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树鸣回到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把父亲的笔记本放在桌上,盯着那个黑色封皮看了很久。封皮上有水渍,有泥点子,还有一块被火烧过的痕迹。他轻轻翻开,纸张已经发黄发脆,翻的时候得特别小心,生怕弄破了。
他继续往后翻。
“3月12号。植树节。我又去了北坡。今天人多,学生也多,乱哄哄的。我看见那个老师了,姓张的那个。他一个人在林子里转,手里拿着个相机,东拍西拍。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知道,他拍到了。”
再往后翻了几页,有一段被圈了起来。
“3月14号。那个张老师来找我了。他说他那天拍的照片里,有我们几个人的合影。他说他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我问他想要什么,他说他什么都不要。他说他只是觉得,这件事不该就这么过去。”
“他说他会留着照片。他说如果我出事了,他会把照片交出去。”
陈树鸣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
“3月15号。今天胸口疼了一天,喘不上气。我知道我得去医院,但我没去。我怕去了就回不来。有些事还没写完。”
“那个陈亮,他是来找东西的。他喝多的时候跟我说过,他老板丢了一个东西,就在这片林子里。他没说是丢的还是藏的,但肯定是个要紧的东西。他老板派他来,让他无论如何都要找到。”
“我想了一夜,大概猜到了。能让一个人大老远跑来找的,能是什么?不是钱,就是命。但这林子里头,除了树就是土,能藏什么?”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找的不是东西,是证据。”
最后一句话,笔画特别重,像是反复描过好几遍。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些,记着,北坡那棵树下,不只有死人。还有他想要的东西。”
陈树鸣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父亲写了这些,然后第二天就死了。是心梗。医生说的。
但真是心梗吗?
他睁开眼,又翻开笔记本,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父亲没写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也没写藏在哪儿。只写了“北坡那棵树下”。
哪棵树?发现尸体的那棵?还是别的?
他想起张建国说的话:“你爸那棵树下,你再挖挖。”
张建国知道。他知道树下还有什么。
陈树鸣站起来,走出门。刘所正好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他,快步迎上来。
“陈队,有情况。”刘所说,“那个张建国,我们找到了。”
陈树鸣转过身:“在哪儿?”
“镇东头的老供销社。”刘所说,“那地方早就不用了,他不知怎么进去的,在里面待了一夜。早上有人看见窗户里有光,报了警。”
陈树鸣抬腿就走。
老供销社在镇东头,挨着那条快干涸的小河。两层楼的砖房,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墙上长满了青苔。门锁早就锈死了,但从侧面一扇破窗户可以翻进去。
陈树鸣从那个窗户翻进去的时候,张建国正坐在一楼的柜台后面。柜台上的灰被他擦出一块干净的桌面,上面放着一个保温杯,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看见陈树鸣,他没站起来,只是点了点头。
“来了?”
陈树鸣在他对面坐下。柜台后面空间不大,两个人的膝盖都快碰上了。
“张老师。”陈树鸣说,“你昨晚为什么跑?”
张建国喝了口热水,慢慢放下杯子。
“我没跑。”他说,“我是不想跟你们那些人打交道。我就想找个安静地方,等着你来找我。”
“等我?”
“对。”张建国看着他,“你爸说过,他儿子是警察,能查清这事儿。我信他。”
陈树鸣沉默了几秒,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本,放在柜台上。
“这个,你见过吗?”
张建国低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见过。”他说,“你爸给我看过。那是他写的最后一本日记。”
“你知道里头写了什么?”
“知道一些。”张建国说,“他跟我说过,陈亮是来找东西的。他说他猜到了那东西是什么。”
“是什么?”
张建国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浑浊,但很亮。
“你爸没跟我说具体是什么。”他说,“但他让我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个东西,能让一群人死,也能让一群人活。”
陈树鸣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张建国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只说了这一句。但我猜,那东西应该是证据。陈亮背后的那个人,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证据就藏在这片林子里。”
陈树鸣想了想,又问:“你知道陈亮背后的那个人是谁吗?”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个U盘。很小,黑色的,表面磨得发亮。
“这是陈亮的。”张建国说。
陈树鸣愣住了。
“陈亮的?怎么在你这儿?”
张建国看着那个U盘,眼神有些飘忽。
“3月10号那天晚上。”他说,“我不是在林子里转悠吗。我看见他们几个人在那儿挖坑,埋人。我没敢靠近,躲在一棵树后面。后来他们走了,我过去看了一眼。”
他顿了顿。
“那坑边上有堆土,土里头露出个东西,就是这个U盘。我捡起来了。当时没多想,就是好奇。后来回家插电脑上看了一眼。”
“里头有什么?”
张建国抬起头,看着他。
“一些文件。”他说,“合同、转账记录、还有录音。陈亮每次跟他老板通话,都录音。他把那些东西都存这个U盘里。”
陈树鸣的心跳加快。
“那个老板是谁?”
张建国没说话。他把U盘推过来。
“你自己看吧。我老了,这种事不该我管。”
陈树鸣接过U盘,攥在手心里。那东西很小,但沉得很。
“你为什么等到现在才拿出来?”他问。
张建国喝了口水,慢慢说:“因为怕。那里面的人,不是一般人。我要是早拿出来,可能早就没命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拿出来?”
张建国看着他,嘴角浮起一点苦笑。
“因为你爸。”他说,“他等了你十年。我不能让他白等。”
陈树鸣攥着那个U盘,半天没说话。
供销社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裂缝里漏进来的风声。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柜台上,落在那本笔记本上,落在那只黑色的U盘上。
“你昨晚去北坡干什么?”陈树鸣问。
张建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突出,手背上有老年斑。
“去看看那棵树。”他说,“你爸种的树。我想知道,十年了,它长成什么样了。”
“就为了这个?”
张建国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想确认一下,那个东西还在不在。”
陈树鸣盯着他。
“什么东西?”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在笔记本里写的那个东西。他藏的东西。”
“你知道藏在哪儿?”
“大概知道。”张建国说,“他跟我说过一次。他说他把它藏在树底下一个铁盒子里,埋在很深的地方。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就让我去找。但我不确定是哪棵树。”
陈树鸣站起来。
“走。”
张建国没动。
“现在?”
“现在。”陈树鸣说,“趁天还亮。”
两个人从老供销社出来,往北坡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暖洋洋的,晒在人身上很舒服。但陈树鸣心里一点暖意都没有,他只是攥着那个U盘,攥得手心都出汗了。
走到山脚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张建国一眼。
“张老师,你跟我说实话。”他说,“你昨晚去北坡,是不是已经找到了?”
张建国看着他,没说话。
陈树鸣往前逼了一步。
“你找到了,对吧?你把东西拿走了?”
张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我没拿。”他说,“我挖了,但没挖到。”
“什么意思?”
“那树底下,什么都没有。”张建国说,“我挖了很深,挖到树根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土,和石头。”
陈树鸣愣住了。
“不可能。”他说,“我爸写了,他藏了东西。”
张建国点点头。
“他确实藏了。”他说,“但被人拿走了。”
陈树鸣的脑子一片空白。
“谁?”
张建国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神色。
“你说呢?”
陈树鸣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风吹过来,从山坡上往下吹,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林子,看着那些树。
有人在他之前来过。
有人找到了父亲藏的东西。
那个人是谁?
周建国?李国强?王海燕?还是?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赵永年。
赵永年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在你爸,在你爸。”
他想说的,是不是“在你爸藏东西的地方”?
陈树鸣转身就往山上跑。
张建国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
他跑到那棵树下,蹲下来,看着树根周围的土。那些土被人挖过,又填上了,但仔细看能看出来,颜色和周围的不一样。
他伸手扒开那些土,扒到手指头都疼了,指甲里塞满了泥。
但什么都没找到。
只有土,和树根。
他跪在那儿,看着那个坑,喘着粗气。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
“陈队。”是刘所的声音,“周建国找到了。”
陈树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在哪儿?”
“镇卫生院。”刘所说,“他自己去的,说是胸口疼。医生给他检查了,没啥大事,就是累的。现在在病房躺着,说要见你。”
陈树鸣挂了电话,看着那棵树。
树干上那根红布条还在飘。风一吹,一飘一飘的,像是在招手。
又像是在告别。
他转身下山。
张建国还站在山脚,看见他下来,迎上来。
“找到了吗?”
陈树鸣摇摇头。
“没有。”
张建国叹了口气,没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镇里走。走到卫生院门口的时候,张建国停下来。
“我就不进去了。”他说,“我去找个地方住下。有事你找我。”
陈树鸣点点头,看着他走远,然后转身进了卫生院。
周建国躺在二楼的病房里,脸色灰白,眼睛闭着。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陈树鸣,嘴角扯了扯,算是笑。
“来了?”
陈树鸣在他床边坐下。
“周叔,你跑什么?”
周建国没回答。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开口。
“我怕。”他说,“怕那个人。”
“陈亮背后的那个人?”
周建国点点头。
“你知道他是谁?”
周建国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他厉害。赵永年接那个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就听了几句,赵永年的脸就白了。挂了电话,他跟我说,完了,他们找来了。”
“他们?”
周建国转过头,看着他。
“不是一个人。”他说,“是一群人。”
陈树鸣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周建国没直接回答。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递给陈树鸣。
是个手机。
“里头有条短信。”他说,“赵永年晕倒之前发给我的。就一句话。”
陈树鸣打开手机,找到那条短信。
只有一句话:
“他们要的东西,在老陈那儿。别让他们找到。”
陈树鸣盯着那行字,手心发凉。
他们要的东西。
陈亮要找的东西。
父亲藏起来的东西。
现在,那个东西不见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有赶集的,有卖菜的,有骑着电动车按着喇叭钻来钻去的。
谁也不知道,这个平静的小镇上,埋着多大的秘密。
他转过身,看着周建国。
“周叔。”他说,“你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吗?”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知道一点。”
“是什么?”
周建国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
“你爸临死那天,我去看过他。”他说,“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陈树鸣等着。
周建国慢慢开口:
“他说,那东西,能让一群人死,也能让一群人活。”
陈树鸣愣住了。
这话,张建国也说过。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里那句话:“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些,记着,北坡那棵树下,不只有死人。还有他想要的东西。”
现在,东西没了。
被谁拿走了?
他想起那个未知号码的电话,想起赵永年临死前的恐惧,想起周建国的逃跑,想起张建国的等待。
这些人,都在怕。
都在等。
都在找那个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太阳很好,天很蓝。
但他觉得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