了,知道了。”
陈树鸣没说话。
赵小雨继续说。
“我想过报警。想过举报他。想过离家出走。但我妈死得早,他就我这么一个女儿。我下不了手。”
她顿了顿。
“后来我发现,他也下不了手。对我。”
陈树鸣看着她。
“什么意思?”
赵小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那些帮他做事的人,都什么下场?王县长,死了。刘建国,差点死了。张建国,躲了十年。但我爸从来没动过我。他知道我知道一切,但他不动我。”
陈树鸣沉默着。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他点开。
只有一行字:
“张建国没事,我让他走了。他不是内鬼,只是当年拍照片的局外人。别担心。刘建国”
陈树鸣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赵小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事。”陈树鸣把手机收起来,看向窗外。
心里那块石头,落下来一半。
车开进省城的时候,天快亮了。
赵小雨把车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面。楼不高,六层,外墙的涂料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到了。”她说。
陈树鸣下了车,看着这栋楼。
向阳路56号。刘建国给的地址。
但刘建国说的是“移植公司的办事处”。这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居民楼。
赵小雨锁了车,走过来。
“在六楼。”她说,“跟我来。”
两个人走进楼道。楼梯很窄,灯光昏黄,墙上的扶手锈迹斑斑。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六楼,赵小雨掏出一把钥匙,打开左边的门。
门里是一条走廊,很暗,看不清尽头。
赵小雨走进去,陈树鸣跟在后面。
走到走廊尽头,是一扇门。赵小雨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开了。
里头是一间很大的屋子,落地窗,能看到整个省城的轮廓。天刚蒙蒙亮,那些高楼大厦还亮着灯,像无数颗星星。
窗前站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灰色的毛衣。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那张脸,陈树鸣见过。
在那张照片上。和刘建国握手的那个。
赵建军。
他看着陈树鸣,点了点头。
“来了?”
陈树鸣站在他面前,没说话。
赵建军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坐。”
陈树鸣没动。
“你找我什么事?”
赵建军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像是打量,又像是回忆。
“你爸叫陈卫国?”他问。
陈树鸣点点头。
赵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我认识他。”他说,“二十年前,我们一起打过工。在南方。”
陈树鸣愣住了。
“你认识我爸?”
赵建军点点头。
“不但认识。他还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那年我们在工地上,出了事故。一块预制板掉下来,是他推了我一把。那块板砸在他腿上,瘸了三个月。我没事。”
陈树鸣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建军转过身,看着他。
“后来我走了歪路。他写信骂过我,让我回头。我没听。再后来,我听说他死了。”
他顿了顿。
“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陈树鸣的喉咙发紧。
“被人打死的。”
赵建军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那件事情,是我安排的。”
陈树鸣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冲上去,一把揪住赵建军的衣领。
“是你?”
赵建军没挣扎,只是看着他。
“是我。”他说,“但我不知道他们会动手。我让他们去吓唬吓唬,把证据要回来就行。我不知道。”
陈树鸣一拳打过去。
赵建军倒在地上,嘴角流了血。
他没起来,就躺在那儿,看着陈树鸣。
“打死我吧。”他说,“我欠你爸的。”
陈树鸣站在那儿,喘着粗气。
赵小雨从门口跑过来,扶起她爸。
“爸!”
赵建军推开她,自己站起来。他看着陈树鸣,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
“你知道我为什么派他们去吗?”他问。
陈树鸣没说话。
赵建军擦了擦嘴角的血。
“因为那些证据,能害死很多人。”他说,“不光是王县长他们。还有上面的人。还有下面干活的人。还有他们的老婆孩子。那些人要是被查出来,都得进去。”
他顿了顿。
“你爸藏的那些证据,能毁掉几百个家庭。”
陈树鸣盯着他。
“所以你就杀了他?”
赵建军摇摇头。
“我没想杀他。”他说,“我只想让他把证据交出来。我给他钱,给他房子,给他任何他想要的东西。但他不给。”
他的声音有点抖。
“他说,那些证据,是他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
陈树鸣站在那儿,赵建军看着他。
“你拿到那些证据了?”
陈树鸣摇摇头。
“烧了。”
赵建军愣了一下。
“烧了?”
“马副局长烧的。”陈树鸣说,“被你们的人逼的。”
赵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
“烧了好。”他说,“烧了干净。”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他问。
陈树鸣没说话。
赵建军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他说,“那些证据,不止你爸藏的那一份。”
陈树鸣盯着他。
“什么意思?”
赵建军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个U盘。银色的,小小的。
陈树鸣看着那个U盘,没接。
“我手里已经有一个了。”他说,“陈亮的。”
赵建军摇摇头。
“那个不全。陈亮只是跑腿的,他手里的只是冰山一角。”他把U盘往前递了递,“这个不一样。从2005年到2008年,每一笔交易,每一次通话,都在里头。包括你爸那个视频。”
陈树鸣愣住了。
“我爸的视频?”
赵建军点点头。
“他自己录的。2008年3月14号晚上,刘建国走了之后,他录的。他怕万一出事,总得留点东西。”他的声音低下去,“警察清理现场的时候,我让人偷偷把这个拿出来了。”
陈树鸣的手开始发抖。
他接过U盘,攥在手心里。
那个东西很小,但沉得很。
赵建军走回窗边,背对着他。
“走吧。”他说,“带着这个,去找该找的人。”
陈树鸣站在那儿,没动。
“你呢?”
赵建军没回头。
“我老了。”他说,“跑不动了。”
陈树鸣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瘦,很孤独。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赵建军还站在窗边,赵小雨站在他旁边,看着陈树鸣。
她的眼睛里,有泪。
陈树鸣推开门,走出去。
下了楼,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手里的U盘。
然后他发动车,往市局开。
开到半路,手机响了。
是刘所打来的。
“陈队,你在哪儿?”
陈树鸣说了。
刘所的声音很急。
“周建国他们不见了。”
陈树鸣一脚刹车。
“什么?”
“不见了。”刘所说,“今天早上护士去查房,三张床都空了。监控显示,凌晨三点多,有人把他们带走了。”
陈树鸣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谁?”
刘所沉默了两秒。
“刘建国。”
陈树鸣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挂了电话,掉头往另一个方向开。
他要去找刘建国。
他要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车冲进车流里。
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但他顾不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