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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寻

  陈树鸣在林子里站了大概有五分钟。他没去追周建国,因为追不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要是真想在林子里躲起来,你找一夜也找不着。

  他掏出手机,给刘所打电话。

  “人进北坡了。”他说,“你带人把整个林场围住,天亮之前别让他出来。他跑不远。”

  刘所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陈树鸣把赵永年的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往回走。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有点发白了。山里的天亮得慢,先是灰,再是白,然后太阳才慢慢爬上来。

  他回到派出所,看见王海燕还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两手绞在一起。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周建国呢?”她问。

  “跑了。”陈树鸣在她旁边坐下,“进北坡了。”

  王海燕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说话了。

  陈树鸣从兜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他说,“这个人,你认识吗?”

  王海燕接过照片,凑到灯光底下看。她看了很久,久到陈树鸣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认识。”她说,“但不熟。”

  “他是谁?”

  “陈亮。”王海燕说,“临市来的。2008年3月初,他来找过我们。”

  “来干什么?”

  王海燕沉默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在膝盖上,手指头轻轻摩挲着边角。

  “他说他有个老板,想在植树沟搞个项目。”她说,“说是要承包北坡那片林场,搞什么‘林业开发’。他给了我们一笔钱,算是,算是定金。”

  “你们收了?”

  王海燕点点头。

  “收了。”她说,“那会儿我刚参加工作没多久,工资低,孩子又小,到处都需要钱。赵永年说这是正当的项目,不是坏事。周建国和李国强也都收了。就你爸。”

  她顿了顿。

  “你爸没收。”她说,“陈亮给他钱,他不要。他说这钱烫手。”

  陈树鸣没说话。

  “后来3月10号那天,陈亮又来了。”王海燕说,“他说要签协议,让我们几个都在上面签字。赵永年那会儿已经有点后悔了,他说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这书记就当不成了。陈亮就急了,说钱都给了,不能不干。两个人吵起来。”

  她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

  “后来李国强就动了手。”她说,“他抄起地上的铁锹,抡了一下。就那么一下,陈亮就倒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都傻了。”王海燕低下头,“赵永年说不能报警,报警我们全得进去。他说埋了,埋了就没人知道。周建国和李国强都同意。就你爸,他不同意。”

  她抬起头,看着陈树鸣。

  “你爸说要报警。”她说,“他说这是杀人,不能瞒。他说说不定还有救,送医院可能还来得及。但赵永年说,人已经死了,救什么救。他说你要是报警,你儿子就别想上警校了。”

  陈树鸣的手攥紧了。

  “你爸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王海燕的眼泪流下来,“后来他就转身走了。我们四个把陈亮埋了,种上树。埋的时候,你爸已经走远了。”

  陈树鸣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走廊的地板上,一条一条的。

  “你刚才说,李国强说的不全是实话。”陈树鸣开口,“你指的是什么?”

  王海燕擦了擦眼泪,看着他。

  “陈亮说的那个老板。”她说,“不是普通的生意人。”

  “什么意思?”

  “他跟我提过一次。”王海燕说,“他说他老板很有钱,背景很深,做的不是一般的林业生意。他说那个老板在好多地方都有项目,叫什么‘移植计划’。”

  陈树鸣皱起眉头。

  “移植计划?”

  “嗯。”王海燕点点头,“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普通的林业项目。后来陈亮死了,这事儿就过去了。但去年,我在环保局整理档案的时候,看见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王海燕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一个境外公司的资料。”她说,“那公司在好几个省都有投资项目,全都是林业相关的。公司的名字叫。”

  她顿了顿。

  “叫‘移植林业’。”

  陈树鸣的呼吸停了一拍。

  移植。

  他想起周建国说的那句话,“陈亮背后的那个人,不是普通人。”

  他又想起父亲那张照片背面写的地址。

  临市向阳路78号。

  他站起来。

  “王科长,你跟我走一趟。”

  王海燕愣了愣:“去哪儿?”

  “临市。”陈树鸣说,“去找一个人。”

  从植树沟到临市,开车要三个多小时。陈树鸣没叫局里的人,就他和王海燕两个人。他开的是派出所那辆旧桑塔纳,车况不怎么样,上了高速就抖得厉害,像随时要散架。

  王海燕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她看着窗外,那些山一座一座地往后退,慢慢变成丘陵,又变成平地。

  陈树鸣也没说话。他在想事儿。

  父亲留下的那个地址,住的是什么人?那个人跟陈亮是什么关系?他还活着吗?

  还有那个“移植林业”,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想起刚才从赵永年手机里导出来的通话记录。那个“未知”号码,技术科查了,说是个网络电话,查不到源头。但通话时间不长,就一分多钟。那一分多钟里,对方说了什么,能把赵永年吓成那样?

  车下了高速,进了临市市区。临市不大,比植树沟镇大点儿有限。街道窄,房子旧,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支棱着。

  陈树鸣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查导航。向阳路不远,就在老城区,开车过去十分钟。

  他把车拐进一条小巷,巷子窄得两边的墙都快蹭上了。王海燕紧张地抓着扶手,生怕刮了。

  巷子到头,是一片老式平房。红砖墙,灰瓦顶,墙根长着青苔。78号是个小院,门是那种老式的木板门,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陈树鸣下车,走到门前,敲了敲。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还是没人。

  他试着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不大,堆着些杂物。有一棵石榴树,枝丫光秃秃的,底下放着几个花盆,里头种的都是干死的植物。正屋的门也开着,黑洞洞的,看不清里头。

  陈树鸣走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他摸到墙上的开关,一按,灯亮了。

  是个很普通的客厅。老式沙发,老式茶几,老式电视柜。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黑白的,是个中年女人,笑得挺慈祥。

  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

  陈树鸣拿起来,打开。里头是一张纸条,只有一句话:

  “我知道你会来。我在北坡等你。”

  落款是一个字:张。

  陈树鸣的后背一凉。他把纸条递给王海燕,王海燕看了,脸色也变了。

  “这是?”

  “他知道我要来。”陈树鸣说,“而且他回植树沟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那张黑白照片上的女人,还在笑。

  回去的路上,陈树鸣开得很快。王海燕没说话,只是紧紧抓着扶手。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硬是两个半小时就跑完了。车停在派出所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刘所迎出来,脸色不太好。

  “陈队,北坡那边搜了一天,没找着周建国。”

  陈树鸣点点头。他知道找不着。周建国在林场干了一辈子,闭着眼睛都能在山里走。他要是不想让人找着,谁也找不着。

  “但是有个事儿。”刘所说,“我们在林场入口发现一辆车。临市牌照的,停了有两三天了。”

  陈树鸣转过身:“带我去看看。”

  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落了一层灰。陈树鸣绕到车头,看了眼车牌。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帮我查个车牌,临市的,越快越好。”

  五分钟后,电话回过来了。

  “陈队,车主叫张建国,临市人,五十八岁。职业是。”

  电话那头顿了顿。

  “是什么?”

  “退休教师。”那头说,“但他十年前在植树沟镇中学当过老师,教语文的。”

  陈树鸣挂了电话,站在那辆车前,半天没动。

  张建国。

  父亲写在照片背面的那个名字,“张”。

  他回来了。他回植树沟了。而且他去了北坡。

  陈树鸣转身就往北坡跑。

  这回他没让任何人跟着。他自己一个人,打着手电,进了那片林子。

  夜里的林子黑得像墨。手电的光只能照亮前面几步远,再往前就是一片黑。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他走到那棵树底下。就是白天发现尸体的那棵树。

  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头发花白,个子不高。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

  陈树鸣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张老师。”

  那人转过身。

  月光底下,是一张陌生的脸。六十来岁,皱纹很深,眼睛却很亮。他看着陈树鸣,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

  “陈树鸣。”他说,“你来了。”

  陈树鸣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建国转回身,继续看着那棵树。

  “这棵树是你爸种的。”他说,“我亲眼看见的。2008年3月12号,植树节,那天我就在这儿。”

  陈树鸣的喉咙发紧。

  “你那天在?”

  “在。”张建国点点头,“我是植树沟中学的老师,那天带学生来种树。学生都散了,我还在林子里转。然后我看见你爸。”

  他顿了顿。

  “他一个人在那儿种树。种得很慢,很仔细。种完了,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我看见他哭了。”

  陈树鸣没说话。

  “我当时不知道他为什么哭。”张建国说,“后来我才知道。他种的那棵树底下,埋着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着陈树鸣。

  “你爸后来来找过我。”他说,“他给我看了那张照片,就是他们五个人的那张。他说他留了个证据,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就让我把照片交出去。”

  “那你为什么没交?”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爸出事的时候,我不在植树沟。”他说,“我调到临市去了。等我听说他走了,已经是好几个月以后。我回来找那张照片,找不着。我以为被人拿走了。”

  “后来呢?”

  “后来我一直在等。”张建国说,“等你来找我。你爸说,他儿子是警察,将来一定会查这个案子。他让我等着。”

  陈树鸣的鼻子有点酸。

  “你爸是个好人。”张建国说,“他这辈子没干过坏事,就这一件,他瞒下了那件事。但他瞒,是为了你。”

  陈树鸣没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

  月光底下,那棵树静静地立着。树干上还系着白天留下的红布条,风一吹,一飘一飘的。

  “你知道陈亮背后的人是谁吗?”陈树鸣问。

  张建国摇摇头:“不知道。但你爸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个人不是来搞林业的。”张建国说,“他是来找东西的。”

  陈树鸣盯着他:“找什么?”

  张建国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

  “你爸没说。”他说,“但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

  张建国慢慢开口:

  “树底下,不只有死人。”

  陈树鸣愣住了。

  张建国转过身,往林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爸那棵树下,你再挖挖。”

  说完,他消失在黑暗里。

  陈树鸣站在原地,看着那棵树。

  树底下,不只有死人。

  还有什么?

  他蹲下来,用手电照着树根周围的土。那些土被人踩实了,硬邦邦的。他伸手摸了摸,突然摸到一样东西。

  在树根和泥土的缝隙里,埋着一个塑料袋。很旧了,落满了土,几乎和泥混在一起。

  他把塑料袋抠出来,打开。

  里头是一本笔记本。很小,黑色封皮,边角都磨破了。

  他翻开第一页。

  是父亲的笔迹。

  “2008年3月15日。我知道我活不长了。有些事,得记下来。”

  陈树鸣的手开始发抖。

  他翻到下一页。

  “那个人,陈亮,他是来找东西的。他说他老板丢了一样东西,在这片林子里。他没说是什么,但我猜到了。”

  再下一页。

  “3月10号那天晚上,我看见了。他们埋他的时候,有个人站在远处看着。那个人不是我们的人。他看了一会儿,就走了。第二天,他又来了,在那片林子转了一整天。”

  最后一页。

  “那个人后来又来过几次。他以为没人发现他,但我看见了。他每次来,都带着一个仪器,在地上扫来扫去。他在找什么。他没找到。”

  “他叫张建国。是中学的老师。”

  陈树鸣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他想起父亲那张照片,想起那个被挡住半边的人。

  原来那个人,就是张建国。

  他一直在暗处看着。

  他等了十年。

  现在,他回来了。

  陈树鸣抬起头,看着那片黑黢黢的林子。月光很淡,只能看见树的轮廓。

  他突然想起父亲最后那句话:

  “树底下,不只有死人。”

  那还有什么?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凉飕飕的。

  陈树鸣把笔记本揣进怀里,转身往山下走。

  他得回去,把这些线索串起来。

  他得知道,陈亮来植树沟,到底要找什么。

  他得知道,那个“移植计划”,到底是什么。

  他得知道,父亲临死前,到底看见了什么。

  走到山脚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林子静静地立着,黑黢黢的,沉默着。

  但陈树鸣知道,它不会一直沉默。

  树底下埋着的东西,迟早要破土而出。

  就像那棵穿透骸骨的树。

  就像父亲留下的这本日记。

  就像十年后终于回来的张建国。

  风还在吹。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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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树节·根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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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树节·根祭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