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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等

  陈树鸣把车停在镇东头那片废弃的老厂房门口。

  这儿离镇上有一里多地,四周都是荒地,长满了野草。厂房是八十年代的,早就不用了,墙塌了一半,屋顶露着天。他把周建国扶下车,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月光从破了的屋顶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块一块的白。周建国走得慢,陈树鸣就等着他,两个人走到厂房最里头,找了个墙角蹲下来。

  周建国靠着墙,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树鸣。”他说,“你这是要把我藏到啥时候?”

  陈树鸣在他旁边坐下。

  “等这事儿过去。”他说。

  周建国苦笑了一下。

  “过去?能过去吗?”他说,“那些人杀人不眨眼,赵永年死了,李国强死了,下一个是谁?是我,还是你?”

  陈树鸣没说话。

  周建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月光底下看起来灰白灰白的,像干枯的树皮。

  “你爸当年也这么想。”他说,“他说等这事儿过去,他就把证据交出去。结果呢?他没等到。”

  陈树鸣的喉咙发紧。

  “我爸是怎么死的?”

  周建国抬起头,看着他。

  “你真想知道?”

  陈树鸣点点头。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树鸣以为他不会说了,他才开口。

  “那天我去看他。”他说,“他躺在床上,脸色灰白,说话都费劲。他说他胸口疼,喘不上气。我说送他去医院,他说不用,歇歇就好。”

  他顿了顿。

  “后来他睡着了。我就走了。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他死了。”

  陈树鸣盯着他。

  “就这些?”

  周建国摇摇头。

  “不是。”他说,“他死之前,有人去看过他。”

  陈树鸣的心沉了一下。

  “谁?”

  周建国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

  “一个外地人。”他说,“穿西装,戴眼镜,开着一辆好车。那天我在镇口看见的,车停在那儿,人不知道去哪儿了。后来我听说,有人看见那辆车停在你家门口。”

  陈树鸣的手攥紧了。

  “你没告诉我。”

  周建国低下头。

  “我没敢。”他说,“我怕。那些人太厉害了,我怕说出来,我也得死。”

  陈树鸣站起来,走到破墙边上,看着外面那片荒地。风从破洞里吹进来,凉飕飕的。野草在风里摇晃。

  他想起父亲那张纸条上的话。

  “那些人,让他们付出代价。”

  父亲死之前,有人去看过他。

  那个人是谁?

  是来杀他的?还是来威胁他的?

  他转过身,看着周建国。

  “你还记得那个人的长相吗?”

  周建国摇摇头。

  “没看清。”他说,“就远远看了一眼,穿西装,个子挺高。别的没注意。”

  陈树鸣站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穿西装,戴眼镜,开好车。

  2008年,这样的人在植树沟出现,只有一个,陈亮。

  但陈亮3月10号就死了。父亲3月15号死的。

  不是陈亮。

  那是谁?

  他想起陈亮背后的那个人,那个叫“刘总”的。

  他亲自来了?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这回显示的不是“未知”,是一串正常的手机号。

  他接起来。

  “陈队长。”还是那个声音,低沉的,带点沙哑,“你拿到那个铁盒子了,对吧?”

  陈树鸣没说话。

  “我知道你拿到了。”那人说,“我还知道,你把它交上去了。”

  陈树鸣的手指捏紧了手机。

  “你怎么知道?”

  那人笑了一声。

  “我什么都知道。”他说,“你在北坡挖的那个坑,你找到的那棵树,你抱走的那个铁盒子。我都知道。”

  陈树鸣攥紧手机。

  “你到底是谁?”

  那人沉默了两秒。

  “明天晚上八点。”他说,“北坡那棵树下。你来,就知道了。”

  “为什么是明天?”

  “因为明天是个好日子。”那人说,“3月15号。你爸的忌日。”

  陈树鸣的手抖了一下。

  “你!”

  “一个人来。”那人打断他,“别带人,别报警。你知道后果。”

  电话挂了。

  陈树鸣站在那儿,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周建国走过来,看着他。

  “是他?”

  陈树鸣点点头。

  周建国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别去。”他说,“那是陷阱。”

  陈树鸣没说话。

  他知道是陷阱。

  但他得去。

  那个人知道他爸的忌日。那个人知道他找到铁盒子了。那个人什么都知道。

  他是谁?

  是那个“刘总”吗?还是别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周建国。

  “周叔,你在这儿待着。”他说,“哪儿都别去。我明晚回来接你。”

  周建国抓住他的胳膊。

  “树鸣,你别去。你爸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不能。”

  陈树鸣打断他。

  “我爸等这一天,等了十年。”他说,“我不能让他白等。”

  他掰开周建国的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破墙边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建国站在月光底下,佝偻着背,像一棵老树。

  他想起父亲。

  如果父亲还活着,也是这个年纪了。

  他转过头,走进夜色里。

  这一夜,他没睡。

  他把车开到北坡山脚,停在一个隐蔽的地方,自己一个人进了林子。

  他走到那棵树下,站在那儿,看着树干上那根飘着的红布条。

  月光很淡,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绕着树走了几圈,四处看了看。周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树,和草,和石头。

  他蹲下来,用手电照着树根周围的土。

  那些土被人踩过,脚印乱七八糟的。有他的,有周建国的,有李国强的,还有别人的。

  别人的?

  他凑近了看。有几串脚印,比他的小一点,比周建国的深一点,应该是年轻男人的。脚印的纹路很清晰,是那种运动鞋的底。

  他顺着那些脚印走。脚印往林子深处去了,走了大概五十米,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消失了。

  他站在那块石头前面,用手电照了照。石头后面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有烟头,有好几个,都是同一个牌子的。

  他蹲下来,捡起一个烟头。烟嘴还带着点潮气,应该是今天抽的。

  有人在这儿等着。

  等着看他来。

  他把烟头装进兜里,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从这片空地往那棵树的方向看,正好能看见。如果有人站在那儿,就能看见他在树下干什么。

  他想起那个电话里说的:“你在北坡挖的那个坑,你找到的那棵树,我都知道。”

  那个人就在这儿看的。

  他看着陈树鸣挖出了那个铁盒子。

  他看着陈树鸣抱着铁盒子走了。

  他就站在这儿,抽烟,看着。

  陈树鸣的后背发凉。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那棵树下,他又停下来,看着那根红布条。

  风吹过来,布条一飘一飘的,像是在招手。

  又像是在告别。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树。

  这棵树,是父亲种的。

  2005年种的。

  那年父亲四十七岁,他十七岁。

  他在县城上高中,一个月才回来一次。父亲一个人在家,一个人干活,一个人吃饭。

  他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种的这棵树。

  他也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开始收集那些证据。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父亲等他,等了十年。

  他站在那儿,对着那棵树,轻轻说了一句话。

  “爸,我来了。”

  风停了。

  树叶也不响了。

  整片林子安静得像睡着了。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他走出林子,上了车,往镇上开。

  他得去看看王海燕。

  她是最后一个了。

  赵永年死了,李国强死了,周建国躲起来了。就剩她。

  他把车停在环保局门口,等。

  等到八点,门开了。王海燕从里头出来,看见他的车,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陈树鸣下车,站在她面前。

  “王科长,跟我走一趟。”

  王海燕看着他,脸色有点白。

  “去哪儿?”

  “找个安全的地方。”陈树鸣说,“李国强死了。”

  王海燕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死了?怎么死的?”

  “被人杀的。”陈树鸣说,“有人灭口。”

  王海燕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车上。

  “我,我不去。”她说,“我哪儿都不去。我还有工作,还有家,我不能。”

  陈树鸣看着她。

  “你以为你躲得了?”他说,“他们能找到李国强,就能找到你。”

  王海燕的手开始抖。

  “可是,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那些事跟我没关系,我就是签了个字,收了一点钱。我没杀人,没埋人,什么都没干。”

  陈树鸣打断她。

  “你收了钱。”他说,“你签了字。你知道那些事。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

  王海燕蹲下来,捂着脸,哭出声来。

  陈树鸣站在她面前,没动。

  哭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他。

  “陈队长。”她说,“我跟你走。”

  陈树鸣点点头,打开车门,让她上车。

  他把车开出镇子,往那个废弃厂房的方向开。

  开到半路,他突然踩了刹车。

  前面路上站着一个人。

  张建国。

  他站在路中间,朝他招手。

  陈树鸣把车停下来,摇下车窗。

  “张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张建国走过来,扒着车窗往里看了一眼。

  “我来找你。”他说,“有件事,得告诉你。”

  “什么事?”

  张建国压低声音。

  “昨天下午,我看见一个人。”他说,“在镇上转悠。穿黑衣服,戴帽子,看不清脸。但他身上有油漆,红的。”

  陈树鸣皱起眉头。

  “油漆?”

  “对。”张建国说,“他袖子上蹭了一块,挺显眼的。他好像也发现了,一直用手挡着。”

  陈树鸣想起杂货店卷帘门上那道红印子。

  想起李国强指甲里的红油漆。

  “他长什么样?”

  张建国摇摇头。

  “没看清。”他说,“他一直低着头,帽子压得很低。但我看他走路的样子,不像本地人。”

  陈树鸣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上车。”

  张建国拉开车门,坐进来。

  车继续往前开。

  开到废弃厂房门口,陈树鸣把车停下来。三个人下了车,走进厂房。

  周建国还蹲在那个墙角,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

  “这是?”他看着王海燕和张建国,愣住了。

  陈树鸣没解释,只是说:“周叔,你们三个在这儿待着。哪儿都别去。我晚上来接你们。”

  周建国抓住他。

  “你还是要去?”

  陈树鸣点点头。

  “树鸣。”周建国说,“你爸就你一个儿子。”

  陈树鸣看着他。

  “我爸等了十年。”他说,“我不能让他白等。”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人站在厂房里,站在那一块一块的月光底下,看着他。

  像三棵树。

  他转过头,走进夜色里。

  晚上七点半。

  他把车停在北坡山脚,一个人进了林子。

  手电的光在前面晃着,照着那些树,那些草,那些石头。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那棵树下,他停下来,看了看表。

  七点五十。

  还有十分钟。

  他靠在树干上,等着。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凉飕飕的。他把外套裹紧,抬头看着那根红布条。

  布条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他等。

  八点整。

  林子里有脚步声。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方向。

  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

  月光底下,那人的脸慢慢露出来。

  陈树鸣愣住了。

  “是你?”

  那人站在他面前,点了点头。

  “是我。”

  陈树鸣盯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他千想万想,没想到会是他。

  那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

  “你爸等了你十年。”他说,“我也等了你十年。”

  陈树鸣的喉咙发紧。

  “你到底是谁?”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

  “我叫刘建国。”他说,“你爸的朋友。”

  陈树鸣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枪上。

  刘建国?那个“刘总”?

  刘建国看着他,苦笑了一下。

  “别紧张。”他说,“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还东西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陈树鸣。

  是个信封。

  陈树鸣没接。

  “这是什么?”

  刘建国看着他。

  “你爸最后一封信。”他说,“他让我亲手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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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树节·根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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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树节·根祭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