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大巴扎空无一人,只有剧场顶部的几根粗横梁还在阴影里吱呀作响。
流浪者就坐在最高的那根木梁上,一条腿支起,另一条腿悬空晃荡着。
他低头看着下面,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剧场舞台正中央,站着三个穿得严严实实的家伙。
他们围成一个圈,中间放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方块。
那玩意儿一看就是以前那种虚空系统的残余零件,边缘还在往外冒着幽幽的蓝光。
“还没弄好吗?”
其中一个人小声催促,声音在空旷的剧场里听起来特别刺耳。
“要是巡逻的卫兵过来,我们都得进监狱。”
“闭嘴,这东西的接口早就锈死了。”
领头的那个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金属签子,不停地在方块缝隙里捅着。
“只要能连上大巴扎的广播,全城的人都能听见那个声音。到时候,我们就是新世界的功臣。”
流浪者在梁上听着,嘴角撇出一丝厌恶的弧度。
他站起身,甚至没有借用风的力量,只是轻巧地往下纵身一跃。
落地时,他的鞋底和木地板接触,只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啪的一声。
但在寂静的剧场里,这声音就像炸雷一样,吓得那三个人猛地打了个哆嗦。
“谁!”
领头的那个差点把手里的金属签子甩出去。
流浪者慢慢直起腰,帽檐下的双眼冷冷地盯着他们。
“你们刚才说的那个新世界,听起来挺有意思。不过在那之前,我觉得你们更应该担心一下自己的下半辈子怎么在禁闭室里过。”
那三个人互相看了看,领头的脸色一狠,从背后摸出一把短刀,指着流浪者。
“哪来的小鬼,少管闲事。滚远点,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流浪者看着那把在微光下晃动的短刀,非但没动,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动作里带着一种骨子里的傲慢。
“不客气?我倒是很想看看,你怎么个不客气法。”
他说完,食指轻轻弹了一下。一缕极细的青色气流在他指尖一闪而过。
领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手里那把短刀就发出了叮的一声脆响,刀尖竟然直接断成了两截,掉在木地板上弹了好几下。
“这……这是什么……”
领头的握着剩下的半截刀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这叫差距。”
流浪者停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眼神落在那个发光的金属方块上。
“把那个垃圾给我,然后自己去治安队报到。我今天心情不算太糟,不想让这儿沾上血,明白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种让人不敢反抗的压抑感。
那三个人被吓住了,领头的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任由那个金属方块滚到了流浪者的脚边。
流浪者正准备弯腰捡起那个麻烦物件,鼻尖却突然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不该出现在这个季节和这个环境里的味道。
那是帕蒂沙兰盛开时的香气。
流浪者的指尖刚碰到那块发绿的金属方块,手心就传过来一阵钻心的热气。
这种热法很奇怪,不是机器过热的那种烫,而是一种活物才有的、带着黏糊劲儿的体温。
那三个教徒还没跑远,就被这股子绿光定在了原地。
领头的那个正张着嘴想喊什么,可他的喉咙里却没发出声音,反而有一根细细的藤蔓顺着他的嘴角钻了出来。
他惊恐地掐住自己的脖子,整个人像一截烂木头一样直挺挺地往后倒。
“啧,邪了门了。”
流浪者皱着眉甩了甩手,想把那种黏腻的感觉甩掉。他下意识地调动体内的力量,打算吹散这股越来越浓的香气。
他的指尖确实冒出了几缕青色的风,但风里却带着一股子潮湿的泥土腥味。
这股风吹在那些教徒身上,不仅没把他们救下来,反而像是在给那些植物施肥。
刚才还只是嫩芽,转眼间就长成了成年人胳膊粗细的根茎,把那三个人里里外外缠了个透。
流浪者脚下的木地板也开始不安分地扭动。
他低头一看,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旧木板竟然重新抽出了枝条,正像毒蛇一样顺着他的小腿往上爬。
他抬腿想把这些东西踩烂,却发现自己的关节变得沉重得出奇,每一次发力都像是陷进了厚厚的泥潭里。
那种帕蒂沙兰的香味已经浓到了让人头晕目眩的地步。
这种味道顺着他的呼吸往身体里钻,甚至让他那具人偶躯壳内部的零件都产生了某种不该有的、酸胀的错觉。
“躲在梦里装神弄鬼,就这点本事吗?”
他忍着那种恶心的眩晕感,勉强撑住身体,右手猛地攥紧。
他想强行破开这层古怪的雾气,却发现视线里的景象开始出现大面积的色块崩塌。
大巴扎的看台、那些破旧的幕布,全都在这些色彩中融化,变成了一片片飘落的花瓣。
这些花瓣落在他的肩膀上,极其沉重。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强行修改他的感知,要把他拽进一个完全陌生的逻辑里。
他想张口讥讽,可舌根却被一种突如其来的甜味给占领了。
就在这时候,他脚下那块地板彻底裂开,一根巨大的、透着荧光的嫩绿根茎破土而出,直接撞在了他的胸口。
这一撞力气不算大,却让他感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极其强烈的疲惫感。
流浪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原本那层深色的布料像是被谁泼了墨又洗过一遍,颜色在飞快地变淡,最后成了一种扎眼的奶白色。
这种料子摸起来滑溜溜的,还带着一种潮乎乎的温热感,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让他觉得浑身发毛。
“这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他咬着牙,伸手想去撕扯那层绸缎。
结果他的指尖还没碰着袖子,手腕上就传来了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他猛地抬起手,发现手腕上凭空多了一圈亮晶晶的金镯子,上面还坠着几个指头肚大小的铃铛。
只要他稍微动一动,那铃铛就叮当作响,听得他心里一阵烦乱。
他使劲甩了甩手,想把这玩意儿甩掉,可那镯子像是长在他骨头上一样,怎么甩都纹丝不动。
这时候,一股子蛮劲从他背后顶过来,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几步。
他稳住身子回过头,发现背后空荡荡的,只有一团团绿色的雾气围着他打转。
这些雾气每转一圈,他身上的衣服就多出一截。
那些繁琐的花纹、细碎的长带子,还有垂到脚踝的丝绸,全都不由分说地往他身上套。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被人随意摆弄的木偶,这种完全没法掌控局面的感觉让他打心底里觉得恶心。
“玩够了没有?”
他冲着虚空喊了一句,声音里透着明显的火气。
他重新凝聚起掌心的力量,想把这身莫名其妙的衣服直接震碎。
可这次,那股力量刚在他手心里冒个头,就被他身上那些铃铛吸了个干净。
紧接着,一阵刺眼的白光晃了他的眼,让他不得不抬手挡住视线。
等他好不容易适应了光亮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到了剧场舞台的最中央。
原本昏暗的大巴扎,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正午时分的闹市,阳光晃得人眼晕。
那些本来该倒在地上发芽的教徒,此刻正像没事人一样坐在台下,黑压压的一大片,全都瞪着眼珠子死死地盯着他。
“春之信使到了。”
那个孩童的声音这次变得清晰多了,就在他后脑勺跟前响起来。
流浪者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缀满鲜花和铃铛的行头,又看了看台下那些眼神呆滞却又写满了期待的面孔。
他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事情完全偏离了他的预料。
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陷阱,而是一场专门为他准备的、他绝对不想参加的演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