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树鸣没动。
他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着面前这个人。月光底下,那张脸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刘建国。
那个电话里的声音,那个约他见面的人,那个说“你爸的东西在我这儿”的人。
就是眼前这个。
“你认识我爸?”陈树鸣问。
刘建国点点头。
“认识。”他说,“二十年的交情。”
陈树鸣的手还按在枪上。
“那你为什么不来参加他的葬礼?”
刘建国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
“因为不能来。”他说,“那天我也在植树沟。但我不能露面。”
陈树鸣皱起眉头。
“你也在?那你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见他最后一面?”刘建国接过话,“因为我见他的时候,他还活着。”
陈树鸣愣住了。
“你说什么?”
刘建国叹了口气,把信封往前递了递。
“你先看看这个。”他说,“看完你就明白了。”
陈树鸣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按着枪的手,接过来。
信封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上面写着三个字:吾儿收。
是父亲的笔迹。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
信纸发黄,折痕的地方都快断了。他展开,就着月光看。
“树鸣: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已经不在了。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
这些年,我一直在等这一天。等你长大,等你当上警察,等你来查这个案子。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2005年,有人来植树沟开矿。他们挖的是稀土,值钱的稀土。他们有关系,有后台,有红头文件。没人敢管。
但你周叔敢。他把证据一点点收集起来,交给我保管。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管这事。
后来那些人走了。走得突然,什么都没留下。但我知道,他们还会回来。那些证据,他们不会放过。
2008年3月,有个叫陈亮的人来了。他说他是来做林业生意的,但我知道他是来找证据的。他想收买我,我没答应。后来他死了,死在北坡。不是我杀的,但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他埋了。
我没报警。树鸣,爸对不起你。我怕报警了,你警校就上不成了。我怕你一辈子的前程,毁在我手上。
埋完陈亮的第二天,我收到一封信。是刘建国写的。他是我年轻时候的朋友,后来去了南方做生意。他在信里说,有人在查那批开矿的人,让他帮忙打听消息。他问我知道不知道什么。
我给他回了信,把那些证据的事告诉了他。我说我把证据藏起来了,藏在北坡一棵树下。我说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让他把证据交出去。
他回信说好。他说他等我消息。
3月14号那天,他来了。他到家里看我,我们说了很久的话。他说那些人已经注意到我了,让我小心。我说不怕,证据藏好了,他们找不到。
那天晚上,他走了。我送他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现在还记得。
第二天,我就躺在这儿,起不来了。
树鸣,爸这辈子没本事,就做了这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那些证据,你拿到了吗?如果拿到了,就交出去。交给能管的人。
刘建国是个好人。他答应我的事,一定会办到。你如果见到他,替我谢谢他。
还有,树鸣,别恨爸。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父字
2008年3月14日夜”
陈树鸣捧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
他抬起头,看着刘建国。
“你那天晚上,就在我家?”
刘建国点点头。
“是。”他说,“3月14号晚上,我去了你家。跟你爸聊了半宿。第二天一早,我就走了。走到半路,接到电话,说他。”
他说不下去了。
陈树鸣的眼泪下来了。
“你为什么不早来?”他说,“你为什么不把这些告诉我?”
刘建国看着他,眼睛里也有泪光。
“因为不能。”他说,“你爸死的那天,有人在镇上看见我了。那些人开始查我。我要是露面,不但我活不成,你也活不成。”
他顿了顿。
“后来我就躲起来了。躲了十年。我等,等你长大,等你当上警察,等你来查这个案子。你爸说,你一定会来。”
陈树鸣站在那儿,看着手里的信,看着眼前这个人。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把那封信吹得一抖一抖的。
他想起父亲日记里那句话:“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些,记着,北坡那棵树下,不只有死人。还有他想要的东西。”
父亲说的“他”,是刘建国。
父亲把证据藏起来,是等着刘建国来取。
刘建国没来。
他等了十年。
“那个东西,”陈树鸣说,“你拿到了吗?”
刘建国摇摇头。
“没有。”他说,“我到北坡去找过,没找到。后来我才知道,你爸说的那棵树,不是有尸体的那棵。是另一棵。可我找不到。”
陈树鸣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盒子。
“是这个吗?”
刘建国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就是这个。”他说,“你找到了?”
陈树鸣点点头。
“找到了。”他说,“昨天夜里。”
刘建国伸出手,想接过来,又缩回去。
“你看了?”
陈树鸣点点头。
刘建国看着他。
“那你知道了?”
陈树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知道一些。”
刘建国叹了口气。
“那你应该知道,这事儿有多大。”他说,“那些开矿的人,不是一般人。他们背后有人,有大人物。你把这些证据交上去,就等于跟那些人对着干。”
陈树鸣看着他。
“你知道是谁?”
刘建国点点头。
“知道一些。”他说,“这十年,我没闲着。我一直在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也是个信封,比陈树鸣那个厚得多。
“给你。”他说。
陈树鸣接过来,打开。
里头是一沓材料。有照片,有文件,有转账记录。他一张一张看,越看脸色越白。
最后一张照片上,两个人站在一起握手。一个他认识,是当年的县领导,现在调到省里去了。另一个他不认识,胖胖的,戴眼镜,笑眯眯的。
他抬起头,看着刘建国。
“这些是?”
“我这些年查到的东西。”刘建国说,“那些人,那些事,都在里面。”
陈树鸣盯着他。
“你为什么给我?”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解开衣服,露出胸口。
那儿有一道疤,很长,从肩膀一直拉到腰。
“这是他们留给我的。”他说,“2008年,你爸死后一个月。他们找到我,让我交出证据。我说没有。他们就动了手。我差点死在那儿。”
他把衣服合上,看着陈树鸣。
“我躲了十年,就是在等这一天。”他说,“等你来,等证据出现。现在你来了,证据也找到了。”
陈树鸣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风还在吹。树叶还在响。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道疤,看着那些材料。
他想起父亲那封信里的话:“刘建国是个好人。他答应我的事,一定会办到。”
父亲信他。
他该不该信?
他把那些材料收起来,放进铁盒子里,盖上盖子。
“这些证据,我交给市局的人了。”他说。
刘建国愣了一下。
“交给谁?”
“马副局长。”陈树鸣说。
刘建国脸色变了。
“马建国?”
陈树鸣看着他。
“你认识?”
刘建国点点头,脸色很难看。
“认识。”他说,“他当年就是负责这个案子的。你爸给我写信那会儿,他就在县里当副局长。”
陈树鸣的心沉了下去。
“你是说?”
刘建国打断他。
“你那些证据,现在在哪儿?”
陈树鸣的喉咙发紧。
“在他那儿。”
刘建国转身就走。
陈树鸣追上去。
“去哪儿?”
“找你那个马副局长。”刘建国说,“晚了就来不及了。”
两个人跑出林子,上了刘建国的车。车发动,往县城开。
开到半路,陈树鸣的手机响了。
是马副局长打来的。
“树鸣。”他的声音很平静,“你那些证据,我看完了。”
陈树鸣握着手机,没说话。
“这东西牵扯太大了。”马副局长说,“我得跟上面汇报一下。你先别急,等消息。”
陈树鸣看了一眼刘建国。刘建国在开车,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马局。”陈树鸣说,“那些证据,现在在哪儿?”
马副局长沉默了两秒。
“在我这儿。”他说,“你放心,丢不了。”
电话挂了。
陈树鸣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刘建国把车开得飞快。
“他说什么?”
陈树鸣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那些树,那些山,那些黑漆漆的夜。
他突然想起父亲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
“树鸣,别恨爸。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爸,我不恨你。
我只恨自己,来得太晚。
车冲进夜色里。
前面,县城的灯光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