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公安局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陈树鸣推开车门,跳下去,往楼里跑。刘建国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两个人冲进值班室,值班的民警看见陈树鸣,愣了一下。
“陈队?这么晚了?”
“马局呢?”陈树鸣打断他。
“马局?下班了。”民警说,“六点多就走了。”
陈树鸣的心往下一沉。
“去哪儿了?”
民警摇摇头:“不知道。他没说。”
陈树鸣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他停下来,掏出手机打马副局长的电话。
关机。
他又打了一遍。
还是关机。
他站在那儿,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刘建国走过来,看着他。
“怎么样?”
陈树鸣摇摇头。
刘建国脸色很难看。
“晚了。”他说。
陈树鸣没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街道。路灯亮着,偶尔有辆车开过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他突然想起马副局长说的那句话:“这东西牵扯太大了。我得跟上面汇报一下。”
上面是谁?
汇报给谁?
他转身又冲进值班室。
“马局家的地址,你知道吗?”
民警点点头:“知道。在城东,建设路那边。”
“带我去。”
民警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拿起钥匙就往外走。
三个人上了车,往城东开。
建设路是老城区,路窄,房子也旧。车停在一栋六层楼前面,民警指了指三楼的窗户。
“就那儿,301。”
陈树鸣下车,跑上楼。刘建国跟在后面。
三楼,301。门关着,里头没亮灯。陈树鸣敲门,没人应。他又敲,还是没人应。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扇门。
门缝里,有一道光。
他伸手一推,门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但客厅的灯亮着。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上照出一道长长的光。
他走进去。
客厅里没人。沙发上扔着一件外套,茶几上放着一个杯子,杯子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他往里走。卧室的门开着,里头黑漆漆的。他打开灯,床上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卧室门口,四处看。
突然,他看见阳台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阳台边上,陈树鸣走过去。
是马副局长。
他站在那儿,看着外面的夜景。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过身。
月光底下,他的脸灰白灰白的,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树鸣。”他说,“你来了。”
陈树鸣站在他面前。
“马局,那些证据呢?”
马副局长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攥着一个打火机,一下一下地按着,火苗蹿起来,又灭掉。
“烧了。”他说。
陈树鸣愣住了。
“什么?”
马副局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像是解脱,又像是绝望。
“烧了。”他说,“一个小时前,我亲手烧的。”
陈树鸣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冲上去,一把揪住马副局长的衣领。
“你疯了?那是证据!我爸十年的命!”
马副局长没挣扎,只是看着他。眼泪从他眼睛里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知道。”他说,“我都知道。但我没办法。”
陈树鸣松开手,退后一步。
“什么叫没办法?”
马副局长靠在阳台栏杆上,慢慢蹲下来,坐在地上。
“他们找到我了。”他说,“今天下午,我办公室。来了两个人,给我看了些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陈树鸣。
“他们有我儿子的照片。有我女儿的照片。有我老婆每天去哪儿的记录。他们说,要是我不把那些证据烧了,他们就。”
他说不下去了。
陈树鸣站在那儿,看着他。
马副局长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对不起你。”他说,“对不起你爸。但我没办法。我不能看着他们死。”
陈树鸣没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阳台边上,看着外面。
城东是老城区,房子矮,能看到很远。远处有几栋高楼亮着灯,那是新区。再远处,是黑漆漆的山。
他突然想起父亲那张纸条上的话。
“那些人,让他们付出代价。”
怎么付?
证据没了。烧了。
他转过身,看着马副局长。
“他们是谁?”
马副局长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没见过。但他们什么都知道。知道我在查什么,知道证据在哪儿,知道我家住哪儿,知道我儿子在哪儿上学。”
陈树鸣蹲下来,盯着他。
“你就这么把证据给他们了?”
马副局长抬起头,看着他。
“我没给。”他说,“我烧了。当着他们的面烧的。他们拍了视频,然后就走了。”
陈树鸣站起来,在阳台上走了两圈。
刘建国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们,没进来。
陈树鸣停下来,看着马副局长。
“你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吗?”
马副局长点点头。
“记得。”他说,“一个高个,一个矮个。都穿黑衣服,戴着帽子。高的脸上有颗痣,就在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边嘴角。
陈树鸣掏出手机,给刘所打电话。
“刘所,帮我查一下今天下午县城的所有监控。找两个人,都穿黑衣服,戴帽子,一个高个,一个矮个,高的左边嘴角有颗痣。”
挂了电话,他看着马副局长。
“你儿子在哪儿上学?”
马副局长愣了一下。
“县一中,高三。”
陈树鸣转身就往外走。
刘建国跟上他。
“去哪儿?”
“县一中。”陈树鸣说。
两个人跑下楼,上了车,往县一中开。
县一中在城北,开车过去十几分钟。陈树鸣把车停在校门口,跳下去,往门卫室跑。
门卫是个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盹。陈树鸣把他拍醒,掏出证件。
“派出所的。你们学校有没有一个叫马晓东的学生?高三的。”
老头揉揉眼睛,翻了翻登记本。
“有。高三三班。”
“他今天来上学了吗?”
老头点点头:“来了。下午还看见他呢。”
陈树鸣松了口气。
“现在人呢?”
老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下晚自习了,应该回宿舍了吧。”
陈树鸣让他带路,往宿舍走。
走到宿舍楼下,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有人在喊,有人在哭,乱成一团。
陈树鸣心里一紧,跑过去。
人群中间,地上躺着一个人。穿校服,脸朝下,趴在那儿,旁边站着几个学生,脸都吓白了,有一个在打电话。
陈树鸣蹲下来,把那人翻过来。
一张年轻的脸,十七八岁,眼睛闭着,嘴角有血。
他摸他的颈动脉。
还有脉搏。
“叫救护车!”他喊。
刘建国已经掏出手机在打了。
陈树鸣看着那张脸。眉眼之间,和马副局长有几分像。
马晓东。
他从三楼摔下来的。旁边就是宿舍楼的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飘。
陈树鸣站起来,往楼上跑。
三楼,那间宿舍的门开着。他走进去,四处看。窗户开着,窗台上有一个脚印。他凑近了看,是运动鞋的印子,四十二码左右。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几张床,几张桌子,都整整齐齐的。桌上放着一本书,翻开,是数学题。
他又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救护车来了,把马晓东抬上车。警车也来了,刘所带着人正在拉警戒线。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脚印。
有人来过。
有人把马晓东推下去了。
然后呢?
他掏出手机,打给马副局长。
电话通了。
“马局,你儿子出事了。现在在医院,你赶紧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马副局长哭了。
陈树鸣挂了电话,站在那间宿舍里,看着那个开着的窗户。
风从外面吹进来,凉飕飕的。
他想,那些人拍完视频,就走了吗?
没走。
他们来这儿了。
他们找到马晓东了。
他们下手了。
他转身下楼,跑向医院。
县医院离一中不远,开车五分钟。他到的时候,马晓东已经被推进急救室了。马副局长站在门口,靠着墙,脸白得像纸。
看见陈树鸣,他走过来。
“怎么样?”
陈树鸣摇摇头。
“还不知道。”
马副局长低下头,眼泪又下来了。
“是我害了他。”他说,“是我害了他。”
陈树鸣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急救室的门。门上的灯亮着,红红的,像血。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
“命保住了。”他说,“但腿断了,脊椎也有损伤,以后能不能站起来,还不好说。”
马副局长腿一软,差点摔倒。陈树鸣扶住他。
“谢谢医生。”他说。
医生点点头,走了。
马副局长靠在墙上,捂着脸哭。
陈树鸣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突然想起父亲。
父亲死的时候,他在哪儿?
在警校集训。接到电话赶回来,人已经没了。
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他看着马副局长,心想,不管怎么说,他儿子还活着。
还活着,就有希望。
他拍了拍马副局长的肩膀。
“马局,你在这儿陪着。我去查。”
马副局长抬起头,看着他。
“树鸣。”他说,“我对不起你。”
陈树鸣摇摇头。
“先别说了。”他说,“查案子要紧。”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马副局长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想起那个铁盒子里的证据。
烧了。
什么都没了。
但那些人还在。
他们还在杀人。
还在灭口。
他攥紧拳头,走出医院。
刘建国站在门口,等着他。
“怎么样?”
陈树鸣摇摇头。
“命保住了。腿可能废了。”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现在怎么办?”
陈树鸣抬起头,看着夜空。
天很黑,一颗星星都没有。
“回去。”他说,“回植树沟。”
“回植树沟?”
“对。”陈树鸣说,“周建国他们还在那儿。得把他们转移走。”
两个人上了车,往植树沟开。
开到半路,陈树鸣的手机响了。
是刘所打来的。
“陈队,不好了。”他的声音很急,“那个废弃厂房,着火了。”
陈树鸣一脚刹车,车停在路中间。
“什么?”
“着火了。”刘所说,“消防车刚去。火很大,不知道里头的人……”
陈树鸣挂了电话,把油门踩到底。
车冲进夜色里。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周建国。
王海燕。
张建国。
他们还在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