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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烬

  车还没停稳,陈树鸣就跳下去了。

  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那座废弃的厂房像个巨大的火把,火焰从窗户和破洞里蹿出来,舔着夜空。热浪扑面而来,隔着几十米都能感觉到。

  几辆消防车停在周围,水龙带在地上蜿蜒着,消防员举着水枪往火里喷。水柱打在墙上,冒出一团团白气,很快就被火焰吞没了。

  陈树鸣冲过去,抓住一个消防员。

  “里头的人呢?救出来没有?”

  消防员摇摇头。

  “火太大了,进不去。刚把东边的墙拆了个口子,正准备往里冲。”

  陈树鸣松开他,往东边跑。

  那儿已经架起了梯子,几个消防员正往墙上爬。他也要往上爬,被人拉住了。

  “你不能进去!”

  陈树鸣回头,是刘建国。

  “那是我朋友!”他喊。

  “你进去也帮不上忙!”刘建国死死拽着他,“等消防员!”

  陈树鸣挣了几下,没挣开。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破口,看着消防员一个个钻进去。

  时间过得特别慢。

  一秒,两秒,一分钟,两分钟。

  他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突然,破口里有人出来了。一个消防员背着个人,弯着腰往外爬。后头还跟着两个,也都背着人。

  陈树鸣冲过去。

  第一个被放下来的是王海燕。她满脸漆黑,头发烧焦了一半,眼睛闭着。消防员把她平放在地上,开始做心肺复苏。

  第二个是张建国。他的衣服烧没了大半,身上有好几处烧伤,但还有呼吸,嘴里哼哼着。

  第三个。

  陈树鸣看清那张脸,腿一软。

  是周建国。

  他的脸黑得看不清五官,身上全是灰,但那双眼睛还睁着,眨了一下。

  陈树鸣扑过去,蹲在他旁边。

  “周叔!周叔!”

  周建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陈树鸣抓起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有人在喊“来了来了”,救护车从远处开过来,闪着灯。医护人员跳下来,把三个人抬上车。

  陈树鸣跟着上了车,刘建国也挤上来。

  车门关上,往医院开。

  车上,医生在忙着抢救。王海燕还没醒,呼吸很弱。张建国在呻吟,烧伤的地方起了大片水泡。周建国睁着眼,一直看着陈树鸣。

  “周叔,别说话,马上就到医院了。”陈树鸣握着他的手。

  周建国嘴唇又动了动。这回发出了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他。他们。”

  “谁?谁放的火?”

  周建国眼睛眨了眨,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陈树鸣凑近他耳边。

  “周叔,你慢慢说。”

  周建国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

  “三。三个人。穿。穿黑衣服、”

  然后他眼睛闭上了。

  “周叔!周叔!”

  医生把他推开,开始检查。过了一会儿,医生抬起头。

  “昏迷了。还有呼吸,得赶紧到医院。”

  陈树鸣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

  三个人。

  穿黑衣服。

  又是他们。

  车开到医院,三个人被推进急救室。陈树鸣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

  刘建国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会没事的。”他说。

  陈树鸣没说话。

  他想起刚才周建国说的那几个字。

  三个人。穿黑衣服。

  他们找到这儿了。

  他们放火了。

  他们想把人烧死。

  他转过身,一拳砸在墙上。

  刘建国拉住他。

  “冷静点。”

  陈树鸣喘着粗气,盯着那扇门。

  等了大概两个小时,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

  “三个人都救过来了。”他说,“但有两个烧伤比较严重,得住院观察。那个女的,吸进去太多烟,还得再看看。”

  陈树鸣松了口气。

  “能进去看看吗?”

  医生点点头。

  “可以,但别太久。”

  陈树鸣走进去。

  三张床并排着。王海燕躺在床上,脸上戴着氧气罩,脸色苍白。张建国身上缠满了绷带,像个木乃伊。周建国靠在床头,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

  陈树鸣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周叔。”

  周建国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那只手没什么力气,但抓得很紧。

  “树鸣。”他的声音沙哑,“是他们。”

  陈树鸣点点头。

  “我知道。”

  周建国喘了口气。

  “我们三个在里头待着,突然闻到烟味。张建国跑出去看,发现门口堆着柴火,烧起来了。他想扑,但火太大。我们就往里头跑,跑到最里头那个墙角。后来消防员来了……”

  他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

  “我以为……以为要死了。”

  陈树鸣握着他的手。

  “没事了。都过去了。”

  周建国摇摇头。

  “没过去。他们还会来。”

  陈树鸣沉默了一会儿。

  “周叔,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周建国看着他。

  “不知道。”他说,“但他们知道我们在哪儿。肯定是有人告诉他们的。”

  陈树鸣皱起眉头。

  “谁?”

  周建国想了想。

  “我们藏在那儿,没别人知道。就你,我,他们俩。还有、”

  他停下来,看着陈树鸣。

  “还有那个刘建国?”

  陈树鸣愣了一下。

  周建国压低声音。

  “他是什么人?你信他?”

  陈树鸣没回答。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

  刘建国给了他爸的信,带他去找马副局长,陪他跑了一夜。但他以前是那个“刘总”,是那些开矿的人里的一个。

  他的话,能信吗?

  他站起来。

  “周叔,你好好养伤。我去查。”

  他走出病房,看见刘建国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抽烟。看见他出来,刘建国把烟掐了。

  “怎么样?”

  陈树鸣看着他,没说话。

  刘建国也看着他。

  “不信我了?”

  陈树鸣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是那个刘总。”他说,“那些开矿的人,你是其中之一。”

  刘建国点点头。

  “是。”他说,“我不否认。但我后来洗手了。你爸让我醒过来的。”

  陈树鸣盯着他。

  “我凭什么信你?”

  刘建国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张照片。

  陈树鸣接过来看。

  照片上两个人,勾肩搭背,笑得很开心。一个是年轻时候的刘建国,另一个——他愣住了。

  是他爸。

  陈卫国。

  刘建国指着照片。

  “这是1988年,我们俩在南方打工的时候拍的。那时候我们睡一个铺,吃一锅饭。你爸救过我的命。”

  他顿了顿。

  “后来我走了歪路,跟着那些人干。你爸知道了,写信骂我,让我回头。我没听。直到2008年,我去找他,他把那些证据给我看。他说,建国,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兄弟,就帮我把这些证据交出去。”

  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说好。我说我等。我等了十年。”

  陈树鸣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父亲年轻的脸。

  父亲很少笑。但这张照片上,他笑得很开心。

  他把照片还给刘建国。

  刘建国接过来,小心地收好。

  “树鸣。”他说,“你可以不信我。但你爸信我。”

  陈树鸣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刘所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陈队,查到了。”

  陈树鸣转过身。

  “什么?”

  刘所递给他一张纸。

  “监控拍到的。那两个穿黑衣服的,还有第三个。他们开着一辆面包车,车牌是套牌的,但我们在县城边上找到了那辆车。车里没人,但有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个打火机,普通的一次性打火机,但上面印着几个字。

  “北坡林场”。

  陈树鸣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捏紧了。

  北坡林场。

  那是周建国待了一辈子的地方。

  他们去那儿干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刘所。

  “车在哪儿?”

  “县城东边,一个废弃的修车厂。”

  陈树鸣转身就走。

  刘建国跟上他。

  两个人上了车,往县城开。

  废弃的修车厂在县城东边的老国道旁边,早就没人了。院子生满了杂草,几间破房子歪歪扭扭的。那辆面包车就停在院子中间,车门开着。

  陈树鸣下车,走过去。

  车里空空的。座位上扔着几个烟头,一瓶水,还有一件黑衣服。他拿起那件衣服,衣服上蹭着红色的东西,是油漆。

  他想起杂货店卷帘门上那道红印子。

  想起李国强指甲里的红油漆。

  就是他们。

  他把衣服装进证物袋,继续翻。

  座位底下有个东西,硬硬的。他伸手摸出来,是个手机。

  老式按键机,屏幕碎了,但还能开机。他翻开通话记录,最近的一个号码很眼熟。

  他看了两秒,想起来了。

  是马副局长的电话。

  他站在那儿,握着那个手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马副局长说,那两个人下午去找他,给他看了照片,威胁他烧证据。

  马副局长说,他们拍了视频就走了。

  可这个手机里,有打给马副局长的电话。

  他们后来又联系了?

  还是说?

  他抬起头,看着那间破房子。

  房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走过去,推开那扇破门。

  里头一股霉味。月光从破了的屋顶照进来,照出地上几堆垃圾。他四处看,突然,墙角有东西动了一下。

  他用手电照过去。

  是一个人。

  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脸埋在膝盖里。

  他走过去,蹲下来。

  那人抬起头。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喃喃着:“别杀我,别杀我。”

  陈树鸣按住他的肩膀。

  “别怕。我是警察。”

  那人看着他,愣了两秒,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

  陈树鸣等他哭了一会儿,才问:“你是什么人?”

  那人抽抽搭搭地说:“我,我是开车的。他们雇我开车,说给钱多。我不知道他们是坏人。”

  “他们人呢?”

  “走了。”那人说,“刚才走的。说让我在这儿等着,他们办完事就来接我。我等了好久,他们没来。”

  陈树鸣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他们去哪儿了?”

  那人摇摇头。

  “不知道。他们没说。但他们带了很多东西,有绳子,有刀,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什么?”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还有汽油。”

  陈树鸣的后背一凉。

  汽油。

  他们还要放火。

  他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问那人:“他们长什么样?”

  那人说:“两个高的,一个矮的。高的那个脸上有颗痣。”

  陈树鸣跑出去,上了车,发动。

  刘建国问:“去哪儿?”

  陈树鸣盯着前面的路。

  “医院。”

  他把油门踩到底。

  车冲进夜色里。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还要杀人。

  医院里,还有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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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树节·根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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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树节·根祭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