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山里的夜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陈树鸣站在卫生院门口,看着刘所他们把赵永年的遗体抬上殡仪馆的车。老太太被人扶着跟在后面,走两步就停下来哭一阵,哭声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刘所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陈树鸣接过来,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陈队,你先回去歇会儿吧。”刘所说,“明天还得接着查。”
陈树鸣摇摇头:“我回趟老屋。”
刘所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只是说:“我派个人跟你去?”
“不用。”陈树鸣把烟掐灭,揣进兜里,“我自己就行。”
老屋在镇子东头,挨着山脚。从卫生院走过去要二十多分钟。陈树鸣没开车,他想走走,让脑子清醒清醒。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坏了好几盏,隔老远才有一团昏黄的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响着,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赵永年最后那句话,“照片,还有一张。你爸拍的。他藏起来了。在他……”
在他什么?在他床底下?在他柜子里?还是在他坟里头?
陈树鸣加快脚步。
老屋是个土墙瓦房,还是父亲年轻时盖的。这些年没人住,屋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块,墙根也长了青苔。陈树鸣每年回来扫墓,都只是进去看一眼,坐一会儿就走,从来没认真翻过。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上的铁锁。门轴吱呀一声响,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他摸到墙上的拉线开关,一拉,头顶的灯泡亮了。昏黄的光照出屋里的样子:一张老式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杂物。一切都是父亲走时的样子,没人动过。
陈树鸣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张床。父亲就是在那里走的。周建国说,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脸上还带着笑。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床板底下摸索。床板下面是空的,只有灰尘和老鼠屎。他摸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他又站起来,打开那个老式衣柜。柜子里空空的,就挂着几件父亲穿过的旧衣服,都是洗得发白的劳动布。他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抖了抖,口袋都是空的。
桌子抽屉里也没东西。几本旧书,几个生锈的钉子,一卷黑胶布,一个手电筒,电池早就烂了,一按开关,没亮。
陈树鸣站在那儿,有点茫然。赵永年说的“藏”,到底藏哪儿了?
他想起周建国说过,当年在他爸床底下翻出来一个铁盒子。那个铁盒子呢?周建国说烧了纸条,但照片还在不在?
他突然想到一个地方。
他转身走出屋子,绕到房子后头。后墙外头有个小棚子,是父亲当年堆柴火的地方。棚子顶上的塑料布早就烂了,漏下来的雨水把底下的柴火泡得发黑。
陈树鸣蹲下来,把那些烂柴火一根根扒开。扒到最底下,他的手碰到一个硬东西。
是个铁盒子。
锈得厉害,但还结实。他把它抱起来,回到屋里,放在桌子上。
铁盒子没锁,只是扣着。他深吸一口气,打开。
里头有一张照片,就一张。
照片上,六个人站在一起。背景是北坡林场,能看见远处的山和刚种下的树苗。陈树鸣一眼就认出那五个人:赵永年站在最中间,笑得最开心;周建国站在他左边,表情有点僵;李国强站在右边,手插在兜里,眼睛不知道在看哪儿;王海燕站在最边上,年轻时候的她,扎着马尾辫,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有一个人,站在他们后面,半个身子被赵永年挡住了。那人穿着西装,戴眼镜,手上拿着一个什么东西,看不清。
但这不是全部。
陈树鸣注意到,照片的右下角,有个模糊的影子。那是一个人,蹲着,好像在系鞋带,又好像在捡东西。只露出一个侧脸。
他凑近了看,心脏猛地一跳。
那个侧脸,他太熟悉了。
是他爸。
陈卫国。
这张照片是他爸拍的?不对,他爸在照片里。那拍照的人是谁?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字,歪歪扭扭的,是父亲的笔迹:
“2008年3月10日,北坡。他们五个,还有一个没拍到。如果我有事,找这个人。”
后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名字被墨迹洇花了,只能看出第一个字是“张”。地址倒清楚:临市向阳路78号。
陈树鸣盯着那行字,手开始发抖。
父亲知道会出事。他留了这张照片,留了这个地址。他让后来的人去找“这个人”。
这个人是谁?是那个没拍到的人?还是那个穿西装的男人?
他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口袋,把铁盒子放回原处。走出屋子,锁上门,站在夜色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山里的风很凉,但他的后背全是汗。
手机响了。是刘所打来的。
“陈队,李国强说要见你。”刘所说,“他扛不住了,想交代。”
陈树鸣挂了电话,往派出所走。这回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派出所的灯还亮着。他推开门,看见李国强还坐在那间会议室里,跟前放着一杯水,一口没喝。他的脸色灰败,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看见陈树鸣进来,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陈树鸣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李国强面前。
李国强低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这人是谁?”陈树鸣指着那个穿西装的男人。
李国强张了张嘴,半天才说:“陈亮。”
“陈亮?”
“嗯。”李国强低下头,“临市来的,做林业生意的。”
“他来干什么?”
李国强没回答。他的手又开始抖,放在桌上,把那张照片都抖得直响。
陈树鸣看着他,没催。等。
过了好一会儿,李国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2008年3月初,陈亮来找我们。”他说,“他说他有个老板,想在咱们这儿搞个项目。说是要承包北坡那片林场,搞什么,搞什么‘林业开发’。”
“什么老板?”
“他没细说。”李国强摇摇头,“就说是个大公司,境外的,有钱。只要我们把林场弄到手,他老板就给钱。”
陈树鸣盯着他:“你们答应了?”
李国强点点头。
“3月10号那天,陈亮又来了。”他说,“他带了钱,说是定金。他把我们几个叫到北坡,当面分钱。你爸,你爸也在。”
陈树鸣的喉咙发紧。
“分完钱,陈亮说要签个协议。”李国强说,“但赵永年那会儿已经不想干了。他说这事儿风险太大,万一传出去,他这个书记就当到头了。陈亮就急了,说钱都给了,不能不干。两个人吵起来。”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后来我,是我。”他纠正自己,声音发抖,“我那时候年轻,火气大,看他吵得凶,就顺手抄起地上的铁锹,抡了一下。”
陈树鸣的手攥紧了。
“我就抡了一下。”李国强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谁知道那么寸,正好打在他后脑勺上。他一下就倒了,脑袋底下渗出血来。我们都傻了。”
“后来呢?”
“周建国上去摸他鼻息,说没气了。”李国强低下头,“赵永年说不能报警,报警我们全完。他说埋了,就当没这回事。”
“我爸呢?”陈树鸣的声音压得很低。
李国强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你爸说不能埋。”他说,“你爸说要报警,说这是杀人,不能瞒。他还说要救那个人,说不定还有救。但赵永年不让,说人已经死了,救什么救。”
陈树鸣没说话。
“后来,”李国强擦了把眼泪,“后来我们就把人埋了。就埋在北坡,那片刚挖好的树坑里。种上树,谁也看不出来。”
“我爸同意埋了?”
李国强摇摇头:“他没同意。他一直反对。但我们五个人,四个人同意,他一个人拗不过。埋的时候,他站在一边,一句话没说。埋完了,他转身就走了。”
陈树鸣想起父亲那几天老往北坡跑。原来他是去看那个坑,去看那棵树。
“那后来呢?我爸怎么?”
李国强打断他:“你爸没干过坏事。他就收了那笔钱,但那钱他一直没动。后来,后来他就走了。我们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过去了?”陈树鸣站起来,盯着他,“人死了,叫过去了?”
李国强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树鸣深吸一口气,坐回去。他指了指照片上那个被挡住半边的人:“这个人是谁?你们五个,我爸是拍照的,那照片上应该有六个人。这个是第七个?”
李国强看了一眼,摇摇头:“我不认识。那天拍照的时候,是有个人在附近转悠。我们没在意。”
陈树鸣把照片收起来。他想起父亲写在背面的字:“找这个人。”
这个人,可能就是破案的关键。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国强一眼。
“你今晚就在这儿待着。”他说,“明天,我带你去指认现场。”
李国强点点头,没说话。
陈树鸣走出会议室,看见王海燕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她低着头,两手绞在一起,脚边放着一个环保局的公文包。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王科长。”
王海燕抬起头。她的脸色也不好,眼圈发青,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你都听见了?”陈树鸣问。
王海燕点点头。
“他说的是实话吗?”
王海燕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但不全是。”
“什么意思?”
王海燕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像是害怕,又像是犹豫。
“陈队长。”她说,“有些事,李国强不知道。周建国也不知道。”
陈树鸣盯着她:“什么事?”
王海燕刚要开口,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刘所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陈队,又出事了。”
陈树鸣站起来:“什么事?”
“周建国。”刘所说,“他从留置室出来上厕所,然后,跑了。”
陈树鸣愣住了。
“跑了?”
“嗯。”刘所满脸愧色,“我们的人没看住。他趁人不注意,从后门溜出去了。”
陈树鸣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他回头看了王海燕一眼。
“你在这儿等着,哪儿都别去。”
王海燕点点头。
陈树鸣冲进夜色里。
山里的夜黑得像墨。他一边跑一边打电话:“刘所,叫人把北坡林场围住。他肯定去那儿了。”
挂了电话,他跑得更快了。
风声呼呼地从耳边刮过。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周建国,你想干什么?
北坡林场在镇子西边,翻过一个小山坡就是。陈树鸣跑到山脚的时候,已经能看见林场的轮廓。那些树黑黢黢地站着,像一群沉默的人。
他放慢脚步,喘着粗气,往林子里走。
月光很淡,只能看清脚下的路。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眼睛四处搜寻。
突然,他看见前面有个人影。
那人站在一棵树底下,就是白天发现尸体的那棵树。
陈树鸣走过去。
周建国转过身,看着他。月光底下,他的脸白得像纸。
“树鸣。”他说,“你来了。”
陈树鸣站到他面前:“周叔,你想干什么?”
周建国没回答。他转过身,看着那棵树。树干上还系着白天拉警戒线时留下的红布条,风一吹,一飘一飘的。
“这棵树是你爸种的。”他说,“那年植树节,他亲手种的。”
陈树鸣没说话。
“他种的时候,底下已经埋了人。”周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那他为什么?”
“为什么不说?”周建国转过头,看着他,“因为他想保护你。”
陈树鸣愣住了。
“那年你刚考上警校。”周建国说,“要是这事儿捅出去,我们几个都得进去,你爸也得进去。你还能上警校?你还能当警察?”
陈树鸣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爸跟我说过。”周建国说,“他说,树鸣好不容易考上,不能耽误他。他说,这事儿烂在肚子里,等树鸣出息了,再。”
他说不下去了。
陈树鸣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
他想起父亲教他种树时说的话:“树要种深点,根才稳。根稳了,才能长成材。”
父亲种下的这棵树,稳了十年。
树底下的人,也躺了十年。
现在,树长大了。他也长大了。
父亲却不在了。
“周叔。”他说,“你跑什么?”
周建国低下头,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怕。”
“怕什么?”
周建国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陈树鸣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是绝望。
“那个人。”他说,“陈亮背后的那个人。”
陈树鸣盯着他。
“什么人?”
周建国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不是普通人。赵永年今天下午接的那个电话,就是他打的。”
陈树鸣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你怎么知道?”
周建国没回答。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陈树鸣。
是个手机。老式的按键机,屏幕裂了。
“这是赵永年的手机。”周建国说,“他晕倒之前,揣在我兜里的。”
陈树鸣接过手机,按亮屏幕。通话记录里,下午四点多,有一个未接来电。号码显示:未知。
“他知道有人要灭口。”周建国说,“他把手机塞给我,是想让我留个证据。”
陈树鸣盯着那个“未知”两个字,后背发凉。
“周叔,跟我回去。”他说,“这事儿我查到底。”
周建国看着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很苦。
“树鸣。”他说,“你爸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你。别让他失望。”
说完,他转过身,往林子深处走去。
陈树鸣追上去:“周叔!”
周建国没回头。他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
陈树鸣站在原地,握着那个手机,看着那片黑黢黢的林子。
像有人在说话。
又像在低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