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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影

  陈树鸣从卫生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店铺一家一家关上卷帘门。路灯还没亮,整条街灰蒙蒙的,像罩了一层纱。

  他掏出手机,给技术科打了个电话。

  “我发你个U盘里的东西,你帮我分析分析。”他说,“里面的录音,能处理的都处理一下,看看能不能听出是谁的声音。”

  挂了电话,他往派出所走。走到半路,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陈队长。”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点沙哑,“你手里有个U盘,对吧?”

  陈树鸣停下脚步。

  “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那人说,“我只想告诉你,那个U盘里的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陈树鸣攥紧手机。

  “你威胁我?”

  那人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咳嗽。

  “不是威胁。是好意。”他说,“那东西牵扯的事太大,你一个小刑警,扛不住。把U盘交出来,这事儿就跟你没关系了。你爸的事,也别再查了。”

  陈树鸣的手指捏紧了手机。

  “你认识我爸?”

  那边沉默了几秒。

  “认识。”那人说,“他是个好人。可惜死得太早。”

  陈树鸣的喉咙发紧。

  “他怎么死的?”

  那人没回答。电话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像风吹过空旷的地方。

  “你爸留的东西,在我这儿。”那人突然说,“你要是想要,明天晚上八点,北坡那棵树下见。一个人来。”

  说完,电话挂了。

  陈树鸣站在原地,盯着手机屏幕。那串号码显示“未知”。

  他站在街边,路灯刚好亮了,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风从街角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把外套裹紧,慢慢往派出所走。

  走到门口,刘所迎出来。

  “陈队,你那个U盘,技术科打电话来了。”刘所说,“他们分析完了,让你有空回电话。”

  陈树鸣点点头,进了办公室,关上门,拨过去。

  “陈队。”技术科的小李接的,“那U盘里的东西,可不一般啊。”

  “说。”

  “里头有十几份合同,都是2007年到2008年签的。甲方是一个叫‘移植林业’的境外公司,乙方是植树沟镇政府。合同内容是承包北坡林场,期限五十年。”

  陈树鸣皱起眉头。

  “镇政府签的?”

  “对。签字的是当时的镇党委书记赵永年。”小李说,“还有几份转账记录,金额不小。另外有七段录音,都是陈亮跟一个人的通话。那个人,陈亮叫他‘刘总’。”

  “能听出是谁吗?”

  “听不出来。”小李说,“声音处理过,应该是用了变声器。但内容很有料。他们提到一个东西,叫‘样本’。陈亮问那个‘样本’找到没有,刘总说还没,让他继续找。还说这个东西关系到‘整个项目的成败’。”

  陈树鸣的呼吸停了一拍。

  “样本?什么样本?”

  “不知道。”小李说,“录音里没细说。但有一句,刘总说‘那东西埋得不深,应该就在北坡那一带’。陈亮问‘具体位置’,刘总说‘你去找一个叫陈卫国的,他知道’。”

  陈树鸣的手抖了一下。

  “陈卫国?我父亲?”

  “对。”小李说,“就是这个名字。陈亮问‘他怎么知道’,刘总说‘因为东西是他埋的’。”

  陈树鸣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父亲埋的?

  他想起父亲留下的那本日记,想起那句“我把它藏在树底下一个铁盒子里”。原来父亲藏的东西,就是那个“样本”。

  那个“样本”是什么?

  “还有吗?”他问。

  “还有一段。”小李说,“是陈亮最后一次跟刘总通话,时间是2008年3月9号。陈亮说他已经到了植树沟,正在想办法接近那个叫陈卫国的。刘总说‘抓紧时间,上面催得紧’。陈亮说‘放心,我明天就去找他’。”

  3月9号。

  第二天,3月10号,陈亮来了。他见了父亲,见了那五个人。然后他死了。

  陈树鸣挂断电话,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他想起父亲日记里写的那句话:“陈亮来找东西。他老板派他来,让他无论如何都要找到。”

  那个东西,是父亲埋的。

  父亲为什么埋它?他从哪儿得到的?

  还有那个“刘总”,到底是谁?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走廊里的灯照出一小块亮光。

  他想起刚才那个电话。

  “你爸留的东西,在我这儿。”

  那个人说东西在他那儿。

  那个人是谁?是刘总吗?还是刘总派来的?

  他说明晚八点,北坡那棵树下。

  去,还是不去?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王海燕。

  “陈队长。”她的声音很急,“李国强跑了。”

  陈树鸣站起来。

  “跑了?”

  “对。”王海燕说,“刚才我去给他送饭,人不见了。留置室的门开着,窗户也开着,他从窗户翻出去的。”

  陈树鸣骂了一句,挂了电话就往外跑。

  跑到留置室门口,果然门开着,窗户大敞。窗台上有脚印,窗户外头是个小院子,翻出去就是后街。

  刘所已经在那儿了,正指挥人往外追。

  “陈队,他跑了大概二十分钟。”刘所说,“往北坡方向去了。”

  陈树鸣二话不说,上车就往北坡开。

  车开到山脚,他下来,打着手电往里走。林子还是那么黑,手电的光只能照亮脚底下那一点。他一边走一边喊:“李国强!李国强!”

  没人应。

  他走到那棵树底下,停下来。树干上那根红布条还在飘。他用手电照着树根周围,没看见人。

  他继续往里走,走了大概十分钟,突然听见前面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扒拉树枝,还有喘气声。

  他加快脚步,手电的光扫过去,照出一个人影。

  李国强蹲在一棵大树底下,正用手刨土。他的手电扔在一边,光柱斜斜地照着旁边的灌木丛。

  “李国强!”

  那人猛地回头,脸在手电光里惨白惨白的,眼睛瞪得老大。

  “陈,陈队长,”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陈树鸣走过去,一把揪住他。

  “你跑什么?”

  李国强喘着粗气,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有人,有人要杀我。”

  陈树鸣盯着他。

  “谁?”

  李国强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听见他在窗外说话,说什么‘他知道了,不能留’。我就跑了。”

  陈树鸣松开手,看着他。

  “你听见谁说话?”

  “没看见人。”李国强说,“就听见声音。从窗外传来的,很小的声音,但我听见了。”

  陈树鸣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跟我回去。”

  李国强点点头,跟在他后面走。

  走到那棵树下的时候,李国强突然停下来。

  “陈队长。”他指着那棵树,“这底下,真的只有陈亮吗?”

  陈树鸣看着他。

  “什么意思?”

  李国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

  “那年我们埋他的时候,我在坑里看见一个东西。”他说,“一个铁盒子,埋得比陈亮还深。我当时没敢说,后来也忘了。刚才我突然想起来。”

  陈树鸣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铁盒子?”

  “不知道。”李国强说,“就看了一眼。那会儿急着埋人,没在意。”

  陈树鸣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

  铁盒子。

  父亲日记里写的铁盒子。

  他以为被人拿走了。原来还在底下。

  “走。”他说,“回去拿铁锹。”

  两个人跑回山脚,从车上拿了铁锹,又跑回来。陈树鸣二话不说,对着那棵树就开始挖。

  挖了大概半米深,铁锹碰到一个硬东西。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土。土里露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四四方方的,不大,比巴掌大一点。

  他把铁盒子抱出来,放在地上。

  盒子上挂着一把小锁,锁早就锈死了。他用铁锹砸了几下,锁掉了。

  打开盒子。

  里头是一沓发黄的纸,折得整整齐齐。还有几张照片,黑白的,边角都磨破了。

  陈树鸣拿起那些纸,展开。

  第一张,是一份合同。抬头写着“合作开发协议”。甲方是“移植林业有限公司”,乙方是植树沟镇政府。签字的日期是2007年5月。

  他往下看,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乙方代表:陈卫国。

  他愣住了。

  父亲?

  他继续往后翻。下一张,是一份手写的名单。上面列着几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和一个地点。

  他看着那些地名,后背开始发凉。

  植树沟、黑石岭、青冈坳、老鹰嘴,全都是植树沟周边的山头。

  那些日期,从2005年到2007年,几乎每个月都有。

  最后一张纸,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迹很潦草。

  “老陈:

  这些东西你留着。万一哪天我出事了,你就把它交出去。

  那些人来这里,不是搞林业的。他们在找东西。找一种石头,说是值钱得很。他们挖了好多地方,挖出来的东西都运走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石头,但我知道那是违法的。你帮我保管这些证据。等我回来,咱们一起举报他们。

  如果我回不来,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老周”

  老周?

  陈树鸣想起周建国。

  他抬起头,看着李国强。李国强站在一边,脸色发白,盯着那些纸。

  “你知道这事儿吗?”陈树鸣问。

  李国强摇摇头,使劲摇。

  “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说,“什么石头?他们挖什么?”

  陈树鸣没回答。他把那些纸小心地收好,放进铁盒子里,站起来。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凉飕飕的。

  他看着那片黑漆漆的林子,突然明白了。

  陈亮要找的,不是什么“样本”。是这些证据。

  父亲藏的,也不是什么“样本”。是这些证据。

  那个“移植林业”,根本不是来做林业的。他们是来挖矿的。挖一种值钱的石头。那些合同,那些名单,那些照片,都是证据。

  周建国,那个“老周”,他才是最早发现的人。他把证据交给父亲保管,然后他走了。他说“如果我回不来”,他真的没回来?

  周建国呢?他还在医院。

  陈树鸣掏出手机,打给刘所。

  “刘所,派人守住周建国的病房。别让任何人接近他。”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李国强。

  “走。回去。”

  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走到半路,陈树鸣的手机响了。

  是刘所打来的。

  “陈队,不好了。”刘所的声音很急,“周建国不见了。”

  陈树鸣停住脚步。

  “什么?”

  “护士去查房,人没了。”刘所说,“床上就剩个被子,窗户开着。”

  陈树鸣站在那儿,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风吹过来,把他的手电筒吹得晃了晃。

  他想起那封信的落款。

  “老周”。

  周建国。

  他没回来。

  他一直在这儿。

  他在等什么?

  陈树鸣抬起头,看着那片黑黢黢的林子。

  他突然觉得,这片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从来就没看懂过。

  那些人,那些树,那些石头,那些秘密。

  都在黑暗里,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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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树节·根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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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树节·根祭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