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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局

  车停在公安局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陈树鸣推开车门,跳下去,往楼里跑。刘建国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两个人冲进值班室,值班的民警看见陈树鸣,愣了一下。

  “陈队?这么晚了?”

  “马局呢?”陈树鸣打断他。

  “马局?下班了。”民警说,“六点多就走了。”

  陈树鸣的心往下一沉。

  “去哪儿了?”

  民警摇摇头:“不知道。他没说。”

  陈树鸣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他停下来,掏出手机打马副局长的电话。

  关机。

  他又打了一遍。

  还是关机。

  他站在那儿,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刘建国走过来,看着他。

  “怎么样?”

  陈树鸣摇摇头。

  刘建国脸色很难看。

  “晚了。”他说。

  陈树鸣没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街道。路灯亮着,偶尔有辆车开过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他突然想起马副局长说的那句话:“这东西牵扯太大了。我得跟上面汇报一下。”

  上面是谁?

  汇报给谁?

  他转身又冲进值班室。

  “马局家的地址,你知道吗?”

  民警点点头:“知道。在城东,建设路那边。”

  “带我去。”

  民警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拿起钥匙就往外走。

  三个人上了车,往城东开。

  建设路是老城区,路窄,房子也旧。车停在一栋六层楼前面,民警指了指三楼的窗户。

  “就那儿,301。”

  陈树鸣下车,跑上楼。刘建国跟在后面。

  三楼,301。门关着,里头没亮灯。陈树鸣敲门,没人应。他又敲,还是没人应。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扇门。

  门缝里,有一道光。

  他伸手一推,门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但客厅的灯亮着。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上照出一道长长的光。

  他走进去。

  客厅里没人。沙发上扔着一件外套,茶几上放着一个杯子,杯子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他往里走。卧室的门开着,里头黑漆漆的。他打开灯,床上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卧室门口,四处看。

  突然,他看见阳台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阳台边上,陈树鸣走过去。

  是马副局长。

  他站在那儿,看着外面的夜景。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过身。

  月光底下,他的脸灰白灰白的,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树鸣。”他说,“你来了。”

  陈树鸣站在他面前。

  “马局,那些证据呢?”

  马副局长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攥着一个打火机,一下一下地按着,火苗蹿起来,又灭掉。

  “烧了。”他说。

  陈树鸣愣住了。

  “什么?”

  马副局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像是解脱,又像是绝望。

  “烧了。”他说,“一个小时前,我亲手烧的。”

  陈树鸣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冲上去,一把揪住马副局长的衣领。

  “你疯了?那是证据!我爸十年的命!”

  马副局长没挣扎,只是看着他。眼泪从他眼睛里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知道。”他说,“我都知道。但我没办法。”

  陈树鸣松开手,退后一步。

  “什么叫没办法?”

  马副局长靠在阳台栏杆上,慢慢蹲下来,坐在地上。

  “他们找到我了。”他说,“今天下午,我办公室。来了两个人,给我看了些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陈树鸣。

  “他们有我儿子的照片。有我女儿的照片。有我老婆每天去哪儿的记录。他们说,要是我不把那些证据烧了,他们就。”

  他说不下去了。

  陈树鸣站在那儿,看着他。

  马副局长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对不起你。”他说,“对不起你爸。但我没办法。我不能看着他们死。”

  陈树鸣没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阳台边上,看着外面。

  城东是老城区,房子矮,能看到很远。远处有几栋高楼亮着灯,那是新区。再远处,是黑漆漆的山。

  他突然想起父亲那张纸条上的话。

  “那些人,让他们付出代价。”

  怎么付?

  证据没了。烧了。

  他转过身,看着马副局长。

  “他们是谁?”

  马副局长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没见过。但他们什么都知道。知道我在查什么,知道证据在哪儿,知道我家住哪儿,知道我儿子在哪儿上学。”

  陈树鸣蹲下来,盯着他。

  “你就这么把证据给他们了?”

  马副局长抬起头,看着他。

  “我没给。”他说,“我烧了。当着他们的面烧的。他们拍了视频,然后就走了。”

  陈树鸣站起来,在阳台上走了两圈。

  刘建国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们,没进来。

  陈树鸣停下来,看着马副局长。

  “你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吗?”

  马副局长点点头。

  “记得。”他说,“一个高个,一个矮个。都穿黑衣服,戴着帽子。高的脸上有颗痣,就在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边嘴角。

  陈树鸣掏出手机,给刘所打电话。

  “刘所,帮我查一下今天下午县城的所有监控。找两个人,都穿黑衣服,戴帽子,一个高个,一个矮个,高的左边嘴角有颗痣。”

  挂了电话,他看着马副局长。

  “你儿子在哪儿上学?”

  马副局长愣了一下。

  “县一中,高三。”

  陈树鸣转身就往外走。

  刘建国跟上他。

  “去哪儿?”

  “县一中。”陈树鸣说。

  两个人跑下楼,上了车,往县一中开。

  县一中在城北,开车过去十几分钟。陈树鸣把车停在校门口,跳下去,往门卫室跑。

  门卫是个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盹。陈树鸣把他拍醒,掏出证件。

  “派出所的。你们学校有没有一个叫马晓东的学生?高三的。”

  老头揉揉眼睛,翻了翻登记本。

  “有。高三三班。”

  “他今天来上学了吗?”

  老头点点头:“来了。下午还看见他呢。”

  陈树鸣松了口气。

  “现在人呢?”

  老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下晚自习了,应该回宿舍了吧。”

  陈树鸣让他带路,往宿舍走。

  走到宿舍楼下,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有人在喊,有人在哭,乱成一团。

  陈树鸣心里一紧,跑过去。

  人群中间,地上躺着一个人。穿校服,脸朝下,趴在那儿,旁边站着几个学生,脸都吓白了,有一个在打电话。

  陈树鸣蹲下来,把那人翻过来。

  一张年轻的脸,十七八岁,眼睛闭着,嘴角有血。

  他摸他的颈动脉。

  还有脉搏。

  “叫救护车!”他喊。

  刘建国已经掏出手机在打了。

  陈树鸣看着那张脸。眉眼之间,和马副局长有几分像。

  马晓东。

  他从三楼摔下来的。旁边就是宿舍楼的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飘。

  陈树鸣站起来,往楼上跑。

  三楼,那间宿舍的门开着。他走进去,四处看。窗户开着,窗台上有一个脚印。他凑近了看,是运动鞋的印子,四十二码左右。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几张床,几张桌子,都整整齐齐的。桌上放着一本书,翻开,是数学题。

  他又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救护车来了,把马晓东抬上车。警车也来了,刘所带着人正在拉警戒线。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脚印。

  有人来过。

  有人把马晓东推下去了。

  然后呢?

  他掏出手机,打给马副局长。

  电话通了。

  “马局,你儿子出事了。现在在医院,你赶紧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马副局长哭了。

  陈树鸣挂了电话,站在那间宿舍里,看着那个开着的窗户。

  风从外面吹进来,凉飕飕的。

  他想,那些人拍完视频,就走了吗?

  没走。

  他们来这儿了。

  他们找到马晓东了。

  他们下手了。

  他转身下楼,跑向医院。

  县医院离一中不远,开车五分钟。他到的时候,马晓东已经被推进急救室了。马副局长站在门口,靠着墙,脸白得像纸。

  看见陈树鸣,他走过来。

  “怎么样?”

  陈树鸣摇摇头。

  “还不知道。”

  马副局长低下头,眼泪又下来了。

  “是我害了他。”他说,“是我害了他。”

  陈树鸣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急救室的门。门上的灯亮着,红红的,像血。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

  “命保住了。”他说,“但腿断了,脊椎也有损伤,以后能不能站起来,还不好说。”

  马副局长腿一软,差点摔倒。陈树鸣扶住他。

  “谢谢医生。”他说。

  医生点点头,走了。

  马副局长靠在墙上,捂着脸哭。

  陈树鸣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突然想起父亲。

  父亲死的时候,他在哪儿?

  在警校集训。接到电话赶回来,人已经没了。

  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他看着马副局长,心想,不管怎么说,他儿子还活着。

  还活着,就有希望。

  他拍了拍马副局长的肩膀。

  “马局,你在这儿陪着。我去查。”

  马副局长抬起头,看着他。

  “树鸣。”他说,“我对不起你。”

  陈树鸣摇摇头。

  “先别说了。”他说,“查案子要紧。”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马副局长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想起那个铁盒子里的证据。

  烧了。

  什么都没了。

  但那些人还在。

  他们还在杀人。

  还在灭口。

  他攥紧拳头,走出医院。

  刘建国站在门口,等着他。

  “怎么样?”

  陈树鸣摇摇头。

  “命保住了。腿可能废了。”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现在怎么办?”

  陈树鸣抬起头,看着夜空。

  天很黑,一颗星星都没有。

  “回去。”他说,“回植树沟。”

  “回植树沟?”

  “对。”陈树鸣说,“周建国他们还在那儿。得把他们转移走。”

  两个人上了车,往植树沟开。

  开到半路,陈树鸣的手机响了。

  是刘所打来的。

  “陈队,不好了。”他的声音很急,“那个废弃厂房,着火了。”

  陈树鸣一脚刹车,车停在路中间。

  “什么?”

  “着火了。”刘所说,“消防车刚去。火很大,不知道里头的人……”

  陈树鸣挂了电话,把油门踩到底。

  车冲进夜色里。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周建国。

  王海燕。

  张建国。

  他们还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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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树节·根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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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树节·根祭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