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手上的劲儿还没松,他能感觉到那些原本硬得像刀片的绿色花瓣正在一点点变软,最后化成一摊摊没力气的烂泥。
周围那股子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绿烟也淡了不少,全顺着他的指尖钻进去了。
他脚底下打了个踉跄,右手死死撑在满是裂纹的地板上。
那身原本就破烂的旧里衣这会儿被冷汗浸透了,紧紧贴在脊梁骨上。
他背对着身后那两个人,不敢回头,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肩膀抖得有多厉害,更别提那些已经爬到脖子根的黑色纹路了。
“唔……”
纳西妲发出一声轻微的鼻音,听起来像是刚从长觉里醒过来。
流浪者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地面的动静,估计是她正撑着身子坐起来。
“流浪者?”
纳西妲的声音带着点没睡醒,但很快就变了调。
“你的背……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流浪者咬紧牙关,硬是从嗓子里挤出一点动静。
“醒了就给我老实待着,别在那儿大惊小怪的。这点小伤死不了人。”
他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平时那样满不在乎,可一开口,嗓子眼里全是那股子粘糊糊的血腥气。
他能感觉到纳西妲正盯着他的后背看,盯着那些几乎要把他这具人偶身体撑裂的黑色沟壑看。
妮露那边的动静也停了。
原本急促的铃铛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寂静。
流浪者能感觉到两道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后脑勺上,一道带着心疼,另一道则写满了不敢置信。
“你把那些毒素全吸到自己身上了?”
妮露的声音颤巍巍的,听起来像是快要哭出来了。
“那东西明明连神明都……”
“我都说了,闭嘴。”
流浪者猛地喝了一声,结果牵动了心口那儿的伤,疼得他猛地弯下了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儿没你们的事了。毒素已经清得差不多了,等这破地方彻底塌了,你们就赶紧滚回你们的大巴扎去。”
整个剧场的顶棚开始往下掉碎渣子,那些原本发光的藤蔓也一截截地枯萎发黑。
这个幻境正在因为失去核心力量而崩溃,可流浪者觉得自己也快跟着这幻境一起碎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中心像是被谁塞进去了一块烧红的生铁,烫得他连坐都坐不住。
纳西妲往前爬了几步,小手颤抖着想去摸他的肩膀,却被他肩膀上跳动的黑色电光给弹开了。
“别碰我!”
流浪者回头吼了一句。
这一回头,纳西妲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左半边脸已经被那些发光的绿色裂纹给占满了,眼底下一片青紫,那副总是带着嘲讽劲儿的眉眼,这会儿疼得完全拧在了一起。
流浪者的肩膀在打颤,那动静听着特别沉,像是旧木头架子快要被压断了。
他胸口那一块已经彻底变黑,那些黏糊糊的毒素顺着他的脖子往上爬,直往头发根儿里钻。
他觉得自个儿现在像个快要烧干的锅炉,每一根汗毛都在往外冒那种让他恶心的燥热。
纳西妲往前跨了一步,她压根没去管那些乱溅的黑光,手直接按在了流浪者的胳膊上。
她的力气比平时大得多,指尖死死抠住流浪者的皮肤。
那一块本来已经裂开了,这会儿被她一按,渗出一股子刺眼的亮绿。
“你到底在想什么?”
纳西妲的声音颤得厉害,她仰着头,死死盯着流浪者的眼睛。
“这根本不是你该扛的东西。这种毒素会把你整个人都磨碎的,连魂儿都留不下。”
流浪者使劲甩了一下手,没甩开。
他现在的嗓子眼儿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每说一个字都疼得钻心。
“少废话……我乐意。”
他咬着牙,盯着纳西妲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
“你不是最聪明吗?那你就该看出来,现在除了我,没人能接得住这摊烂事儿。赶紧带着那个跳舞的滚出去。”
妮露在旁边站着,两只手绞在胸口,手指头都捏白了。
她看着流浪者身上那些不断往外渗的黑气,眼眶红得不像话。
她往前挪了两步,声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语,却又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流浪者的耳朵里。
“你不是为了救人才这么做的,对吧?”妮露的声音里带着股子倔劲。
“你是想用这种方式把欠我们的都还清,然后好一个人悄悄地散掉,是不是?”
这话戳得流浪者心口一跳。他避开妮露的视线,冷笑了一声,可这笑声还没出来就变成了剧烈的咳嗽。
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口空气里都带着那种发苦的毒素味。
他觉得自个儿的意识已经开始晃悠了,眼前那些景象忽远忽近,纳西妲的脸在他眼里都成了重影。
“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他小声嘀咕着,手撑在膝盖上,指甲盖儿都快抠进肉里了。
“我只是……讨厌这幻境的味儿。”
纳西妲没理他的嘴硬。她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妮露,两个人的眼神在那一秒钟对上了。
那种眼神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纳西妲再次回过头来时,她的手已经从流浪者的胳膊移到了他的胸口,正对着那个黑得最深的地方。
“流浪者,最后一次。你是我的助手,没我的允许,你哪儿也别想去。”
流浪者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塞进了一个不断转动的钻头,那种疼法已经没法用话来说了。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的手指,指尖上那层原本光滑的质感全裂开了,黑漆漆的毒气正顺着这些缝儿往外滋滋地冒。
他想撒手,想把这摊烂泥甩开,可他那两条胳膊已经不听使唤了,就跟长在了那个毒素核心上一样。
“行了,你们赶紧走……”
他吐出一口带着苦味的唾沫,眼睛里看出去全是重影。
“我这身子骨还能撑会儿,再磨叽下去,谁也别想活。”
纳西妲没理他的话,她的一只手按在流浪者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正飞快地在那团黑泥边上点来点去。
她的手指尖也在抖,流浪者能感觉到她身上的那股子神明力量正在飞快地往下掉,脸白得像张纸。
“不行,没用了。”
纳西妲突然收回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些毒素已经跟你的意识缠死在一起了。哪怕现在把它们拔出来,你的意识也会跟着一起碎掉。”
妮露在旁边听着,眼泪一下子就砸在了流浪者的手背上。
那眼泪热得烫人,烫得流浪者忍不住缩了缩手指。
“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
妮露抹了一把脸,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纳西妲,你刚才说的那个法子,要是真的有用,我就跟你一起试。”
流浪者觉得脑子里嗡嗡响,他晃了晃脑袋,试图听清她们在说啥。
“喂,你们在这儿嘀咕什么呢?”
他费劲地撑着眼皮,盯着纳西妲。
“别白费劲了。我这辈子反正也就这样,烂命一条,正好拿来填这个坑。”
纳西妲抬起头,眼神里那种一直压着的冷静终于彻底崩了。
她死死盯着流浪者,那双月亮一样的瞳孔里全是决绝。
“流浪者,你总觉得自己是个空壳,总觉得自己没什么东西是值得别人留恋的。”
纳西妲凑得更近了,她的呼吸扑在流浪者满是裂纹的脸上。
“但你错了。我们要做的,不是用力量去压制毒素,而是用最私密的、让你根本没法拒绝的‘记号’,把你那颗快要散掉的心给钉在原位。”
她回头看了妮露一眼。妮露咬着嘴唇,重重地拉住了流浪者的另一只手。
流浪者感觉到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
这不是要打架,也不是要逃命,而是一种让他全身汗毛都竖起来的、极度危险又极度温暖的气息。
他活了这么久,头一次觉得这种气氛比那些杀人的机关还要让他害怕。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