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树鸣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刘建国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挂了电话,他走过来,看着陈树鸣。
“报警了?”
陈树鸣点点头。
“打了110。”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咱们得走。”
陈树鸣看着他。
“走?”
“对。”刘建国说,“等警察来了,咱们怎么说?说是来找王县长的?为什么来找他?怎么进来的?那一脚踹门的脚印,你留下了。那张纸条上写的你的名字,你也看见了。”
陈树鸣没说话。
刘建国继续说:“那些人是故意的。他们杀了王县长,留了那张纸条,就是想把你扯进来。等警察来了,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陈树鸣站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知道刘建国说得对。
这是个圈套。
他们杀了王县长,然后等他来。
等他进了这个门,等他在现场留下痕迹,等他成了嫌疑人。
然后他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着他被调查,被停职,被关起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110打了三分钟了,警察快到了。
他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看着屋里那个躺在地上的人。
然后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刘建国跟在后面。
两个人下了楼,从后门出去,绕到另一条街上。刚拐过街角,就听见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他们站在一家早餐店门口,看着警车一辆接一辆开过去,停在那栋楼下。
陈树鸣买了两个包子,递给刘建国一个。两个人站在路边,就着豆浆吃。
刘建国咬了一口包子,说:“现在去哪儿?”
陈树鸣没回答。他看着那些警车,看着从车上跳下来的警察,看着他们冲进那栋楼。
然后他掏出手机,关机。
刘建国也掏出手机,关机。
两个人吃完包子,扔了垃圾,慢慢往前走。
走了一条街,陈树鸣停下来。
“回植树沟。”他说。
刘建国愣了一下。
“回植树沟?那边不是?”
“那边有周建国他们。”陈树鸣说,“他们现在在市局,安全。但还有一个人,在植树沟。”
刘建国想了想。
“谁?”
“张建国。”陈树鸣说,“那个老师。他还在植树沟。”
刘建国皱起眉头。
“他不是在医院吗?”
“他出院了。”陈树鸣说,“昨天我去看周建国的时候,护士说的。他烧伤不重,自己要求出院的。”
刘建国看着他。
“你想找他干什么?”
陈树鸣没回答。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刘建国跟着上来。
“去长途车站。”陈树鸣说。
车开了。
一路上两个人没说话。陈树鸣看着窗外,那些高楼慢慢变成矮房子,又慢慢变成田野。他想了很多事。
王县长死了。
那些人杀了他。
然后嫁祸给他。
现在他成了通缉犯?还是嫌疑人?
他不知道。手机没开,什么消息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张建国,一定知道什么。
他是最早发现那件事的人。他拍了那张照片。他等了他十年。
他为什么这个时候出院?他要去哪儿?
车到长途车站,两个人下车,买了两张去植树沟的票。
大巴开了三个多小时,到植树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陈树鸣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四处看。
镇上还是老样子。街上人不多,有几家店铺开着门,有人在路边下棋。
他往张建国家的方向走。
张建国住在镇东头,离老供销社不远。那是一栋老式的平房,有个小院子,种着些花花草草。
陈树鸣走到门口,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
还是没人应。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里很干净,花都浇过水,土还是湿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都干了。
他走到屋门口,推了推。门锁着。
他绕到后面,有个窗户,拉着窗帘。他贴着玻璃听了听,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站在那儿,四处看。
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树下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有个烟灰缸,里头有几个烟头。
他走过去,拿起一个烟头看了看。
是新鲜的,今天抽的。
张建国回来过。
然后又走了。
他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些烟头,想。
张建国去哪儿了?
他为什么要走?
他知道什么?
刘建国从后面走过来。
“没人?”
陈树鸣摇摇头。
刘建国看了看那把椅子,看了看那些烟头。
“刚走不久。”
陈树鸣点点头。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开机。
他怕开机之后,看到的是通缉令。
他转过身,看着刘建国。
“你知道张建国的底细吗?”
刘建国想了想。
“就知道他是个老师。别的不知道。”
陈树鸣站在那儿,看着这个院子。
石榴树的叶子已经黄了,落了一地。
他突然想起父亲那封信里的一句话。
“刘建国是好人。信他。”
他信了。
那张建国呢?
该不该信?
他转身往外走。
刘建国跟上来。
“去哪儿?”
“北坡。”陈树鸣说。
两个人往北坡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陈树鸣停下来,看着那片林子。
林子黑黢黢的,在暮色里像一团墨。
他想起那棵树。那棵父亲种的树。
那棵树下,埋着父亲的秘密。
他走进林子。
刘建国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到那棵树下,停下来。
陈树鸣用手电照着那棵树,照了很久。
树干上那根红布条还在,已经褪色了,被风吹得破破烂烂。
他蹲下来,看树根周围的土。
那些土被人动过。
不是他挖的那次。是新的。
有人来过。
有人在这儿挖过。
他站起来,四处看。
月光很淡,只能看见树的轮廓。
突然,他看见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后面,看着他们。
陈树鸣用手电照过去。
那张脸从黑暗里露出来。
张建国。
他站在那儿,脸色苍白,眼睛通红,身上还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外面套了件旧夹克。
陈树鸣走过去。
“张老师。”
张建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树鸣站在他面前。
“你跑什么?”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沙哑。
“有人要杀我。”
陈树鸣盯着他。
“谁?”
张建国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
他顿了顿,看着陈树鸣。
“你找到你爸的信了吗?”
陈树鸣点点头。
张建国松了口气。
“那就好。”他说,“你爸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张建国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
“你爸说,当年那些开矿的人,不是一伙的。是两伙。”
陈树鸣愣住了。
“两伙?”
“对。”张建国说,“一伙是明的,有红头文件,有政府背景。一伙是暗的,是真正出钱的人。明的那些,只是他们的幌子。”
陈树鸣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明的那些,是王县长他们。
暗的那些,是谁?
“你爸说,那些暗的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张建国说,“他们一直在找那些证据。他们不怕明的被查,怕的是那些证据落到别人手里。”
陈树鸣想起那个被烧掉的铁盒子。
想起王县长那张死去的脸。
想起那句“你来晚了”。
“你爸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告诉你。”张建国说,“那些暗的人,有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张建国看着他,慢慢说出三个字。
“移植公司。”
陈树鸣站在那儿,移植公司。
那个名字,他在陈亮的U盘里见过。在那些合同上见过。在周建国给的证据里见过。
那是那个境外公司的名字。
他们才是真正的主谋。
他们杀了陈亮,杀了赵永年,杀了李国强,杀了王县长。
他们还要杀更多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刘建国。
刘建国站在月光底下,脸色很难看。
“移植公司。”他喃喃地说,“他们还在。”
陈树鸣盯着他。
“你知道他们?”
刘建国点点头。
“知道。”他说,“我以前就是给他们干活的。”
陈树鸣的手按在枪上。
刘建国看着他。
“你别急。”他说,“我后来不干了。你爸让我醒过来的。”
陈树鸣没说话。
刘建国叹了口气。
“那些人,不是一般人。”他说,“他们在好多地方都有项目。挖矿,砍树,什么都干。他们有钱,有人,有关系。你斗不过他们。”
陈树鸣看着他。
“斗不过也得斗。”
刘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苦。
“你跟你爸一样。”他说,“犟。”
陈树鸣转过身,看着张建国。
“张老师,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张建国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你爸说,他们在植树沟还有人。一直都有。”
陈树鸣的心往下一沉。
“什么人?”
张建国看着他。
“内鬼。”
陈树鸣站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
内鬼。
是谁?
赵永年?死了。
李国强?死了。
周建国?他信得过。
王海燕?她一直在被追杀。
马副局长?他被威胁烧了证据,儿子被推下楼。
刘建国?他是那个“刘总”。
张建国?他刚说出这些。
谁是真的?
谁是假的?
他站在月光底下,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是他爸的朋友,一个是等了他十年的老师。
他该信谁?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突然想起父亲那张纸条上的最后一句话。
“树底下,不只有死人。”
他低下头,看着那棵树。
那棵父亲种的树。
树底下,有死人。
还有真相。
还有等着被挖出来的东西。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那些新翻的土。
张建国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你找什么?”
陈树鸣没回答。
他继续挖。
挖了大概半米深,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
是个塑料袋。
他掏出来,打开。
里头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人站在一起握手。一个是王县长,另一个他不认识。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字。
“2006年,王县长与移植公司代表张某某合影。”
张某某。
他抬起头,看着张建国。
张建国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底下撞在一起。
陈树鸣慢慢站起来。
“张老师。”
张建国没说话。
陈树鸣把那张照片递给他。
“这个人,是你吗?”
张建国看着那张照片,脸色变了。
月光底下,那张脸从苍白变成灰白。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树鸣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枪上。
张建国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
“你爸,”他说,“你爸真是。”
他没说完。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别动。”
陈树鸣回头。
刘建国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枪,对着他。
月光底下,他的脸冷得像石头。
“把照片给我。”
陈树鸣没动。
他盯着刘建国,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刘建国?他?
“刘叔。”他说,“你这是干什么?”
刘建国没回答。他只是往前走了两步,枪口离陈树鸣更近了。
“把照片给我。”
陈树鸣攥着那张照片,没动。
“你爸的信,是真的。”刘建国说,“我对不起他,也是真的。但这十年,我没闲着。我一直在等。”
陈树鸣盯着他。
“等什么?”
刘建国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等你把证据找齐。等你把那些人都挖出来。等今天。”
张建国站在旁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刘建国,”他说,“你是他们的人?”
刘建国没看他,只是盯着陈树鸣。
“我是他们的人。”他说,“一直都是。”
陈树鸣的手按在枪上,但他没动。刘建国的枪口离他不到两米,他拔枪再快,也快不过子弹。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爸。”他说,“我对不起他。我想还他。”
“那你现在这是在干什么?”
刘建国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
“我在救你。”
陈树鸣愣住了。
“救我?”
刘建国点点头。
“你以为你查到现在,他们不知道?”他说,“他们什么都知道。你在查什么,找到什么,跟谁见过面,他们都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
“你今天去省城,去找王县长,他们早就知道了。他们杀了王县长,留了那张纸条,就是想把你扯进来。等警察通缉你,他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除掉你。”
陈树鸣的手心全是汗。
“那你现在?”
“现在你只有一条路。”刘建国说,“把照片给我,我拿去给他们。我告诉他们,你什么都不知道,证据都在我手里。他们就不会再找你。”
陈树鸣盯着他。
“然后呢?”
刘建国没回答。
张建国在旁边喊:“别信他!他是在骗你!他想把证据拿走,然后杀了你!”
刘建国没理他,只是看着陈树鸣。
“你信我吗?”
陈树鸣站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团。
信他?
他给他看了父亲的信。他陪他跑了一夜。他帮他挡了那么多事。
但现在他用枪指着他的头。
该信吗?
他想起父亲信里的那句话:“刘建国是好人。信他。”
父亲信他。
那他该不该信?
他慢慢抬起手,把那张照片递过去。
刘建国接过来,看了一眼,揣进兜里。
然后他把枪收起来。
“走吧。”他说。
陈树鸣没动。
“去哪儿?”
刘建国看着他。
“离开这儿。越远越好。等我把事情处理好,你再回来。”
陈树鸣摇摇头。
“我不走。”
刘建国皱起眉头。
“你疯了?”
“我爸等了十年。”陈树鸣说,“我不能让他白等。”
刘建国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跟你爸,真是一模一样。”他说,“犟得跟头驴似的。”
他把手伸进怀里。
陈树鸣的手又按在枪上。
但刘建国掏出来的不是枪。是一个信封。
他递给陈树鸣。
“拿着。”
陈树鸣接过来,打开。
里头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省城,向阳路56号,赵建军。”
他抬起头,看着刘建国。
“这是谁?”
刘建国没回答。他转过身,看着张建国。
“你,跟我走。”
张建国往后退了一步。
“去哪儿?”
“去见他们。”刘建国说,“你躲了十年,该有个了断了。”
张建国的脸更白了。
“我不去。他们会杀了我。”
刘建国看着他。
“你不去,他们也会杀了你。还有他。”他指了指陈树鸣,“还有周建国他们。你躲不掉的。”
张建国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月光底下,他的脸像一张白纸。
过了很久,他慢慢走过来。
“我跟你走。”
刘建国点点头,转身往林子深处走。
张建国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刘建国停下来,回头看着陈树鸣。
“树鸣。”
陈树鸣看着他。
“你爸那封信,是真的。”刘建国说,“我确实对不起他。但有一件事,我没说。”
“什么事?”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那两个人,打你爸的。是我派去的。”
陈树鸣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冲上去,一把揪住刘建国的衣领。
“你说什么?”
刘建国没挣扎,只是看着他。
“那时候我还是他们的人。他们让我去找你爸要证据。我没去。我派了两个人去。我告诉他们,吓唬吓唬就行,别真动手。”
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不知道他们会打他。我不知道他有心脏病。第二天听说他死了,我才知道。”
陈树鸣一拳打在他脸上。
刘建国倒在地上,没爬起来。
陈树鸣骑在他身上,又一拳打下去。
“你杀了我爸!”
刘建国没躲,也没挡。他躺在地上,看着陈树鸣,嘴角流着血。
“你打死我吧。”他说,“我欠你爸一条命。”
陈树鸣举着拳头,没打下去。
他看着刘建国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
他慢慢站起来,退后两步。
刘建国躺在地上,喘着粗气。
张建国站在旁边,脸色惨白,一句话都不敢说。
陈树鸣转过身,往林子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刘建国。”他说,“你今天帮我,是为了赎罪?”
刘建国没回答。
陈树鸣没回头。
“我不需要。”他说,“我要的,是真相。”
他走进黑暗里。
身后,刘建国的声音传来。
“树鸣,那个地址,是移植公司在省城的办事处。赵建军,是他们的头。”
陈树鸣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林子,走到山脚,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镇子。
镇上还有几盏灯亮着。那是熬夜的人。
他掏出手机,开机。
几十条未接来电跳出来。有刘所的,有马副局长的,有市局的,还有一个陌生号码。
还有一条短信。
是马副局长发的。
“树鸣,你在哪儿?王县长的案子,有人看见你进那栋楼了。现在上面在查你。快回来解释清楚。”
他看完,删了。
他拨了那个陌生号码。
电话通了。
“陈队长。”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我叫赵小雨。赵建军是我爸。他想见你。”
陈树鸣握着手机。
“什么时候?”
“现在。”她说,“我在镇口等你。”
陈树鸣挂了电话,往镇口走。
走到镇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一个年轻女人站在车旁,穿着黑衣服,长头发,脸很白。
看见他,她点了点头。
“上车。”
陈树鸣上了车。
车发动,往省城开。
他看着窗外,那些山,那些树,那些黑漆漆的夜。
他突然想起父亲的那句话。
“树底下,不只有死人。”
还有真相。
还有等着他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