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试着往台下迈了一步。
可他的脚后跟就像是被地上的木板给粘住了一样,每动一下,脚踝上的铃铛就叮铃咣啷响个不停。
他低头看了看那层层叠叠的白绸缎裙摆,又看了看远处那道若隐若现的出口,心里那股子邪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真是一出烂戏。”
他冷哼了一声,右手猛地往地上一撑,打算直接借着风力飞到半空,把这破剧场的顶棚给掀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他稍微动动念头,狂暴的气流就会像刀子一样把周围的一切都搅碎。
可这次,当他憋足了劲儿往掌心聚气的时候,原本该出来的青色风刃连个影儿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烘烘、潮乎乎的湿气,顺着他的指缝往外钻。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没冒出杀人的风,反而渗出了几滴亮晶晶的水珠。
这些水珠落在舞台的木板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棵嫩绿的小草就从木头的裂缝里钻了出来,紧接着就是第二棵、第三棵。
“给我破开!”
他不信邪地低吼了一句,左手也跟着拍向地面。
这次他用了十成的力气,结果别说破坏剧场了,他的掌心竟然吹出了一阵带着花粉味儿的凉风。
这阵风吹过舞台,原本那些挂在横梁上的旧绸子竟然全部变成了鲜红色的花蔓,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台下坐着的那些人原本跟死尸一样没动静,现在看到这副景象,竟然整齐划一地开始鼓掌。
那掌声干巴巴的,听起来特别机械,可在这死寂的幻境里却显得格外的吵。
流浪者觉得自己的脸皮都在抽搐。
他最讨厌这种被人围观的感觉,更别提还是在这种滑稽的情况下。
他试着再次调动力量,哪怕只是弄出一丁点能伤人的动静也行。
可他身体里的那些能量,只要一露头,就会立刻被这一身奇怪的祭服给吸走,最后吐出来的全是些软绵绵的、充满生机的东西。
他站在舞台中央,双手攥得死紧,骨节都发白了。
他发现自己不仅飞不起来,甚至连发火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只要他的情绪越激动,这幻境里的花儿就开得越灿烂,周围的香气也越浓,仿佛在嘲笑他所有的愤怒都只是给这场戏助兴。
他冷冷地扫视着台下那些面无表情的观众,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最前排。
流浪者站在台中央,使劲拽了拽胸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丝带,可那料子就像是从他皮肤里长出来的一样,越扯勒得越紧。
他低头盯着自己这一身花里胡哨的行头,那种白腻的绸缎让他觉得恶心,尤其是袖口那一圈圈繁复的蕾丝,每动一下都蹭得他手腕发痒。
“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他冷笑一声,对着黑漆漆的台下喊道。
“搞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你们是觉得这种过家家的把戏真能困住我?”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剧场里传开了,可传回来的时候却变了味。
原本那股子刻薄冷淡的劲儿没了,听起来反而像是个正在朗诵剧本的专业演员,腔调里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慈悲和温柔。
这种变化让他出了一身冷汗,他明明是想开口骂人,吐出来的词儿却被一股子无形的力量给揉碎了,重新拼成了一副悲天悯人的德行。
台下的人群动了动,那个领头的教徒,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浑身挂满藤蔓的怪物,慢慢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那张已经看不出五官的脸对着流浪者,喉咙里发出一种漏风般的嘶嘶声。
“信使大人……请给我们……希望……”
流浪者觉得自己的胃里在翻江倒海。
他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乞求的眼神,更别提还是在这种荒唐的情况下。
他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想对着那怪物的脸来上一记狠的,可他的胳膊刚抬起来一半,关节里就传来一阵清脆的咔哒声。
他发现自己的动作僵住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无数根看不见的细线拽住了四肢,每一次肌肉的紧缩都被强行修正到了某个固定的位置。
他像个生了锈的提线木偶,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生生地摆出了一个伸出手掌、准备施舍恩赐的优雅姿势。
“滚开,别碰我。”
可他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动作轻柔得连脚下的木板都没踩响。
他那只原本想杀人的手,现在却温顺地抚在了那个怪物的头顶上。
随着他的触碰,一股子淡绿色的流光顺着他的指尖滑了出去,那个怪物身上的枯萎藤蔓竟然真的开出了几朵粉嫩的小花。
他感觉自己体内的力量正在被飞快地抽走,而那些原本属于他的愤怒和杀意,正在被这套衣服、这个舞台,还有台下那些渴求的目光给一点点稀释。
他意识到,这幻境不只是在困住他的身体,它是在一点点挖空他的内里,想把他彻底变成那个只会播种希望的、空洞的“信使”。
就在这时候,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台边的计时刻度。
流浪者盯着舞台侧面那个巨大的透明容器,那东西足有两个他那么高,形状像个巨大的花苞。
里面没有沙子,而是翻滚着一层像浓汤一样的绿色烟雾。
纳西妲就坐在那团烟雾的正中间,低着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整个人一动不动。
妮露则绕着纳西妲在跳一种极慢的旋律,她的红头发在绿烟里飘来飘去,像是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喂,小吉祥草王,你打算在这种地方睡到什么时候?”
流浪者紧走几步冲到容器跟前,用拳头使劲砸在那个透明的外壳上。
可那东西发出来的不是沉闷的撞击声,而是一串清脆悦耳的银铃声,听得他太阳穴一阵乱跳。
纳西妲没反应,她的眼帘垂着,像是一尊精美的瓷器。
妮露也一样,她转过脸的时候,流浪者看到她的眼神里一点神采都没有,那张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脸,现在白得跟纸一样。
“啧,真是麻烦。”
他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些叮当作响的铃铛。
他能感觉到这容器里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散发着那种让人发虚的“生机”。
他咬了咬牙,把全身的力量都往脚尖上带,要把这破罐子直接踢个粉碎。
他猛地出脚,这一下他用了十成十的狠劲儿。
可预想中玻璃碎裂的声音根本没响。他的靴头撞在容器壁上,就像撞进了一大团软绵绵的棉花堆里。
那透明的壳子不但没碎,反而顺着他的脚尖凹了进去,甚至还调皮地弹了两下。
一大堆粉白色的花瓣从撞击的地方喷出来,劈头盖脸地落了他一身。
“这到底是什么鬼逻辑……”
流浪者想把脚抽回来,却发现那个容器壁开始变得像熔化的糖稀一样,粘糊糊地缠住了他的靴子。
他越是用力挣扎,那股子温热的感觉就越是往他腿上爬。
就在这时候,一直没动静的纳西妲慢慢抬起了头。
她看着流浪者,嘴角竟然露出了一个特别灿烂、却又空洞得让人心里发毛的笑容。
“你终于来了,信使大人。”
她的声音不是从嗓子里发出来的,倒像是直接在流浪者的脑门里炸开的。
“这个春天还差一点养分。只要你愿意把最后的希望放进来,大家就都能永远留在这一天了。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流浪者听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本来以为纳西妲是被关在这里等他救,可现在看来,她和妮露似乎已经成了这个幻境的一部分,甚至还在主动邀请他一起陷进去。
这种感觉就像是他正打算拉溺水的人上岸,结果对方却死命拽着他的脚踝想把他往水底拉,嘴里还说着水底下有多暖和。
这根本不是什么求救信号,这是一个专门针对他的“同化”仪式。
“希望?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决绝的狠劲。
他搞清楚了,这个幻境要的不是他的命,而是要他彻底放下心里的那点防备和愤怒,变成一个只会播种生机的空壳。
要想救出这两个已经“入戏”太深的家伙,他不能再在外面瞎撞了。
他得钻进那个粘糊糊的容器里,在那种让他恶心的温情里,把她们的意识硬生生地给拽回来。
他不再挣扎,反而主动伸出双手,按在了那个正在融化的透明壳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