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越来越近,很快,两辆警车就停在了山坡下头的机耕道上。车门打开,下来五六个人,有穿制服的,也有穿便衣的。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女的,三十出头,短发,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个银色箱子。
陈树鸣迎上去。
“陈队。”女的冲他点点头,“什么情况?”
“吕法医。”陈树鸣侧过身,带着她往坑边走,“挖树坑挖出来的,露出小臂,其他部位还在土里。”
吕法医蹲在坑边,戴上手套,打开箱子取出手电筒,往坑里照了照。她没说话,看了足足有两分钟,然后站起来,摘下手套。
“至少十年了。”她说,“埋得不深,大概五六十公分。从露出来的部分看,尸骨保存得还行,没怎么被动物破坏。”
“那棵树呢?”陈树鸣指着坑边那棵松树,“根扎进去了。”
吕法医看了一眼那棵树,点点头:“我看见了。这种情况不少见,尸体腐烂以后就是很好的肥料,树根自然会往那边长。不过,”她顿了顿,“这棵树的位置有点巧,正好长在尸体正上方。不像是随便长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棵树很有可能是故意种在这儿的。”吕法医说,“种的时候,底下已经埋了人。”
陈树鸣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棵树。树不高,也就两三米,树干有成年人小臂那么粗。他伸出手,握住树干,轻轻晃了晃。树很稳,扎得深。
“要挖出来吗?”旁边一个年轻的民警问。
“等勘查完再挖。”陈树鸣松开手,“先拉警戒线,把这片区域封锁起来。今天参加活动的人,一个都别走,等会儿要做笔录。”
他说完,转身去找周建国。周建国还蹲在那棵树下头抽烟,脚边扔了四五个烟头。他看见陈树鸣走过来,慢慢站起来,把手里那半截烟掐灭,揣进兜里。
“周叔。”陈树鸣站到他面前,“你得跟我说实话。”
周建国看着他,没吭声。
“你今天带人来这儿种树,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陈树鸣问。
周建国把目光挪开,看着远处那些警察。他们正拿着相机拍照,拉着黄色的警戒线,把那些志愿者和记者都赶到一边去。李国强站在人群里,不停地往这边看。
“我要是说无意,你信吗?”周建国说。
“我想信。”陈树鸣说,“但你这十年的表现,让我没法信。”
周建国的肩膀抖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那双解放鞋上沾满了泥,鞋帮子都磨破了。
“树鸣。”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有些事,我憋了十年。我不知道该跟谁说,也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从今天的事说起。”陈树鸣说,“你为什么选这块地方种树?”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树鸣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我没选。是上面定的。”
“上面?”
“县林业局。”周建国抬起头,“他们说今年植树节搞活动,地点要选在北坡,要选在2008年种过的那片林子。我就照办了。”
陈树鸣盯着他的眼睛:“那你事先知不知道,这片林子底下埋着东西?”
周建国没回答。但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就一下,陈树鸣看见了。
“周叔。”陈树鸣往前逼了一步,“我爸当年,是不是也知道?”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身后那棵树。
这时候,有人在后面喊陈树鸣。是吕法医。
“陈队,你得过来看看。”
陈树鸣看了周建国一眼,转身走了。
坑边已经架起了遮阳棚,几盏照明灯亮着,把坑底照得通亮。吕法医趴在地上,拿着小铲子和刷子,正在清理坑边的土。她旁边蹲着两个技术员,拿着相机和记录本。
陈树鸣走过去,蹲下来。
坑底已经露出了一大片。那只手臂不再是孤零零的一截,而是连着肩膀,连着胸腔。尸骨蜷缩着,侧躺着,两条腿弯曲,膝盖几乎顶到胸口。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那双手,反剪在背后,手腕处还缠着一截已经腐烂的绳子。
“双手被绑过。”吕法医说,“你再看这儿。”
她指着尸骨的头部。颅骨的后脑勺位置,有一块明显的凹陷,裂成了好几片。
“钝器重击。”她说,“一下就要命。这基本可以肯定是命案。”
陈树鸣盯着那个凹陷,没说话。
“还有。”吕法医用镊子轻轻拨开尸骨胸口的泥土,“你看这些树根。”
那些白色的树根从土里钻出来,密密麻麻的,缠绕在肋骨之间。有几根粗的,直接从肋骨的缝隙里穿过去,把整个胸腔撑开了。肋骨断了好几根,断口处还能看见树根贴着骨头长。
“这棵树至少有十年了。”吕法医说,“和死亡时间基本吻合。”
陈树鸣站起来,看了看周围。警戒线外头,那些志愿者三三两两地蹲在地上,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交头接耳。李国强一个人蹲在最边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王海燕,就是那个环保局的女干部,站在人群中间,脸色发白,不停地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那个记者张磊举着相机,对着警戒线里拍,被一个民警拦住,两人在争执。
陈树鸣的目光又落到周建国身上。他还站在那棵树下,像棵树似的。
“先把尸体起出来吧。”陈树鸣说,“动作仔细点,尽量保留那些树根。”
吕法医点点头,招呼那几个技术员开始干活。
陈树鸣走到一边,掏出烟,点上一根。他不常抽烟,但这会儿想抽一根。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他眯着眼,看着那些人一铲一铲地挖土,看着那具尸骨一点一点露出来。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来北坡玩。那会儿他七八岁,正是淘气的年纪。父亲在干活,他就在林子里乱跑,追兔子,掏鸟窝。有一次他跑得太远,迷路了,天都快黑了还找不到回去的路。他坐在一棵树下哭,哭着哭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父亲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别怕。”父亲说,“爸在呢。”
他抱着父亲的腿,哭得稀里哗啦。父亲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擦他的眼泪,说:“树鸣,记住,不管走多远,只要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总能回去。”
那时候他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后来他考上警校,分配工作,调到市里,一年也回不来几次。父亲在电话里从不抱怨,只说“忙你的,别惦记我”。2008年3月15日那天,他接到周建国的电话,说父亲走了。
他连夜赶回来,只看见一口棺材。
周建国说,是心梗,走得突然,没受罪。
他没怀疑。那会儿他刚参加工作,满脑子都是案子,顾不上细想。他办完丧事就回去了,连父亲的遗物都没仔细翻。
现在想想,他欠父亲的,太多了。
“陈队。”
他转过头,是张磊。那个记者不知道什么时候绕过了警戒线,站在他旁边。
“你怎么进来的?”陈树鸣皱起眉头。
“那个民警是我同学,通融了一下。”张磊讪讪地笑了笑,“我想跟您聊聊,就一会儿。”
“聊什么?”
“这个案子。”张磊压低声音,“我2008年参加过那次植树活动。就是在这儿。”
陈树鸣看着他。
“那会儿我是植树沟中学的学生,学校组织我们来种树。”张磊说,“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发生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有个人不见了。”张磊说,“不是我们学生,是一个大人。我们种完树集合的时候,老师点名,发现少了一个人。后来找了半天,没找着,老师就说可能先回去了,让我们别管。”
陈树鸣盯着他:“什么人?”
“我不认识。”张磊摇摇头,“但我记得他长什么样。三十多岁,穿西装,戴眼镜,手上还戴着个戒指。我们学生都笑他,说种树穿什么西装,一看就是城里来的。”
陈树鸣想起那个戒指。吕法医刚才从尸骨的手指上取下来一个戒指,银色的,锈得厉害,但还能看出形状。
“你确定是那天?”他问。
“确定。”张磊说,“因为那天是植树节,学校专门放半天假让我们来种树。这事儿我印象太深了,后来写作文还写过。”
陈树鸣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跟我来。”
他带着张磊走到坑边。吕法医已经把尸骨基本清理出来了,正拿着相机在拍照。陈树鸣冲她招招手:“吕法医,那个戒指呢?”
吕法医从旁边的物证箱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递给他。袋子里躺着一枚银色的戒指,锈迹斑斑,但还能看出是男式的,款式很简单,就是一圈素银。
陈树鸣把袋子举到张磊面前:“是这种吗?”
张磊凑近了看,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他抬起头,脸色发白:“是。就是这种。那天阳光照在他手上,戒指反光,我们学生还议论来着。”
陈树鸣把袋子还给吕法医,转身看着那个坑。尸骨已经完全露出来了,蜷缩着,扭曲着,像一棵被砍倒的树。
“2008年3月12日。”他喃喃地说。
“对。”张磊说,“整整十年前。”
陈树鸣没再说话。他想起父亲那张照片,想起照片里那个背对着镜头的西装男人,想起父亲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有些事,等我退休了再跟你说。”
父亲没等到退休。
那具尸体也没等到重见天日。
它们等了整整十年,等到今天,等到陈树鸣站在这里。
他抬起头,往周建国的方向看了一眼。老周还站在那棵树下,背对着他。
天色暗下来了。山里的天黑得快,刚才还有点亮,这会儿就全暗了。民警打开了照明灯,惨白的光把这片林子照得像白天。
吕法医他们已经把尸体装进了尸袋,正在封口。陈树鸣走过去,看了一眼。尸袋里那具蜷缩的骨骸,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人是谁?为什么埋在这儿?谁埋的?为什么偏偏在植树节这天被发现?
还有,父亲当年,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想起父亲教他种树时说的话:“树要种深点,根才稳。”
那时候他不知道,树底下,有时候埋着比树根更深的东西。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
“陈队,查到了。”电话那头是局里的技术员,“2008年前后,植树沟镇及周边几个乡镇,没有符合特征的失踪人员报告。”
“周边县市呢?”
“正在查。但范围太大,需要时间。”
陈树鸣挂断电话,看着那个尸袋。没有人报失踪,那这个人是从哪儿来的?他为什么来植树沟?他死在这里,为什么没人找?
他想起张磊说的:穿西装,戴眼镜,城里人。
一个城里人,跑到这个山沟里来干什么?
他又想起周建国说的:上面定的,选在北坡。
上面是谁?为什么偏偏选这儿?
他转过身,朝周建国走过去。老周还在那棵树下,蹲着,手里夹着烟,火光一明一灭。
“周叔。”陈树鸣站在他面前,“你得跟我回趟局里。”
周建国抬起头,看着他。昏暗中,他的脸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亮得很奇怪。
“树鸣。”他说,“有些事,我憋了十年。今天,是该说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跟着陈树鸣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林子。黑暗中,那些树影影绰绰的,像无数个人站在那里。
“你爸那天也在这儿。”周建国说,“2008年植树节。他就站在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
陈树鸣愣住了。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周建国看着那片林子,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他说,有些树,不该种的地方,就别种。”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凉飕飕的。陈树鸣打了个寒战。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林子。黑暗中,那些树静静地站着,枝叶在风里响着。
像在说话,又像在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