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得像飞一样。
陈树鸣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这条路他从小走到大,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儿有弯,哪儿有坑。但这一回,他觉得太长了,怎么开都开不到头。
刘建国坐在副驾驶,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撑着仪表盘。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些飞快往后退的树。
陈树鸣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刘所打来的。他按下免提。
“陈队,你们到哪儿了?”
“还有五分钟。”陈树鸣说,“医院那边怎么样?”
“我刚带人过来。”刘所说,“病房周围都检查了,没发现可疑的人。三个病人都在,王海燕醒了,周建国和张建国情况稳定。”
陈树鸣松了口气。
“看好他们。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把油门又往下踩了踩。
车冲进县城,拐过两条街,停在医院门口。陈树鸣跳下车,往楼里跑。刘建国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住院部在三楼。电梯太慢,陈树鸣直接跑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三楼,往病房跑。
走廊里站着几个民警,看见他,让开路。刘所从病房里出来,迎上来。
“陈队,没事。”
陈树鸣推开病房门,走进去。
三张床,三个人。周建国靠在床头,张建国闭着眼躺着,王海燕脸上还戴着氧气罩,但眼睛睁着,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
陈树鸣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
楼下是医院的停车场,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路灯照着,能看清车牌。再往外是街道,偶尔有车开过。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他转过身,看着刘所。
“监控看了吗?”
刘所点点头。
“看了。从你们走后到现在,没什么可疑的人进出。住院部的门有保安守着,进出都要登记。”
陈树鸣沉默了一会儿。
“那几个人的照片,发下去没有?”
“发了。”刘所说,“县城所有的派出所、警务站都发了。只要他们出现,马上就能认出来。”
陈树鸣点点头,走到周建国床边,坐下来。
周建国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
“树鸣。”他说,“你去哪儿了?”
陈树鸣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周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们还会来。”他说。
陈树鸣点点头。
“我知道。”
周建国抓住他的手。
“树鸣,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低,“那些人不是普通的坏人。他们有人,有钱,有关系。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
陈树鸣看着他。
“周叔,我爸等了十年。”
周建国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手。
“你跟你爸一样。”他说,“犟。”
陈树鸣站起来,走到窗边,又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很安静。路灯亮着,偶尔有出租车开过。对面是一排店铺,都关门了,卷帘门拉得紧紧的。
他突然看见一个人。
那人站在对面一家店铺的门口,靠着墙,低着头,看不清脸。但从身形看,是个男的,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陈树鸣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人就站在那儿。
他掏出手机,打给刘所。
“楼下对面,那家卖手机的门店门口,有个人。你让人去看看。”
刘所应了一声,出去了。
陈树鸣继续盯着那个人。
过了大概两分钟,那人动了。他抬起头,往医院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陈树鸣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楼下,刘所正带着人往对面跑。他追上去,指着那条街。
“往那边去了!”
几个人追过去。跑到街角,那人已经没影了。陈树鸣四处看,街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
刘所喘着气,问:“追吗?”
陈树鸣摇摇头。
“不用了。”他说,“他知道我们看见他了。”
他站在街角,看着那条黑漆漆的巷子。
那些人就在附近。
他们在等。
等机会。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医院门口,他停下来,看着那栋楼。三楼那个窗户还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清里头。
他想起周建国说的话。
“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
也许吧。
但他没得选。
他回到病房,在周建国床边坐下。
“周叔。”他说,“你们明天换个地方。”
周建国看着他。
“去哪儿?”
陈树鸣想了想。
“市里。”他说,“去市局那边。那边安全。”
周建国点点头。
“好。”
陈树鸣站起来,走到王海燕床边。
王海燕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陈队长。”她的声音很轻,隔着氧气罩听不太清,“对不起。”
陈树鸣摇摇头。
“别说这个。”他说,“好好养伤。”
王海燕点点头,眼泪流下来。
陈树鸣走到窗边,又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还是那么安静。
但他知道,安静底下,藏着东西。
这一夜,他没睡。
他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靠着墙,闭着眼。不敢睡熟,一有动静就醒。
刘所带着人在楼下守着。刘建国在走廊另一头,也坐着,也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陈树鸣的手机响了。
是马副局长打来的。
“树鸣。”他的声音很疲惫,“我儿子醒了。”
陈树鸣松了口气。
“那就好。”
“他想见你。”马副局长说,“他说有件事,要亲口告诉你。”
陈树鸣愣了一下。
“什么事?”
“他没说。”马副局长说,“就说要见你。”
陈树鸣站起来。
“我现在过去。”
他走到刘建国跟前,把事情说了。刘建国点点头。
“去吧。我在这儿守着。”
陈树鸣下楼,开车往县医院去。
县医院在城西,开车二十分钟。他到的时候,马副局长在门口等着。一夜没睡,他看起来老了十岁,眼睛红肿,胡子拉碴。
陈树鸣跟着他上楼,走进病房。
马晓东躺在病床上,腿打着石膏吊起来,脸上也有伤。看见陈树鸣进来,他眼睛亮了。
“陈叔叔。”
陈树鸣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你要见我?”
马晓东点点头。
“昨天下午,有人来找过我。”他说。
陈树鸣盯着他。
“谁?”
马晓东想了想。
“两个人。穿黑衣服。他们说是我爸的朋友,让我跟他们走。我说不去。他们就。”
他顿了顿。
“他们就推我。我从楼梯上滚下去的。”
陈树鸣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看清他们的脸了吗?”
马晓东点点头。
“看清了。”他说,“一个高的,脸上有颗痣。还有一个矮的,胖胖的,戴眼镜。”
陈树鸣掏出手机,翻出刘所发来的监控截图,递给他看。
“是这两个吗?”
马晓东看了一眼,点点头。
“就是他们。”
陈树鸣把手机收起来。
“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马晓东想了想。
“他们说,让我告诉我爸,别多管闲事。说那些证据已经烧了,再查下去,没好处。”
陈树鸣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吗?”
马晓东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
“还有一句。”他说,“他们说,让那个姓陈的也别查了。说他爸怎么死的,他自己心里清楚。”
陈树鸣愣住了。
“什么意思?”
马晓东摇摇头。
“不知道。他们就说了这一句。”
陈树鸣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他爸怎么死的?
心梗。
医生说的。
但那些人说“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清楚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马晓东。
“他们还说什么了?”
马晓东想了想。
“还说,说那个姓陈的,跟他爸一样,早晚会出事。”
陈树鸣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马副局长走过来,看着他。
“树鸣。”
陈树鸣没说话。
他想起父亲那封信。
“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父亲为什么说对不起?
因为没能救陈亮?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转身就往外走。
马副局长在后面喊他:“树鸣,你去哪儿?”
他没回头。
他开车往植树沟开。
一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句话。
“他爸怎么死的,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知道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父亲死了,死在2008年3月15号。
死因是心梗。
但那些人为什么这么说?
他们知道什么?
他把车开得飞快。
到植树沟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把车停在老屋门口,下车,推开门。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霉味,灰尘,老式家具。
他站在屋子中间,四处看。
父亲是在这张床上死的。
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板硬邦邦的,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他用手按了按,褥子底下有什么东西。
他掀开褥子。
底下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两个字:树鸣。
他撕开,抽出信纸。
是父亲的笔迹。
“树鸣: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那些人找上门了。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爸不是病死的。爸是被人害死的。
3月14号晚上,刘建国走了之后,有人来过。两个人。穿黑衣服。他们逼我交出证据。我说没有。他们就打我。打我胸口,打我肚子。打完之后,他们说,明天再来,再不交,就杀你儿子。
他们走了之后,我就知道,我活不成了。不是被打死的,是被吓死的。我心脏不好,受不了这个。
树鸣,爸不怕死。爸就怕连累你。
如果有一天你查到这儿,别恨他们。恨也没用。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那些证据,藏好了。别让他们找到。
还有,刘建国是好人。信他。
父字”
陈树鸣捧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
眼泪滴在纸上,把字洇花了。
他爸不是心梗。
是被打死的。
是被吓死的。
是被那些人害死的。
他跪在那儿,对着那张床,哭了。
哭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擦干眼泪,把那封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走出老屋,上了车,发动。
他要去见刘建国。
他要去告诉他,他爸是怎么死的。
然后,他要去找那些人。
他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车开出植树沟,往县城开。
开到半路,手机响了。
是刘建国打来的。
“树鸣,快来医院。”他的声音很急,“他们来了。”
陈树鸣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冲向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