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整个人陷进了那团绿莹莹的东西里。
这玩意儿根本不是烟,倒像是还没晾干的厚漆浆,又热又黏。
那些白绸子袖口一碰到这浆糊就全黑了,沉甸甸地往下坠,扯得他肩膀关节生疼。
他试着往前挪了一步,脚底下像是踩进了放久了的烂泥地,每拔一下都要费老大的劲,鞋底跟泥浆挤压出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滋滋声。
“这地方真让人想吐。”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可奇怪的是,他明明心里觉得恶心,嗓子里出来的调子却软绵绵的,听起来甚至带了点讨好的意思。
他吓得赶紧闭了嘴,使劲咬了一下舌尖,想靠这点疼劲儿让自己清醒点。
可舌尖上传过来的不是腥味,竟然是一股子熟透了的树莓甜味。
纳西妲离他只有不到三步远。
她就那么悬在浆糊中间,那双原本透亮的眼睛现在变得灰扑扑的,瞳孔里一点神采都没有。
妮露还在她旁边绕圈子,红色的裙摆被绿浆糊搅得乱七八糟,可她脸上的笑就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一样,僵硬得厉害。
“信使大人,你也觉得这里很舒服吧?”
妮露转到他跟前,半个身子都贴了上来,伸手想摸他的脸。
他看见妮露的手指尖上全是那种亮晶晶的绿色汁液,甚至还在往地板上滴。
那种味道顺着他的鼻孔往脑门里钻,让他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像是塞满了棉花,连思考都变得慢腾腾的。
“舒服个屁。赶紧给我醒过来。”
他伸手去拽妮露的胳膊,想把她从那种失神的状态里拉出来。
结果他的指尖刚碰到妮露的皮肤,一股子滚烫的热流就顺着他的指尖钻进了他的关节。
那不是烫伤的疼,而是一种极其疯狂的、像是要钻破皮肉长出新芽一样的胀痛。
这种痛感让他手底下一软,整个人差点栽倒在浆糊里。
更要命的是,那种想要爱点什么的念头开始在他脑子里乱窜。
他看着纳西妲那张木然的脸,心里竟然莫名其妙地冒出一种想要过去抱住她、安慰她的冲动。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咬紧牙关,拼命回想那些让他愤怒的往事,想用恨意把这股恶心的暖流顶回去。
纳西妲的手指像铁箍一样,死死扣在流浪者的手腕上。
他甚至听见自己关节发出了嘎吱一声,那是压力过大快要裂开的声音。
他低下头,看见纳西妲那只平时白净的小手里,正顺着血管往外透着一种浓得发黑的绿光。
“撒手。”
流浪者使劲往回抽手,可纳西妲那只手像长在他腕子上了一样。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还有点神明的样儿?”
纳西妲没回嘴,只是盯着他看。
那双眼里原本像叶子一样的瞳孔,现在被一圈圈发光的绿圈给占满了。
她凑得很近,近到流浪者能看见她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飞快地钻动。
那不是虫子,是某种已经失控的、拼命想要发芽的生命力,要把她的皮肉撑开一条缝。
“你为什么在怕?”
纳西妲的声音听起来忽远忽近的。
“这里全是希望,全是长不完的绿芽。只要你留在这,就没人能再把你丢掉。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心’吗?这些生机就是你的心。”
流浪者觉得一股子热流顺着手腕直接钻进了他的胸口。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大盆滚烫的浆糊灌进了他木头做的身体里。
原本冷冰冰、空荡荡的心口窝开始发烫,烫得他想把这块皮肉直接抠出来。
妮露这时候也从背后凑了过来,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她那头红头发垂在流浪者的肩膀上,湿乎乎的,带着一股子浓郁到发苦的花粉味。
“留下来吧,这里没有痛苦。”
妮露在他背后小声嘀咕着,手上的力气又大了一分,勒得流浪者肋骨生疼。
流浪者觉得自己的胳膊越来越重,原本想去推开纳西妲的手,到最后却变成了软绵绵的推搡。
他觉得自己那点硬邦邦的脾气,正被这股子温热的劲儿给慢慢泡软了。
这种没来由的、甚至带着点廉价感的“幸福感”,正在像白蚁啃木头一样,一点点摧毁他的防线。
他意识到,这幻境最狠的地方不是那些怪力乱神,而是这种不由分说的温柔。
如果你不接受希望,它就强行塞给你,直到把你整个人都撑爆为止。
“这种东西……。”
他咬紧牙关,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往下掉。
他的思维在变慢,原本那些清醒的、刻薄的念头,正被一片白茫茫的、充满生命力的幻象给盖住。
手背上那个被灼出来的小洞还在冒着细细的黑烟。
流浪者死死盯着那个洞,焦糊味钻进鼻子里,总算把那股子腻人的花香给压下去了一点。
这种钻心的疼让他脑子里那团乱糟糟的棉花瞬间散开了。
“这才对嘛。”
他咬着牙,嘴角硬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总算有点让我觉得清醒的东西了。”
纳西妲的手指还在发力,指甲缝里渗出来的绿光快要顺着他的手腕钻进骨头缝里了。
流浪者这回没再往回缩手,他反而猛地往前一凑,整个人直接撞在了纳西妲跟前。
两人的脸离得极近,他能看见纳西妲瞳孔里那圈绿光正在没命地转圈,像是个坏掉的零件。
“喂,看清楚我是谁。”
他压低嗓门,声音听起来又冷又硬,一点那种信使的温和劲儿都没了。
妮露在他背后勒得更紧了,那双原本跳舞的手现在像两条铁链子,勒得他胸口憋闷。
流浪者深吸了一口气,故意把那股子带着甜味的绿烟往肺里灌。
这种感觉很难受,像是在吞一团烧红的炭,但他需要这种不舒服来让自己保持愤怒。
他腾出另一只手,没去推妮露,也没去掰纳西妲的手指,而是直接按在了自己胸口那个被烧焦的洞上。
他使劲捏了一下,疼得他眼皮直跳,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们觉得这是希望?这明明是想把我们都变成一堆烂在地里的肥料。”
他死死盯着纳西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听好了,我不需要这种假惺惺的同情,也不需要什么长不完的新芽。我只想要你们把这出烂戏给我停了。”
随着他这一捏,手背上的焦黑处突然冒出一股子青色的冷风。
这股风不是从外面刮过来的,倒像是从他那个空荡荡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风里带着一股子枯败、冷清的味道,跟周围那种热腾腾的生机完全不对路。
这股冷风一出来,纳西妲脸上的那种僵硬的笑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她抓着流浪者的手抖了一下,眼神里那种灰扑扑的颜色稍微淡了点。
“还没完呢。”
流浪者咬紧牙关,感觉到体内的力量正在被这股子冷风飞快地抽走。
他搞明白了,这个幻境最怕的不是暴力,而是这种彻头彻尾的、拒绝成长的冷淡。
他要把自己身上最后那点属于“流浪者”的、冰冷的回忆全给豁出去,把这满屋子的热气给冻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