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树鸣从卫生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店铺一家一家关上卷帘门。路灯还没亮,整条街灰蒙蒙的,像罩了一层纱。
他掏出手机,给技术科打了个电话。
“我发你个U盘里的东西,你帮我分析分析。”他说,“里面的录音,能处理的都处理一下,看看能不能听出是谁的声音。”
挂了电话,他往派出所走。走到半路,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陈队长。”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点沙哑,“你手里有个U盘,对吧?”
陈树鸣停下脚步。
“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那人说,“我只想告诉你,那个U盘里的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陈树鸣攥紧手机。
“你威胁我?”
那人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咳嗽。
“不是威胁。是好意。”他说,“那东西牵扯的事太大,你一个小刑警,扛不住。把U盘交出来,这事儿就跟你没关系了。你爸的事,也别再查了。”
陈树鸣的手指捏紧了手机。
“你认识我爸?”
那边沉默了几秒。
“认识。”那人说,“他是个好人。可惜死得太早。”
陈树鸣的喉咙发紧。
“他怎么死的?”
那人没回答。电话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像风吹过空旷的地方。
“你爸留的东西,在我这儿。”那人突然说,“你要是想要,明天晚上八点,北坡那棵树下见。一个人来。”
说完,电话挂了。
陈树鸣站在原地,盯着手机屏幕。那串号码显示“未知”。
他站在街边,路灯刚好亮了,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风从街角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把外套裹紧,慢慢往派出所走。
走到门口,刘所迎出来。
“陈队,你那个U盘,技术科打电话来了。”刘所说,“他们分析完了,让你有空回电话。”
陈树鸣点点头,进了办公室,关上门,拨过去。
“陈队。”技术科的小李接的,“那U盘里的东西,可不一般啊。”
“说。”
“里头有十几份合同,都是2007年到2008年签的。甲方是一个叫‘移植林业’的境外公司,乙方是植树沟镇政府。合同内容是承包北坡林场,期限五十年。”
陈树鸣皱起眉头。
“镇政府签的?”
“对。签字的是当时的镇党委书记赵永年。”小李说,“还有几份转账记录,金额不小。另外有七段录音,都是陈亮跟一个人的通话。那个人,陈亮叫他‘刘总’。”
“能听出是谁吗?”
“听不出来。”小李说,“声音处理过,应该是用了变声器。但内容很有料。他们提到一个东西,叫‘样本’。陈亮问那个‘样本’找到没有,刘总说还没,让他继续找。还说这个东西关系到‘整个项目的成败’。”
陈树鸣的呼吸停了一拍。
“样本?什么样本?”
“不知道。”小李说,“录音里没细说。但有一句,刘总说‘那东西埋得不深,应该就在北坡那一带’。陈亮问‘具体位置’,刘总说‘你去找一个叫陈卫国的,他知道’。”
陈树鸣的手抖了一下。
“陈卫国?我父亲?”
“对。”小李说,“就是这个名字。陈亮问‘他怎么知道’,刘总说‘因为东西是他埋的’。”
陈树鸣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父亲埋的?
他想起父亲留下的那本日记,想起那句“我把它藏在树底下一个铁盒子里”。原来父亲藏的东西,就是那个“样本”。
那个“样本”是什么?
“还有吗?”他问。
“还有一段。”小李说,“是陈亮最后一次跟刘总通话,时间是2008年3月9号。陈亮说他已经到了植树沟,正在想办法接近那个叫陈卫国的。刘总说‘抓紧时间,上面催得紧’。陈亮说‘放心,我明天就去找他’。”
3月9号。
第二天,3月10号,陈亮来了。他见了父亲,见了那五个人。然后他死了。
陈树鸣挂断电话,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他想起父亲日记里写的那句话:“陈亮来找东西。他老板派他来,让他无论如何都要找到。”
那个东西,是父亲埋的。
父亲为什么埋它?他从哪儿得到的?
还有那个“刘总”,到底是谁?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走廊里的灯照出一小块亮光。
他想起刚才那个电话。
“你爸留的东西,在我这儿。”
那个人说东西在他那儿。
那个人是谁?是刘总吗?还是刘总派来的?
他说明晚八点,北坡那棵树下。
去,还是不去?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王海燕。
“陈队长。”她的声音很急,“李国强跑了。”
陈树鸣站起来。
“跑了?”
“对。”王海燕说,“刚才我去给他送饭,人不见了。留置室的门开着,窗户也开着,他从窗户翻出去的。”
陈树鸣骂了一句,挂了电话就往外跑。
跑到留置室门口,果然门开着,窗户大敞。窗台上有脚印,窗户外头是个小院子,翻出去就是后街。
刘所已经在那儿了,正指挥人往外追。
“陈队,他跑了大概二十分钟。”刘所说,“往北坡方向去了。”
陈树鸣二话不说,上车就往北坡开。
车开到山脚,他下来,打着手电往里走。林子还是那么黑,手电的光只能照亮脚底下那一点。他一边走一边喊:“李国强!李国强!”
没人应。
他走到那棵树底下,停下来。树干上那根红布条还在飘。他用手电照着树根周围,没看见人。
他继续往里走,走了大概十分钟,突然听见前面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扒拉树枝,还有喘气声。
他加快脚步,手电的光扫过去,照出一个人影。
李国强蹲在一棵大树底下,正用手刨土。他的手电扔在一边,光柱斜斜地照着旁边的灌木丛。
“李国强!”
那人猛地回头,脸在手电光里惨白惨白的,眼睛瞪得老大。
“陈,陈队长,”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陈树鸣走过去,一把揪住他。
“你跑什么?”
李国强喘着粗气,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有人,有人要杀我。”
陈树鸣盯着他。
“谁?”
李国强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听见他在窗外说话,说什么‘他知道了,不能留’。我就跑了。”
陈树鸣松开手,看着他。
“你听见谁说话?”
“没看见人。”李国强说,“就听见声音。从窗外传来的,很小的声音,但我听见了。”
陈树鸣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跟我回去。”
李国强点点头,跟在他后面走。
走到那棵树下的时候,李国强突然停下来。
“陈队长。”他指着那棵树,“这底下,真的只有陈亮吗?”
陈树鸣看着他。
“什么意思?”
李国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
“那年我们埋他的时候,我在坑里看见一个东西。”他说,“一个铁盒子,埋得比陈亮还深。我当时没敢说,后来也忘了。刚才我突然想起来。”
陈树鸣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铁盒子?”
“不知道。”李国强说,“就看了一眼。那会儿急着埋人,没在意。”
陈树鸣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
铁盒子。
父亲日记里写的铁盒子。
他以为被人拿走了。原来还在底下。
“走。”他说,“回去拿铁锹。”
两个人跑回山脚,从车上拿了铁锹,又跑回来。陈树鸣二话不说,对着那棵树就开始挖。
挖了大概半米深,铁锹碰到一个硬东西。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土。土里露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四四方方的,不大,比巴掌大一点。
他把铁盒子抱出来,放在地上。
盒子上挂着一把小锁,锁早就锈死了。他用铁锹砸了几下,锁掉了。
打开盒子。
里头是一沓发黄的纸,折得整整齐齐。还有几张照片,黑白的,边角都磨破了。
陈树鸣拿起那些纸,展开。
第一张,是一份合同。抬头写着“合作开发协议”。甲方是“移植林业有限公司”,乙方是植树沟镇政府。签字的日期是2007年5月。
他往下看,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乙方代表:陈卫国。
他愣住了。
父亲?
他继续往后翻。下一张,是一份手写的名单。上面列着几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和一个地点。
他看着那些地名,后背开始发凉。
植树沟、黑石岭、青冈坳、老鹰嘴,全都是植树沟周边的山头。
那些日期,从2005年到2007年,几乎每个月都有。
最后一张纸,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迹很潦草。
“老陈:
这些东西你留着。万一哪天我出事了,你就把它交出去。
那些人来这里,不是搞林业的。他们在找东西。找一种石头,说是值钱得很。他们挖了好多地方,挖出来的东西都运走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石头,但我知道那是违法的。你帮我保管这些证据。等我回来,咱们一起举报他们。
如果我回不来,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老周”
老周?
陈树鸣想起周建国。
他抬起头,看着李国强。李国强站在一边,脸色发白,盯着那些纸。
“你知道这事儿吗?”陈树鸣问。
李国强摇摇头,使劲摇。
“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说,“什么石头?他们挖什么?”
陈树鸣没回答。他把那些纸小心地收好,放进铁盒子里,站起来。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凉飕飕的。
他看着那片黑漆漆的林子,突然明白了。
陈亮要找的,不是什么“样本”。是这些证据。
父亲藏的,也不是什么“样本”。是这些证据。
那个“移植林业”,根本不是来做林业的。他们是来挖矿的。挖一种值钱的石头。那些合同,那些名单,那些照片,都是证据。
周建国,那个“老周”,他才是最早发现的人。他把证据交给父亲保管,然后他走了。他说“如果我回不来”,他真的没回来?
周建国呢?他还在医院。
陈树鸣掏出手机,打给刘所。
“刘所,派人守住周建国的病房。别让任何人接近他。”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李国强。
“走。回去。”
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走到半路,陈树鸣的手机响了。
是刘所打来的。
“陈队,不好了。”刘所的声音很急,“周建国不见了。”
陈树鸣停住脚步。
“什么?”
“护士去查房,人没了。”刘所说,“床上就剩个被子,窗户开着。”
陈树鸣站在那儿,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风吹过来,把他的手电筒吹得晃了晃。
他想起那封信的落款。
“老周”。
周建国。
他没回来。
他一直在这儿。
他在等什么?
陈树鸣抬起头,看着那片黑黢黢的林子。
他突然觉得,这片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从来就没看懂过。
那些人,那些树,那些石头,那些秘密。
都在黑暗里,等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