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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信

  陈树鸣没动。

  他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着面前这个人。月光底下,那张脸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刘建国。

  那个电话里的声音,那个约他见面的人,那个说“你爸的东西在我这儿”的人。

  就是眼前这个。

  “你认识我爸?”陈树鸣问。

  刘建国点点头。

  “认识。”他说,“二十年的交情。”

  陈树鸣的手还按在枪上。

  “那你为什么不来参加他的葬礼?”

  刘建国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

  “因为不能来。”他说,“那天我也在植树沟。但我不能露面。”

  陈树鸣皱起眉头。

  “你也在?那你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见他最后一面?”刘建国接过话,“因为我见他的时候,他还活着。”

  陈树鸣愣住了。

  “你说什么?”

  刘建国叹了口气,把信封往前递了递。

  “你先看看这个。”他说,“看完你就明白了。”

  陈树鸣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按着枪的手,接过来。

  信封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上面写着三个字:吾儿收。

  是父亲的笔迹。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

  信纸发黄,折痕的地方都快断了。他展开,就着月光看。

  “树鸣: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已经不在了。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

  这些年,我一直在等这一天。等你长大,等你当上警察,等你来查这个案子。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2005年,有人来植树沟开矿。他们挖的是稀土,值钱的稀土。他们有关系,有后台,有红头文件。没人敢管。

  但你周叔敢。他把证据一点点收集起来,交给我保管。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管这事。

  后来那些人走了。走得突然,什么都没留下。但我知道,他们还会回来。那些证据,他们不会放过。

  2008年3月,有个叫陈亮的人来了。他说他是来做林业生意的,但我知道他是来找证据的。他想收买我,我没答应。后来他死了,死在北坡。不是我杀的,但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他埋了。

  我没报警。树鸣,爸对不起你。我怕报警了,你警校就上不成了。我怕你一辈子的前程,毁在我手上。

  埋完陈亮的第二天,我收到一封信。是刘建国写的。他是我年轻时候的朋友,后来去了南方做生意。他在信里说,有人在查那批开矿的人,让他帮忙打听消息。他问我知道不知道什么。

  我给他回了信,把那些证据的事告诉了他。我说我把证据藏起来了,藏在北坡一棵树下。我说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让他把证据交出去。

  他回信说好。他说他等我消息。

  3月14号那天,他来了。他到家里看我,我们说了很久的话。他说那些人已经注意到我了,让我小心。我说不怕,证据藏好了,他们找不到。

  那天晚上,他走了。我送他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现在还记得。

  第二天,我就躺在这儿,起不来了。

  树鸣,爸这辈子没本事,就做了这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那些证据,你拿到了吗?如果拿到了,就交出去。交给能管的人。

  刘建国是个好人。他答应我的事,一定会办到。你如果见到他,替我谢谢他。

  还有,树鸣,别恨爸。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父字

  2008年3月14日夜”

  陈树鸣捧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

  他抬起头,看着刘建国。

  “你那天晚上,就在我家?”

  刘建国点点头。

  “是。”他说,“3月14号晚上,我去了你家。跟你爸聊了半宿。第二天一早,我就走了。走到半路,接到电话,说他。”

  他说不下去了。

  陈树鸣的眼泪下来了。

  “你为什么不早来?”他说,“你为什么不把这些告诉我?”

  刘建国看着他,眼睛里也有泪光。

  “因为不能。”他说,“你爸死的那天,有人在镇上看见我了。那些人开始查我。我要是露面,不但我活不成,你也活不成。”

  他顿了顿。

  “后来我就躲起来了。躲了十年。我等,等你长大,等你当上警察,等你来查这个案子。你爸说,你一定会来。”

  陈树鸣站在那儿,看着手里的信,看着眼前这个人。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把那封信吹得一抖一抖的。

  他想起父亲日记里那句话:“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些,记着,北坡那棵树下,不只有死人。还有他想要的东西。”

  父亲说的“他”,是刘建国。

  父亲把证据藏起来,是等着刘建国来取。

  刘建国没来。

  他等了十年。

  “那个东西,”陈树鸣说,“你拿到了吗?”

  刘建国摇摇头。

  “没有。”他说,“我到北坡去找过,没找到。后来我才知道,你爸说的那棵树,不是有尸体的那棵。是另一棵。可我找不到。”

  陈树鸣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盒子。

  “是这个吗?”

  刘建国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就是这个。”他说,“你找到了?”

  陈树鸣点点头。

  “找到了。”他说,“昨天夜里。”

  刘建国伸出手,想接过来,又缩回去。

  “你看了?”

  陈树鸣点点头。

  刘建国看着他。

  “那你知道了?”

  陈树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知道一些。”

  刘建国叹了口气。

  “那你应该知道,这事儿有多大。”他说,“那些开矿的人,不是一般人。他们背后有人,有大人物。你把这些证据交上去,就等于跟那些人对着干。”

  陈树鸣看着他。

  “你知道是谁?”

  刘建国点点头。

  “知道一些。”他说,“这十年,我没闲着。我一直在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也是个信封,比陈树鸣那个厚得多。

  “给你。”他说。

  陈树鸣接过来,打开。

  里头是一沓材料。有照片,有文件,有转账记录。他一张一张看,越看脸色越白。

  最后一张照片上,两个人站在一起握手。一个他认识,是当年的县领导,现在调到省里去了。另一个他不认识,胖胖的,戴眼镜,笑眯眯的。

  他抬起头,看着刘建国。

  “这些是?”

  “我这些年查到的东西。”刘建国说,“那些人,那些事,都在里面。”

  陈树鸣盯着他。

  “你为什么给我?”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解开衣服,露出胸口。

  那儿有一道疤,很长,从肩膀一直拉到腰。

  “这是他们留给我的。”他说,“2008年,你爸死后一个月。他们找到我,让我交出证据。我说没有。他们就动了手。我差点死在那儿。”

  他把衣服合上,看着陈树鸣。

  “我躲了十年,就是在等这一天。”他说,“等你来,等证据出现。现在你来了,证据也找到了。”

  陈树鸣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风还在吹。树叶还在响。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道疤,看着那些材料。

  他想起父亲那封信里的话:“刘建国是个好人。他答应我的事,一定会办到。”

  父亲信他。

  他该不该信?

  他把那些材料收起来,放进铁盒子里,盖上盖子。

  “这些证据,我交给市局的人了。”他说。

  刘建国愣了一下。

  “交给谁?”

  “马副局长。”陈树鸣说。

  刘建国脸色变了。

  “马建国?”

  陈树鸣看着他。

  “你认识?”

  刘建国点点头,脸色很难看。

  “认识。”他说,“他当年就是负责这个案子的。你爸给我写信那会儿,他就在县里当副局长。”

  陈树鸣的心沉了下去。

  “你是说?”

  刘建国打断他。

  “你那些证据,现在在哪儿?”

  陈树鸣的喉咙发紧。

  “在他那儿。”

  刘建国转身就走。

  陈树鸣追上去。

  “去哪儿?”

  “找你那个马副局长。”刘建国说,“晚了就来不及了。”

  两个人跑出林子,上了刘建国的车。车发动,往县城开。

  开到半路,陈树鸣的手机响了。

  是马副局长打来的。

  “树鸣。”他的声音很平静,“你那些证据,我看完了。”

  陈树鸣握着手机,没说话。

  “这东西牵扯太大了。”马副局长说,“我得跟上面汇报一下。你先别急,等消息。”

  陈树鸣看了一眼刘建国。刘建国在开车,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马局。”陈树鸣说,“那些证据,现在在哪儿?”

  马副局长沉默了两秒。

  “在我这儿。”他说,“你放心,丢不了。”

  电话挂了。

  陈树鸣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刘建国把车开得飞快。

  “他说什么?”

  陈树鸣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那些树,那些山,那些黑漆漆的夜。

  他突然想起父亲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

  “树鸣,别恨爸。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爸,我不恨你。

  我只恨自己,来得太晚。

  车冲进夜色里。

  前面,县城的灯光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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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树节·根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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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树节·根祭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