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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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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清晨,山里的雾气还没散透。

  陈树鸣把最后一沓纸钱放进火堆,看着火舌把黄色的草纸舔成黑灰,卷起来,飘到半空。墓碑上刻着“先父陈卫国之墓”,旁边的小字是立碑人:孝男陈树鸣。那是十年前的字了。

  他蹲在墓前,伸手把墓碑底座上长出来的一小撮青苔抠掉。青苔这东西长得快,去年清明才除过,今年又是一层。山里的湿气重,什么都容易生根。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知道是老周。

  “树鸣。”周建国的声音有点喘,毕竟六十好几的人了,从林场那边爬坡过来,“我就猜你在这儿。”

  陈树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周叔。”

  周建国站在他旁边,看着墓碑,没说话。过了会儿,从兜里掏出烟,递给陈树鸣一根。陈树鸣摆摆手,他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你爸走那年,也是这个时节。”周建国望着远处,“我记得清楚,三月十五。那天下雨,山路滑,棺材差点没抬上去。”

  陈树鸣没接话。他当然记得。那是2008年,他刚考上警校,还在省城参加集训,接到电话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村里人说,是心梗,走得突然,没受罪。他没追问,那会儿也顾不上追问。

  “今年怎么植树节回来了?”周建国把烟灰弹到地上,“以前你不都是清明才回来?”

  “十年了。”陈树鸣说,“今天正好是他十年忌日。”

  周建国愣了一下,掐着手指算了算,点点头:“对,对,三月十二,我日子过糊涂了。”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踩灭,随手揣进兜里,林场的人都有这习惯,不敢乱扔烟头。

  “走吧,跟我去林场转转。”周建国说,“今天那边热闹,县里市里来不少人,搞什么‘十年回望·再绿北坡’的活动。你小时候不总在北坡玩吗,去看看变啥样了。”

  陈树鸣本来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了看父亲的墓碑,又看了看周建国的背影,跟了上去。

  北坡林场离墓地不到五百米。走过去的时候,陈树鸣看见山坡上已经插满了彩旗,红红绿绿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几十号人散在林子里,有的挖坑,有的扶树苗,有的拿着铁锹往坑里填土。一辆小型货车的车厢里堆满了树苗,都是半人高的松树,根部裹着土球,用草绳捆着。

  “这片是2008年种过的老林区,”周建国指着面前的林子说,“当时成活率不高,补了好几次苗。今年县里说干脆搞个活动,让大家再来种一轮。”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竹竿,走到人群中间,在地上画白圈。

  “大家注意啊,树坑直径四十公分,深度四十公分,挖好了叫我,我检查完再种苗!”

  人群散开,三三两两地开始干活。陈树鸣站在边上,看着这些人。有几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扛着铁锹干劲十足;有几个人拿着本子在记录什么,像是林业局的技术员;还有一个端着相机四处拍照的年轻人,应该是记者。

  他的视线扫过人群,突然停住了。

  有个人蹲在一棵大树底下,正在捆鞋带。那人抬起头,正好和他对上眼。四十来岁,寸头,皮肤黑,脸上带着点笑。但那个笑,在看清陈树鸣的瞬间,僵了一僵。

  李国强。

  陈树鸣认出他了。植树沟镇最早做苗木生意的那批人,现在据说做大了,县里的绿化工程很多都是他承包的。

  李国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他走过来。

  “陈队长?陈树鸣是吧?”李国强伸出手,“好多年没见了,听说你调到市局了?厉害厉害。”

  陈树鸣握了握他的手,没说话。李国强的手掌很粗糙,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塞着泥。

  “回来给你爸扫墓?”李国强问,眼睛往他身后瞄了瞄,“你爸那坟就在北坡南麓吧?好位置,风水好。”

  陈树鸣点点头。

  “那年他走的时候,我还去帮忙抬棺材了。”李国强叹了口气,“老陈那人,一辈子老实,可惜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看陈树鸣,而是往周建国那边瞟。周建国正在给几个人讲解挖坑的要点,没往这边看。

  “李老板现在生意不小。”陈树鸣说。

  “混口饭吃,混口饭吃。”李国强摆摆手,笑着退后两步,“你们聊,我去干活了,那边坑还没挖完呢。”

  他转身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人群里,抄起铁锹,弯腰挖起来。

  陈树鸣站在原地,看着他挖坑的动作。那动作很熟练,一锹下去,翻出土,往旁边一甩,再一锹。但挖着挖着,他的动作慢了下来,腰也直起来好几次,往周建国那边看。

  周建国还在给那几个人讲课。

  “陈队长?”

  陈树鸣转头,是那个拿相机的年轻人。瘦高个,戴眼镜,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我是省报的记者,张磊。”他伸出手,“您是市局的陈队长吧?我刚才听人介绍过。您也是植树沟人?”

  陈树鸣和他握了手:“算是。”

  “太好了!”张磊眼睛一亮,“我正在写一个‘十年回访’的专题,就是采访十年前参加过植树活动的人。您父亲当年是不是也在林场工作?他有没有参加过2008年的植树节?”

  陈树鸣看着他,没说话。

  张磊有点尴尬,挠挠头:“我就是想找点当年的老照片、老故事,您别误会。”

  “他参加了。”陈树鸣说,“但他已经不在了。”

  张磊愣了一下,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

  陈树鸣绕过他,往人群那边走了几步。他的视线落在周建国身上。老周终于讲完了课,拿着一根竹竿,挨个检查大家挖的坑。

  “这个太浅了,再挖五公分。”

  “这个坑歪了,往左边修修。”

  “这个?”

  周建国走到李国强旁边,往他挖的坑里看了一眼。那坑已经挖得挺深了,至少半米。周建国皱着眉:“老李,你这挖太深了,四十公分就行。”

  李国强抹了把汗:“深点好,深点树稳当。”

  “稳当个屁,深了积水烂根。”周建国拿起竹竿往坑里量了量,“你得往上回填点土。”

  李国强没动。他拿着铁锹站在坑边,盯着那个坑,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周建国又催了一遍:“赶紧的,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李国强这才动了。他把铁锹插进坑边的土堆里,刚要往坑里填土,铁锹突然“咔”一声,像是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妈的,有石头。”李国强骂了一句,把铁锹抽出来,换了位置再插进去。又是“咔”一声。

  周建国走过去,蹲在坑边往里看。坑底露出一点灰白色的东西,圆滚滚的,上面沾着泥。他伸手扒拉了两下,那东西露出更大一截。

  “这是?”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旁边有人凑过来看,问:“挖到啥了?树根?”

  周建国没说话。他用手把那东西周围的土扒开,一点一点地扒。灰白色的东西越来越长,越来越粗,到后来,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是一截人的手臂。

  “啊!”

  不知是谁先尖叫起来。人群轰地往后退,有人摔倒了,有人喊着“报警报警”。李国强拿着铁锹站在原地,脸色煞白,盯着那个坑。

  周建国缓缓站起来,退后两步。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他转过头,在人群里找什么。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陈树鸣身上。

  陈树鸣已经走过来了。他拨开人群,走到坑边,蹲下来。

  坑底,那只灰白色的手臂静静地躺着,手指微微蜷曲。手臂上缠着几根细小的树根,白色的,像是从肉里长出来的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周建国。

  周建国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他的眼神,陈树鸣读懂了。

  那眼神里没有惊恐,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什么。

  “所有人退后,别靠近。”陈树鸣站起来,掏出手机,“我是市局刑侦支队陈树鸣,北坡林场发现疑似人体骸骨,立刻派人过来,带上法医。”

  他挂了电话,看着那个坑,看着坑里那只手,看着那些从土里钻出来的白色树根。

  三月的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彩旗还在哗啦哗啦响,树苗还堆在车厢里,等着被种进土里。

  他突然想起父亲。五百米外,父亲的坟就在那里。十年前的三月十二日,父亲在这片山坡上,种了一棵树。

  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从旧相册里翻出来的照片。2008年植树节,父亲站在人群中,笑着,看着镜头。

  那个笑容,他看了十年。

  而现在,他突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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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树节·根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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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树节·根祭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