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林地里猛地炸开一声闷响。
那是金属支撑不住重压、快要折断的声音。
旅行者半跪在被染黑的草坪上,整条右臂都在剧烈发抖。
那把无锋剑被暗红色的气息死死缠住,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锯他的骨头。他的手指已经崩开了几道口子,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空!空你醒醒!别吓我啊!”
派蒙急得满头大汗,两只小手在半空中乱挥,想去拉他的胳膊,却被那一圈圈粘稠的黑烟震得连连后退。
旅行者已经听不见声音了。
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往下砸,视线里只剩下大片模糊的黑斑,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终于脱了力,指尖从剑柄上滑脱,长剑当啷一声磕在石砖缝里。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挺挺地向前栽倒,脸重重地磕在那些发黑的树根上,再也没了动静。
“救命……谁都好,谁来救救他!”
派蒙彻底慌了神。她尖叫着,声音在死寂的林子里显得又细又抖,带着绝望的哭腔。
周围那些一直躲在阴影里蠕动的黑影见没了抵抗,猛地从草丛里蹿了出来。
几道细长的利爪带着腥风,直冲派蒙的后脑勺抓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双白皙的手稳稳地按住了被风吹动的帽檐。
流浪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派蒙身后。
他低头扫了一眼地上那个狼狈的旅行者,眼神里没带半点怜悯,反而透着股刺人的冷劲儿。
“吵死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
那些正准备扑过来的怪物像是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墙,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流浪者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干枯的叶片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他没看派蒙,只是盯着那些扭曲的阴影,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嫌恶的弧度。
“这种货色也能把你们逼成这样,真是没用到了极点。”
黑压压的怪物没完没了地从地缝里往外钻。这些东西不光有爪子,身上还带着一股让人心慌的气味。
旅行者躺在泥地里,身体偶尔抽搐一下,嘴里模糊地念叨着一些名字。
看他的样子,就像是陷进了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连呼吸都变得越来越轻。
流浪者看了一眼树林边缘,那里的能量已经拧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如果这时候强行带着这两个拖油瓶撤退,翻滚的气流能直接把那个昏迷的家伙撕成碎片。
“求求你……别丢下我们。”
派蒙飞在半空,两只手死死抓着流浪者的斗笠边缘,指甲都在发凉。
“都只要你能救他,让我做什么都行,真的……”
她哭得嗓子都哑了,眼泪一串串往下掉,整个人抖得像片叶子。
流浪者被她拽得心烦意乱,猛地一侧头,把斗笠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闭嘴,别在这儿碍事。”
他稳稳地站在空的前面,双脚踩进松软的泥土里。
他将全身的力量汇聚起来。
紧接着,一股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狂风从他脚下炸开。
这股风带起的力量极其霸道,硬生生把周围那些粘稠的黑雾往外推开了好几米。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发白,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这种强行净化的手段非常耗神,但他没停手,反而咬着牙加大了力道。
周围那些乱窜的怪物还没来得及惨叫,就被卷进风里,绞成了细碎的渣子,最后变成了一地没温度的灰烬。
过了好一会儿,风终于停了。
方圆这一块的地皮都被刮掉了一层,到处都是焦黑的痕迹。
流浪者站在原地缓了缓神,手指还有点发麻。
他转过身,冷冷地盯着还在那儿抹眼泪的派蒙。
他已经在心里攒了一堆刻薄的话,准备等这小东西一开口,就让她知道什么叫没用的废物。
风停了,周围安静得有些诡异。
流浪者站在那儿,正等着派蒙像往常一样扑到那个昏迷不醒的家伙身上大哭大闹。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几句带刺的话,打算嘲讽一下这两人只会给人添麻烦。
可派蒙没动。
她在大巴扎那种五颜六色的灯光映衬下,慢慢地飞到了流浪者跟前。
她没去看躺在泥地里的空,反而一直盯着流浪者的脸,眼圈红红的,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亮光。
“那个……流浪者。”
派蒙小声叫了他一下。
流浪者皱着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离我远点。你去看看他死没死,别在我这儿晃悠。”
派蒙没听他的,反而凑得更近了,声音听起来黏糊糊的。
“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是个坏家伙,嘴巴又毒,总是没个好脸色。但刚才你挡在我前面救我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以前真没发现你这么靠谱。就算你现在骂我,我听着也觉得挺高兴的。”
流浪者伸出去准备推开她的手直接僵在了半空。
他活了这么久,什么恶毒的咒骂或者虚伪的夸奖都听过,唯独没见过派蒙露出这种表情。
这种眼神他见过,那是须弥城里那些陷入热恋的蠢货才会有的样子。
“你脑子出问题了?你该跟着的人在那边,不是我。”
“可是我现在只想看着你。”
派蒙揉了揉眼睛,语气变得特别执拗。
“我想以后一直跟着你……哪怕你讨厌我,我也想跟着你。跟在空身边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流浪者死死盯着派蒙,瞳孔缩了一下。
这不对劲,这绝对不是什么正常的死里逃生后的感激。
派蒙这个小东西虽然平时有点没心没肺,但对那个降临者的忠诚是刻在骨子里的。
现在她居然说出这种话,简直像是被人强行换了一套脑子。
他猛地想起刚才那些怪物身上散发出来的波动。
那种能干扰人情绪的破烂玩意儿,看来不只是在大巴扎起作用,连这儿都被影响到了。
这小东西现在的样子,就像是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好感被强行放大了几千倍。
“这小东西脑子被按了‘说真话’键?还是说……那个干涉仪的作用范围已经覆盖到了这里?”
流浪者低声自言自语。
他看着派蒙那副恨不得贴在他袖子上的痴迷样,心里一阵恶寒。
如果不赶紧把那个幕后黑手揪出来关掉那个机器,天知道待会儿全城的人会变成什么疯样。
他厌恶地甩开袖子,没再去管还在地上躺着的空。
流浪者转过身,大步往大巴扎的方向走去。
派蒙还在原地,仰着小脸,目光黏在他背上,一步都没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