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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洞

  陈树鸣把李国强送回派出所,交代刘所把人看好了,自己开着车往卫生院跑。

  他到的时候,病房里已经空了。被子揉成一团堆在床上,窗户大敞着,夜风把窗帘吹得老高。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二楼,底下是个小花园,种着些月季和冬青。有几棵冬青被踩断了,枝丫歪在一边。

  他翻出窗户,顺着外墙的排水管滑下去。落地的时候,脚底下软乎乎的,是花园的泥地。他蹲下来,用手电照着地面。

  泥地上有脚印,新鲜的,往北边去了。

  他顺着脚印追。出了卫生院的后门,是一条小巷,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巷子两边是住户的后墙,墙根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他跑了几十米,巷子到头,是一片菜地。

  脚印在菜地里消失了。

  他站在地头,四处看。月光很淡,只能看出个大概轮廓。菜地过去是个小山坡,翻过去就是北坡林场的边缘。

  周建国又进山了。

  陈树鸣没犹豫,直接往山坡上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进了林子。夜里的林子比白天黑得多,树冠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手电的光只能照亮前面两三步。他一边走一边喊:“周叔!周叔!”

  没人应。

  他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走到一个他不认识的地方。这片林子他没来过,树比别处都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地上落满了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停下来,四处看了看。手电的光扫过去,突然照到一样东西。

  在一棵大树底下,蹲着个人。

  他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是周建国。

  周建国蹲在那儿,背靠着树干,头低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陈树鸣。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灰白灰白的,眼睛浑浊,嘴唇干裂,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周叔。”陈树鸣在他面前蹲下来,“你跑什么?”

  周建国没回答。他看着陈树鸣,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指了指旁边。

  陈树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片空地,长满了杂草,但仔细看能看出来,草底下有东西。他用手电照了照,是几块石头,堆成一个圆圈的形状。

  “这是?”

  “矿洞。”周建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填了的矿洞。”

  陈树鸣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站起来,走到那堆石头跟前,蹲下看。石头是后来堆上去的,堆得很随意,但底下的土确实往下陷了一块,形成一个浅浅的洼地。

  “什么矿?”

  周建国没回答。他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走到陈树鸣身边,低头看着那片洼地。

  “稀土。”他说,“值钱的稀土。”

  陈树鸣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

  周建国点点头。

  “知道。”他说,“从2005年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慢慢蹲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累坏了,喘气都费劲。

  “那年有个外地人来植树沟。”他说,“说是搞地质勘探的。他在山里转了一个多月,最后找到我,说这山里有稀土,值大钱。他想承包这片山,开矿。”

  陈树鸣在他旁边坐下。

  “你答应了?”

  周建国摇摇头。

  “我没答应。那是国有林场,我说了不算。”他说,“但他不死心。后来他又来了,这回带了几个人。他们说已经跟上面谈好了,手续都办下来了。让我配合就行。”

  “你信了?”

  周建国苦笑了一下。

  “我不信能咋的?人家拿着红头文件来的,盖着章呢。”他说,“后来就开始挖。挖了好几个地方,挖出来的东西都运走了。我也不知道运到哪儿去了。”

  陈树鸣想起铁盒子里那份名单。

  “你当年给我爸的那些证据,就是这些?”

  周建国点点头。

  “对。”他说,“我偷偷记下来的。哪天挖的,挖了多少,运哪儿去了,我都记着。我怕出事,留个证据。”

  他抬起头,看着陈树鸣。

  “你爸是好人。”他说,“我把那些东西交给他,让他保管。我说万一我出事了,他就把证据交出去。结果他没等到出事,自己先走了。”

  陈树鸣沉默着。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凉飕飕的。

  “那些开矿的人呢?”他问。

  周建国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2007年底,他们突然就不来了。矿洞也填了,人也撤了,一个都没剩。我后来打听过,说是上面查得紧,他们跑了。”

  陈树鸣想了想,又问:“那个陈亮呢?他跟他们是一伙的?”

  周建国点点头。

  “应该是一伙的。”他说,“他2008年来的时候,说的也是那套话。搞林业开发,承包林场。但我知道他是来找东西的。”

  “找什么?”

  “找证据。”周建国说,“他们当年走得太急,有些东西没来得及带走。后来想回来找,发现找不着了。他们怀疑是我藏起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陈树鸣。

  “你爸藏的那个铁盒子,就是他们要的东西。”

  陈树鸣没说话。他想起那个铁盒子,想起那些合同、名单、照片。

  原来那些人找了十年,找的就是这个。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他问。

  周建国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只知道是外地的,很有钱,关系很硬。那个‘移植林业’,就是个壳子。”

  陈树鸣站起来,在四周走了走。手电的光扫过那些树,那些石头,那些被填平的矿洞。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从医院跑出来,就是来这儿?”

  周建国点点头。

  “我想来看看。”他说,“十年了,不知道变成啥样了。”

  陈树鸣走回他身边,蹲下来。

  “周叔,跟我回去。”他说,“这事儿我查到底。你躲也没用。”

  周建国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树鸣。”他说,“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说他一定要查清楚。结果呢?”

  陈树鸣没说话。

  周建国低下头,用手擦了擦眼睛。

  “我怕你跟他一样。”他说,“那些人,不是一般人。他们敢杀人,敢灭口。赵永年怎么死的?你真信是脑溢血?”

  陈树鸣的喉咙发紧。

  “我会小心的。”

  周建国摇摇头。

  “小心没用。”他说,“他们要是真想动手,你小心也没用。”

  他扶着树干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吧。”他说,“我跟你回去。”

  两个人往回走。走了没几步,周建国突然停下来。

  “等等。”

  他转过身,看着那片填平的矿洞。月光底下,那片洼地灰蒙蒙的,像一块疤。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他说。

  陈树鸣看着他。

  “什么事?”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

  “你爸死的那天,我去看过他。”他说,“他躺在床上,脸色很差,说话都费劲。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周建国转过头,看着他。

  “他说,那东西,他藏在树底下。但他说的不是那棵有尸体的树。是另一棵。”

  陈树鸣愣住了。

  “另一棵?”

  “对。”周建国说,“他说他在北坡种过两棵树。一棵是2008年植树节种的,就是埋陈亮那棵。还有一棵,是2005年种的。那棵树下,埋着真正的证据。”

  陈树鸣的脑子一片空白。

  “2005年?”

  “对。”周建国说,“那年我刚把证据交给他,他就种了一棵树。他说这样保险,谁也想不到。”

  陈树鸣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两棵树。

  他找到的那棵,是2008年的。底下埋着陈亮,还有那个铁盒子。

  但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只是“样本”。真正的证据,还在另一棵树下。

  2005年种的。

  他抬起头,看着周建国。

  “那棵树在哪儿?”

  周建国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他没说。他只说,那棵树长得特别好,一看就能认出来。”

  陈树鸣转身就往林子里走。

  周建国在后面喊他:“你上哪儿找去?这林子里几千棵树!”

  陈树鸣没回头。

  他跑起来了。

  手电的光在林子里晃来晃去,照出一棵又一棵的树。他一边跑一边看,看哪棵树长得特别好,特别粗,特别高。

  但他不知道,父亲说的“特别好”,到底是什么标准。

  跑了大概半个小时,他累得喘不上气,靠在一棵树上休息。手电的光垂下来,照着他的脚。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种树。

  “种树要挑地方。”父亲说,“要挑土厚的地方,树才能长得好。还要挑向阳的地方,太阳晒着才长得快。还要挑。”

  他直起身子,往四周看。

  向阳。

  土厚。

  这两样条件,这片山坡都有。但有一处地方,比别处更好。

  他想起小时候跟父亲来北坡,父亲总爱去一个地方。那是个小山坡,坡顶很平,阳光特别好。父亲说,那是整个北坡最好的地方,种什么都长得快。

  他往那个方向跑。

  跑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看见那个小山坡了。月光底下,坡顶平平的,长着一棵树。

  那棵树特别粗,比周围的树都粗。树干笔直,枝叶茂密,在月光底下黑黢黢的,像一把撑开的伞。

  他跑过去,站在树下。

  这棵树,他认识。

  小时候父亲带他来玩,就在这棵树下歇脚。父亲靠着树干抽烟,他在周围乱跑。跑累了,就回来趴在父亲腿上睡觉。

  他从来不知道,这棵树是父亲种的。

  他蹲下来,用手电照着树根周围的土。

  土很实,长满了草。但仔细看,有一块地方的草,长得比别处矮。像是被人挖过,又长出来的新草。

  他用手扒开那些草,开始挖。

  挖了大概半米深,铁锹碰到一个硬东西。

  他蹲下来,用手扒土。

  土里露出一个铁盒子。比上一个更大,更旧,锈得更厉害。

  他把铁盒子抱出来,放在地上。

  盒子没锁,只是扣着。他打开。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张照片,彩色的,有些褪色了。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片山坡上。有穿西装的,有穿工作服的,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他们身后,是几台挖掘机和卡车。

  他翻过来,背面有字。

  “2005年9月,北坡矿点,第一批开采。”

  他把照片放下,看那些文件。

  有合同,有账本,有运输记录,有付款凭证。每一页都盖着章,签着字。那些名字里,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

  他翻到最底下,看见一个信封。

  打开信封,里头是一张纸条。只有一句话:

  “树鸣,你要是看到这个,爸已经走了。别难过。爸这辈子没本事,就做了这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这些证据,你拿去。那些人,让他们付出代价。”

  下面是父亲的名字,和日期。

  2008年3月14日。

  陈树鸣跪在那儿,捧着那张纸条,眼泪下来了。

  父亲写这些的时候,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他把这些东西埋在这儿,等着他来。

  等了十年。

  陈树鸣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他把铁盒子盖上,抱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看见山坡下有个人影。

  那人站在一棵树后面,看着他。

  他用手电照过去。

  是周建国。

  周建国站在那儿,没过来,也没走。月光底下,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陈树鸣抱着铁盒子,朝他走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见,周建国在哭。

  “找到了?”周建国问。

  陈树鸣点点头。

  周建国看着那个铁盒子,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爸,”他说,“你爸。”

  他说不下去了。

  陈树鸣站在他面前,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山坡上,站了很久。

  风还在吹。树还在响。

  远处,天边开始发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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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树节·根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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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树节·根祭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