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树鸣把车停在派出所门口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警车的车灯亮着,惨白的光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一样。几个民警站在那儿抽烟,看见他下车,都把烟掐了。刘所从里头跑出来,脸色难看得像抹了层灰。
“陈队。”他说,“法医在路上了,从县里来,还得半个多小时。”
陈树鸣没说话,径直往里走。
留置室的门开着,门口拉着警戒线。他弯腰钻进去,站在屋子中间,抬头看。
李国强挂在窗户上。皮带一头系在窗框上头的铁栏杆,一头勒在他脖子上。他的头歪着,眼睛半睁着,舌头微微吐出来一点。脚离地大概二十公分,底下倒着一把椅子。
陈树鸣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浑浊,但里头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是惊恐?是绝望?还是别的什么?
他蹲下来,看那把椅子。椅子是木头的,翻倒在地上,椅背上沾着几个模糊的指纹。他站起来,看李国强的脚。脚上没穿鞋,袜子是白的,沾了些灰。
他又看窗户。窗户开着,外头是那个小院子。窗帘被扯下来,揉成一团扔在墙角。
他走出留置室,问刘所:“谁发现的?”
刘所指了指旁边一个年轻的民警:“小孙。他来送饭,敲门没人应,拿钥匙开的门。”
陈树鸣看向那个民警。小孙脸色发白,手还在抖。
“几点?”
“八点二十左右。”小孙说,“晚饭时间,我给他送饭来着。早上中午都没吃,我想着晚上怎么也得吃点。敲门没反应,我就开了门,然后就。”
他说不下去了。
陈树鸣点点头,让他走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开着的门。门锁是好的,没有撬过的痕迹。窗户开着,但窗户外面是个小院子,院子四周是墙,只有一道门通往后街。
他走到那个小院子里,用手电照了照。地上是水泥的,没什么脚印。院墙大概两米多高,墙头上种着碎玻璃,在灯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他翻墙出去。后街是一条小巷,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巷子两边是房子的后墙,没有窗户,没有门。他顺着巷子走了几十米,巷子到头,是一条大路。
路灯亮着,偶尔有车开过去。
他站在路口,回头看那条巷子。
如果李国强是自杀,那没什么好说的。
如果不是呢?
凶手从哪儿进来的?怎么出去的?
他往回走,回到院子里,又翻墙进去。站在墙根底下,他抬头看那扇窗户。
窗户离地面大概一米五左右。从外面翻进来不难,踩着墙上的管子就能上来。
他又回到留置室,站在窗户边上,往外看。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那个小院子,能看见院墙,能看见院墙外面的巷子。
他想象着一个人从外面翻进来,打开窗户,跳进屋里。然后。
然后李国强就死了。
怎么死的?
他走到那把椅子跟前,蹲下来,盯着椅背上的指纹。那些指纹很清晰,应该是有人搬动椅子时留下的。
他站起来,看李国强的手。那双手垂着,手指微微弯曲。指甲里有泥,有灰,还有一点红色的东西,像是血迹。
他凑近了看。不是血迹,是油漆。红色的油漆。
李国强哪儿沾的油漆?
他想起白天李国强从北坡跑回来的时候,手上干干净净的。这油漆是后来沾上的。
他转身问刘所:“今天有人进过这屋吗?”
刘所摇摇头:“没有。就小孙送饭的时候开过门,但他没进去,看了一眼就喊人了。”
陈树鸣盯着那些指甲缝里的红油漆,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油漆是哪儿来的?
他走出留置室,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趟。走廊的墙是白的,没有红油漆。他走到院子里,院子里停着几辆车,车身上也没有红油漆。他走到派出所门口,门口摆着几个花盆,花盆是陶的,灰的,也没有红油漆。
他站在门口,四处看。
路灯底下,对面那家杂货店的卷帘门上,有一道红色的印子。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
那印子是新鲜的,油漆还没干透,蹭在卷帘门的铁皮上,蹭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他用手摸了一下,手指上沾了一点红。
他站起来,看着那道印子。
有人从这儿蹭过去的。蹭的时候油漆还没干。
那个人是谁?
他回头看着派出所。从杂货店到派出所,也就二十来米。那个人蹭了一身红油漆,然后进了派出所,进了留置室。
然后李国强死了。
他掏出手机,给技术科打电话。
“小李,你到哪儿了?”
“快了,还有十分钟。”
“到了先提取李国强指甲里的东西。”他说,“红油漆。比对一下对面杂货店卷帘门上的。”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看着那家杂货店。
店门关着,卷帘门拉下来了。那道红印子就在门中间,在路灯底下特别显眼。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他绕到侧面,有一个窗户,拉着窗帘。他贴着窗户听,里头有声音,像是有人在走动。
他又回到门口,使劲拍了几下门。
“开门,派出所的。”
里头安静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门开了条缝。一张脸从缝里露出来,是个中年女人,胖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带着惊慌。
“警察同志,什么事?”
陈树鸣指了指卷帘门上的红印子。
“这个,怎么弄的?”
女人看了一眼,摇摇头:“不知道。我刚才关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后来就没注意。”
“今天有谁来过你这儿?”
女人想了想:“下午有个男的来过,买了包烟。别的就没了。”
“什么样的男的?”
“四十来岁,中等个,穿个灰夹克。”女人说,“脸黑黑的,看着像干活的。”
陈树鸣的手指攥紧了。
“他买烟的时候,你注意他手上有油漆吗?”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注意。他给的钱,我没碰他手。”
陈树鸣谢了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派出所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红印子。
四十来岁,中等个,灰夹克,脸黑黑的。
植树沟这种人多的是。但这个时候出现在这儿,就不普通了。
他回到留置室,小李已经到了,正蹲在那儿提取指纹。看见陈树鸣进来,他抬起头。
“陈队,油漆比对上了。”他说,“他指甲里的,跟对面卷帘门上的,是同一批油漆。刚刷上去没多久的。”
陈树鸣点点头,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李国强。那双半睁着的眼睛,好像在看着他。
你在告诉我什么?
油漆是从杂货店蹭上的。那个人去了杂货店,买了烟,蹭了油漆,然后来了这儿。
他来干什么?
他杀了李国强?
怎么杀的?
他看了看李国强的脖子。皮带勒得很紧,勒出一道深沟。皮带的另一头系在窗框的铁栏杆上,系得很结实。
一个人能自己把自己勒成这样吗?
他想起以前办过的案子,有人上吊自杀,勒痕是斜着向上的,越往上越浅。李国强这个,勒痕几乎是平的,绕着脖子一整圈。
这不像是自己勒的。
他把小李叫过来,指了指那条勒痕。
“你看看这个。”
小李凑近了看,看了半天,说:“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他要是自己吊上去的,勒痕应该是从下巴往耳后斜着走。”小李比划了一下,“他这个,几乎是平的。像是被人从后面勒住,勒死了,再挂上去的。”
陈树鸣站在那儿,盯着那条勒痕。
杀人灭口。
有人在李国强开口之前,让他永远闭上了嘴。
那个人是谁?
他想起那个电话,那个约他明晚八点见面的人。
“你爸留的东西,在我这儿。”
那个人知道他爸留了东西。那个人知道他在查。那个人让他一个人来。
他掏出手机,看那个“未知”号码。再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他又想起马副局长。那些证据交给他了,他怎么说来着?“这事儿得慢慢来。”
慢到什么时候?
慢到李国强死了?
他站在留置室里,看着那扇开着的窗户。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把窗帘吹得一飘一飘的。
他突然想起父亲那张纸条上的话。
“那些人,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
赵永年死了。李国强死了。
下一个是谁?
他转身就往外跑。
周建国。
他跑到那间办公室,推开门。
周建国还坐在那儿,靠着墙,闭着眼睛。听见门响,他睁开眼,看见陈树鸣,愣住了。
“怎么了?”
陈树鸣喘着粗气:“李国强死了。”
周建国的脸一下子白了。
“死了?怎么死的?”
“被人杀的。”陈树鸣说,“有人灭口。”
周建国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陈树鸣一把扶住他。
“周叔,你不能再待在这儿了。”他说,“你得换个地方。”
周建国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们,他们找到这儿了?”
陈树鸣点点头。
“跟我走。”
他扶着周建国出了办公室,往后门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往外看了一眼。
后街没人。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巷子。
他拉着周建国,快步往外走。
走到巷子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派出所。
那栋三层小楼亮着几盏灯,在夜色里孤零零的。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个杀人的人,还在不在附近?
他把周建国塞进车里,发动,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冲进夜色里。
周建国坐在副驾驶,两手攥着安全带,指节都发白了。
“去哪儿?”他问。
陈树鸣盯着前面的路,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去哪儿。
但他知道,不能停。
车开出去大概二十分钟,他把车停在一个山坳里。四周都是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熄了火,关了灯,坐在黑暗里。
周建国在旁边喘着粗气,半天才平静下来。
“树鸣。”他说,“是他们,对不对?”
陈树鸣没说话。
“那些开矿的人。”周建国说,“他们回来了。”
陈树鸣转过头,看着他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
“周叔。”他说,“你知道那个‘移植林业’的后台是谁吗?”
周建国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他们很有钱,关系很硬。当年能拿到红头文件,肯定不是一般人。”
陈树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们把证据拿走了。”
周建国愣住了。
“什么?”
“我今天交上去了。”陈树鸣说,“交给市局的马副局长。他说他帮我处理。但现在,李国强死了。”
周建国的手开始发抖。
“你是说,那个马?”
陈树鸣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该信谁。
他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那个“未知”号码。
明晚八点,北坡那棵树下。
那个人说,东西在他那儿。
什么东西?
是父亲留下的另一份证据?还是别的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车窗外那片黑漆漆的林子。
他突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
“树底下,不只有死人。”
还有真相。
还有那些等着被挖出来的东西。
他推开车门,下去透了口气。
山里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那边是北坡的方向,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儿有棵树。
那棵树下,有人在等他。
明晚八点。
他得去。
他必须去。
周建国从车里探出头来。
“树鸣,上来吧,外头冷。”
陈树鸣没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上车,发动,往另一个方向开。
他得先找个地方把周建国安顿好。
然后,他得准备一下。
明晚,有一场硬仗要打。
车灯照着前面的路,弯弯曲曲的,伸向黑暗里。
他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风声呼呼地从车窗缝里钻进来。
像有人在喊他。
又像有人在提醒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