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还没停稳,陈树鸣就跳下去了。
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那座废弃的厂房像个巨大的火把,火焰从窗户和破洞里蹿出来,舔着夜空。热浪扑面而来,隔着几十米都能感觉到。
几辆消防车停在周围,水龙带在地上蜿蜒着,消防员举着水枪往火里喷。水柱打在墙上,冒出一团团白气,很快就被火焰吞没了。
陈树鸣冲过去,抓住一个消防员。
“里头的人呢?救出来没有?”
消防员摇摇头。
“火太大了,进不去。刚把东边的墙拆了个口子,正准备往里冲。”
陈树鸣松开他,往东边跑。
那儿已经架起了梯子,几个消防员正往墙上爬。他也要往上爬,被人拉住了。
“你不能进去!”
陈树鸣回头,是刘建国。
“那是我朋友!”他喊。
“你进去也帮不上忙!”刘建国死死拽着他,“等消防员!”
陈树鸣挣了几下,没挣开。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破口,看着消防员一个个钻进去。
时间过得特别慢。
一秒,两秒,一分钟,两分钟。
他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突然,破口里有人出来了。一个消防员背着个人,弯着腰往外爬。后头还跟着两个,也都背着人。
陈树鸣冲过去。
第一个被放下来的是王海燕。她满脸漆黑,头发烧焦了一半,眼睛闭着。消防员把她平放在地上,开始做心肺复苏。
第二个是张建国。他的衣服烧没了大半,身上有好几处烧伤,但还有呼吸,嘴里哼哼着。
第三个。
陈树鸣看清那张脸,腿一软。
是周建国。
他的脸黑得看不清五官,身上全是灰,但那双眼睛还睁着,眨了一下。
陈树鸣扑过去,蹲在他旁边。
“周叔!周叔!”
周建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陈树鸣抓起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有人在喊“来了来了”,救护车从远处开过来,闪着灯。医护人员跳下来,把三个人抬上车。
陈树鸣跟着上了车,刘建国也挤上来。
车门关上,往医院开。
车上,医生在忙着抢救。王海燕还没醒,呼吸很弱。张建国在呻吟,烧伤的地方起了大片水泡。周建国睁着眼,一直看着陈树鸣。
“周叔,别说话,马上就到医院了。”陈树鸣握着他的手。
周建国嘴唇又动了动。这回发出了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他。他们。”
“谁?谁放的火?”
周建国眼睛眨了眨,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陈树鸣凑近他耳边。
“周叔,你慢慢说。”
周建国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
“三。三个人。穿。穿黑衣服、”
然后他眼睛闭上了。
“周叔!周叔!”
医生把他推开,开始检查。过了一会儿,医生抬起头。
“昏迷了。还有呼吸,得赶紧到医院。”
陈树鸣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
三个人。
穿黑衣服。
又是他们。
车开到医院,三个人被推进急救室。陈树鸣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
刘建国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会没事的。”他说。
陈树鸣没说话。
他想起刚才周建国说的那几个字。
三个人。穿黑衣服。
他们找到这儿了。
他们放火了。
他们想把人烧死。
他转过身,一拳砸在墙上。
刘建国拉住他。
“冷静点。”
陈树鸣喘着粗气,盯着那扇门。
等了大概两个小时,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
“三个人都救过来了。”他说,“但有两个烧伤比较严重,得住院观察。那个女的,吸进去太多烟,还得再看看。”
陈树鸣松了口气。
“能进去看看吗?”
医生点点头。
“可以,但别太久。”
陈树鸣走进去。
三张床并排着。王海燕躺在床上,脸上戴着氧气罩,脸色苍白。张建国身上缠满了绷带,像个木乃伊。周建国靠在床头,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
陈树鸣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周叔。”
周建国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那只手没什么力气,但抓得很紧。
“树鸣。”他的声音沙哑,“是他们。”
陈树鸣点点头。
“我知道。”
周建国喘了口气。
“我们三个在里头待着,突然闻到烟味。张建国跑出去看,发现门口堆着柴火,烧起来了。他想扑,但火太大。我们就往里头跑,跑到最里头那个墙角。后来消防员来了……”
他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
“我以为……以为要死了。”
陈树鸣握着他的手。
“没事了。都过去了。”
周建国摇摇头。
“没过去。他们还会来。”
陈树鸣沉默了一会儿。
“周叔,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周建国看着他。
“不知道。”他说,“但他们知道我们在哪儿。肯定是有人告诉他们的。”
陈树鸣皱起眉头。
“谁?”
周建国想了想。
“我们藏在那儿,没别人知道。就你,我,他们俩。还有、”
他停下来,看着陈树鸣。
“还有那个刘建国?”
陈树鸣愣了一下。
周建国压低声音。
“他是什么人?你信他?”
陈树鸣没回答。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
刘建国给了他爸的信,带他去找马副局长,陪他跑了一夜。但他以前是那个“刘总”,是那些开矿的人里的一个。
他的话,能信吗?
他站起来。
“周叔,你好好养伤。我去查。”
他走出病房,看见刘建国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抽烟。看见他出来,刘建国把烟掐了。
“怎么样?”
陈树鸣看着他,没说话。
刘建国也看着他。
“不信我了?”
陈树鸣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是那个刘总。”他说,“那些开矿的人,你是其中之一。”
刘建国点点头。
“是。”他说,“我不否认。但我后来洗手了。你爸让我醒过来的。”
陈树鸣盯着他。
“我凭什么信你?”
刘建国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张照片。
陈树鸣接过来看。
照片上两个人,勾肩搭背,笑得很开心。一个是年轻时候的刘建国,另一个——他愣住了。
是他爸。
陈卫国。
刘建国指着照片。
“这是1988年,我们俩在南方打工的时候拍的。那时候我们睡一个铺,吃一锅饭。你爸救过我的命。”
他顿了顿。
“后来我走了歪路,跟着那些人干。你爸知道了,写信骂我,让我回头。我没听。直到2008年,我去找他,他把那些证据给我看。他说,建国,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兄弟,就帮我把这些证据交出去。”
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说好。我说我等。我等了十年。”
陈树鸣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父亲年轻的脸。
父亲很少笑。但这张照片上,他笑得很开心。
他把照片还给刘建国。
刘建国接过来,小心地收好。
“树鸣。”他说,“你可以不信我。但你爸信我。”
陈树鸣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刘所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陈队,查到了。”
陈树鸣转过身。
“什么?”
刘所递给他一张纸。
“监控拍到的。那两个穿黑衣服的,还有第三个。他们开着一辆面包车,车牌是套牌的,但我们在县城边上找到了那辆车。车里没人,但有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个打火机,普通的一次性打火机,但上面印着几个字。
“北坡林场”。
陈树鸣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捏紧了。
北坡林场。
那是周建国待了一辈子的地方。
他们去那儿干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刘所。
“车在哪儿?”
“县城东边,一个废弃的修车厂。”
陈树鸣转身就走。
刘建国跟上他。
两个人上了车,往县城开。
废弃的修车厂在县城东边的老国道旁边,早就没人了。院子生满了杂草,几间破房子歪歪扭扭的。那辆面包车就停在院子中间,车门开着。
陈树鸣下车,走过去。
车里空空的。座位上扔着几个烟头,一瓶水,还有一件黑衣服。他拿起那件衣服,衣服上蹭着红色的东西,是油漆。
他想起杂货店卷帘门上那道红印子。
想起李国强指甲里的红油漆。
就是他们。
他把衣服装进证物袋,继续翻。
座位底下有个东西,硬硬的。他伸手摸出来,是个手机。
老式按键机,屏幕碎了,但还能开机。他翻开通话记录,最近的一个号码很眼熟。
他看了两秒,想起来了。
是马副局长的电话。
他站在那儿,握着那个手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马副局长说,那两个人下午去找他,给他看了照片,威胁他烧证据。
马副局长说,他们拍了视频就走了。
可这个手机里,有打给马副局长的电话。
他们后来又联系了?
还是说?
他抬起头,看着那间破房子。
房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走过去,推开那扇破门。
里头一股霉味。月光从破了的屋顶照进来,照出地上几堆垃圾。他四处看,突然,墙角有东西动了一下。
他用手电照过去。
是一个人。
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脸埋在膝盖里。
他走过去,蹲下来。
那人抬起头。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喃喃着:“别杀我,别杀我。”
陈树鸣按住他的肩膀。
“别怕。我是警察。”
那人看着他,愣了两秒,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
陈树鸣等他哭了一会儿,才问:“你是什么人?”
那人抽抽搭搭地说:“我,我是开车的。他们雇我开车,说给钱多。我不知道他们是坏人。”
“他们人呢?”
“走了。”那人说,“刚才走的。说让我在这儿等着,他们办完事就来接我。我等了好久,他们没来。”
陈树鸣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他们去哪儿了?”
那人摇摇头。
“不知道。他们没说。但他们带了很多东西,有绳子,有刀,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什么?”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还有汽油。”
陈树鸣的后背一凉。
汽油。
他们还要放火。
他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问那人:“他们长什么样?”
那人说:“两个高的,一个矮的。高的那个脸上有颗痣。”
陈树鸣跑出去,上了车,发动。
刘建国问:“去哪儿?”
陈树鸣盯着前面的路。
“医院。”
他把油门踩到底。
车冲进夜色里。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还要杀人。
医院里,还有三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