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树鸣把油门踩到底。
车在国道上狂奔,超过一辆又一辆大货车。喇叭按得震天响,有人摇下车窗骂他,他没听见。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他们来了。
手机又响了。还是刘建国。
“到哪儿了?”
“还有十分钟。”陈树鸣说,“他们多少人?”
“不知道。”刘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刚看见楼下有两个人影晃过去。刘所带人下去了,让我在病房守着。”
陈树鸣的手指攥紧了方向盘。
“周叔他们呢?”
“都在。”刘建国说,“门锁着,窗帘拉着,灯也关了。我们躲在墙角。”
“别动。”陈树鸣说,“等我到。”
他挂了电话,把油门又往下踩了踩。
车冲进县城,拐过两条街,一个急刹停在医院门口。他跳下车就往楼里跑。跑进大厅,看见几个民警站在那儿,脸色都不对。
“刘所呢?”
一个民警指了指楼上。
“刚上去。楼下发现两个人,他带人去追了。”
陈树鸣跑向楼梯。跑到三楼,走廊里空空荡荡的,病房的门关着。他走过去,轻轻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刘建国的脸从缝里露出来。看见是他,门才全打开。
陈树鸣闪身进去,把门关上。
屋里黑漆漆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三个人的轮廓在黑暗里模糊不清,但能听见呼吸声。
“没事吧?”他问。
周建国的声音从墙角传来。
“没事。听见楼下有动静,我们就躲起来了。”
陈树鸣走到窗边,轻轻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楼下停车场里,刘所带着几个人正往一辆面包车跑。那辆车刚刚发动,往门口冲去。刘所他们追了几步,没追上,站在那儿喘气。
陈树鸣盯着那辆车的尾灯,看着它消失在街角。
他转过身。
“刘所没追上。”
刘建国骂了一句。
陈树鸣走到周建国跟前,蹲下来。
“周叔,你们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周建国点点头。
“我知道。”
陈树鸣掏出手机,给市局的人打电话。那边接了,他说了情况,让派车来接人。那边说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他看着屋里这几个人。
王海燕靠在墙上,脸色苍白,氧气罩摘了,但还是喘得厉害。张建国身上的绷带渗出血来,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周建国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眼睛闭着,像是在养神。
刘建国站在门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陈树鸣站起来,走到刘建国跟前。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刘建国看着他。
“什么事?”
陈树鸣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给他。
刘建国接过来,就着手机屏幕的光看。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抖。
看完了,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你爸?”
陈树鸣点点头。
“不是心梗。是被打死的。”
刘建国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他的声音发颤,“我走了之后,他们来了?”
陈树鸣没说话。
刘建国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我该留下的。”他说,“我该陪着他。”
陈树鸣摇摇头。
“不怪你。你走了,他们才来的。你要是在,你也活不成。”
刘建国睁开眼睛,看着他。
“树鸣,我发誓。”他说,“我一定帮你找到那些人。”
陈树鸣点点头。
这时候,门被敲响了。
所有人一下子紧张起来。陈树鸣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别出声。他自己走到门边,贴着门问:“谁?”
“我。”是刘所的声音。
陈树鸣打开门。刘所闪进来,满头大汗。
“跑了。”他说,“开车跑的,没追上。”
陈树鸣点点头。
“人没事就行。”
刘所看了看屋里这几个人。
“你们打算怎么办?”
“市局来人接。”陈树鸣说,“把他们转移到市里去。”
刘所点点头。
“我陪着。”
等了一个多小时,市局的车到了。两辆警车,四个特警。陈树鸣把三个人送上车,看着车开远,消失在夜色里。
刘建国站在他旁边。
“现在去哪儿?”
陈树鸣掏出手机,翻出那个司机的号码——那个开面包车的年轻人,还在拘留所里关着。
“去见个人。”
两个人开车去拘留所。
那个年轻人叫小吴,二十四岁,本地人,靠打零工为生。他被关了一夜,脸色灰败,看见陈树鸣进来,眼泪又要下来。
陈树鸣在他对面坐下。
“别哭。问你几个问题,老实回答。”
小吴点点头。
“那三个人,你知道他们叫什么吗?”
小吴摇摇头。
“不知道。他们就叫我开车,给钱。别的什么都不说。”
“他们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小吴说,“我就知道他们是外地的。口音听不出来,普通话挺标准的。”
陈树鸣想了想。
“他们说过什么话,你记得吗?”
小吴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有一回,那个高个的打电话,说了一句,说什么‘王县长那边怎么说’。”
陈树鸣愣了一下。
“王县长?”
小吴点点头。
“好像是这么说的。我当时没在意。”
陈树鸣站起来,走出审讯室。
刘建国在外面等着,看他出来,问:“怎么样?”
陈树鸣把“王县长”三个字说了。
刘建国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王县长?”
“你认识?”
刘建国点点头。
“认识。”他说,“当年的副县长,分管林业的。那些开矿的红头文件,就是他签的字。”
陈树鸣盯着他。
“他现在在哪儿?”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调走了。”他说,“调到省里去了。现在是哪个厅的副厅长。”
陈树鸣转身就往外走。
刘建国追上他。
“你干什么?”
“去省里。”陈树鸣说。
刘建国拉住他。
“你疯了?你现在去,能干什么?你有什么证据?”
陈树鸣停下来。
他没有证据。
证据被烧了。
但他有父亲的信。有周建国的话。有那个开面包车的小吴的证词。
这些东西,够不够?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给马副局长。
“马局,你认识王县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认识。”马副局长的声音很低,“怎么了?”
“当年那些开矿的文件,是他签的字。”
马副局长又沉默了一会儿。
“树鸣,这事儿你别查了。”
陈树鸣皱起眉头。
“为什么?”
“因为,”马副局长顿了顿,“因为他现在是省里的领导。你动不了他。”
陈树鸣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爸是被他害死的。”
马副局长没说话。
陈树鸣等了几秒,然后挂了电话。
他站在拘留所门口,看着外面的夜空。
天很黑,一颗星星都没有。
刘建国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树鸣,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轻,“这事儿得慢慢来。你现在去,只会打草惊蛇。”
陈树鸣没说话。
“你爸等了十年。”刘建国说,“再等几天,等证据齐了,等人证物证都齐了,再去。”
陈树鸣转过头,看着他。
“再等几天,他们又杀多少人?”
刘建国愣住了。
陈树鸣上了车,发动。
刘建国拉开车门,坐进来。
“我陪你去。”
陈树鸣看着他。
“你确定?”
刘建国点点头。
“你爸是我兄弟。”他说,“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车发动,往省城开。
从县城到省城,三个多小时。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陈树鸣专心开车,刘建国看着窗外,偶尔叹一口气。
天快亮的时候,车进了省城。
陈树鸣把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刘建国看着他。
“你知道他住哪儿?”
陈树鸣点点头。
“马局告诉我的。”
他下了车,往小区里走。刘建国跟在后面。
小区很高级,有门禁,有保安。他们绕到后门,从一扇没锁的消防门进去。
找到那栋楼,坐电梯到十六楼。
1602。
陈树鸣站在门口,按了门铃。
没人应。
他又按。
还是没人应。
他掏出手机,打那个号码。
关机。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扇门。
门缝里,透出一股奇怪的味道。
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一脚踹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那股味道更浓了。他打开灯。
客厅里,一个人躺在地上。
穿睡衣,脸朝下。
陈树鸣走过去,把他翻过来。
是那个照片上的人。王县长。
但他的脸,已经青了。
死了。
陈树鸣站起来,四处看。
茶几上放着一个杯子,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旁边有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看。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陈树鸣,你来晚了。”
他攥着那张纸条,站在那儿,刘建国从后面走过来,看见那张纸条,脸色变了。
“这是?”
陈树鸣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死人,看着那张纸条,看着这间安静的屋子。
他们知道他要来。
他们抢先一步。
他们把王县长杀了。
然后留了这张纸条,等他。
他转过身,走出门。
刘建国跟出来。
“树鸣,现在怎么办?”
陈树鸣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天亮了。
新的一天来了。
但他不知道,这一天,会带他去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