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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画皮 一

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前夜。

油麻地上海街一栋唐楼的顶楼板间房里,黄咏珊坐在唯一一张没有堆满杂物的木桌前,对着圆镜出神。镜面昏黄,边缘锈蚀,像一枚巨大的旧铜钱。铜钱中央,映着一张脸——一张被火吻过、命运啃噬过的脸。

右脸颊至耳后,是一片蔓延的、凹凸不平的暗红色瘢痕,像融化的蜡。左脸勉强完好,皮肤却因长期对比显得异常苍白。这是十七年前,她五岁时,家里那场因老旧电线短路引发的火灾留下的印记。父母殁于火海,她侥幸逃生,带着这张脸,活了二十二年。

她是个“画样”的。在庙街帮人画肖像,五十一张,兼卖些自己绘制的观音、关帝像。生意清淡,足够糊口,饿不死,也绝无可能更好。人们付钱,多是出于一种混合了怜悯、猎奇和“积阴德”的心态。她的画摊总是很安静,没人会长时间注视她,除了付钱和接画的那十几秒。她习惯了低头,习惯了用头发遮挡,习惯了在夜色浓重时才收摊,像一只见不得光的穴居动物。

她的执念简单到可悲:她想要一张“全脸”。不奢求美丽,只要平整,只要普通,只要能在白日里走在街上,不会吓哭小孩,不会招来那些躲闪的、惊诧的、或是故作镇定的目光。她想在茶餐厅吃一碗云吞面时,伙计能自然地放下碗,而不是手抖一下。她想恋爱,哪怕一次,对方能直视她的眼睛,而不是瞳孔里映出疤痕时那一闪而过的退缩。

这念头在回归前夕的浮躁空气里愈发灼人。街上满是庆祝的标语,电视里播放着交接仪式的预演,一种崭新的、充满可能性的未来仿佛在向所有人招手。只有她,被困在十七年前的火灾废墟里,困在这张脸皮之下。

这天晚上收摊,她在摊位的帆布下发现一个用油纸裹着的扁平包裹。没有寄件人,地址是用毛笔写的,墨迹陈黯,字迹却工整得诡异:“油麻地上海街一九七号顶楼黄氏女 亲启”。她住一九七号,顶楼,姓黄。谁会知道?又用这般古旧的方式?

回到逼仄的板间房,她拆开油纸。里面是一本线装书,册页泛黄,触手阴凉,封面是空白的暗蓝色厚纸,无题无名。翻开第一页,是坚排的毛笔字,墨色沉黑,似要渗入纸背:

《十方升仙录》卷五·画皮篇

夫画皮者,非止易容,乃窃造化,补残天也。然皮相易改,元神难栖,一着不慎,神为画奴,身为画楮,永堕无间。

开篇便是警告,字字如针。黄咏珊心头一跳,却像被磁石吸住,继续读下去。

书中详述一法,名曰“移形驻颜秘术”。需备齐几样古怪物事:百年老宅窗棂上刮下的木蠹粉三钱,坟头坐北朝南处所生“鬼面苔”晒干研末二钱,酉时墓园收集的“无根露”(即棺木上冷凝水珠)一盏为引。最重要的是“画基”——一方未曾沾染人气的新砚,以及一管未曾使用的全新狼毫笔。

“作法者,需于子时三刻,净手焚香,以自身中指精血三滴,混入无根露,调和木蠹粉、鬼面苔末,成‘灵犀墨’。”

“取白宣一幅,心中默观所欲之容,愈真愈善。以灵犀墨临摹‘无相图’于纸上。” 书中附有一张复杂的图谱,并非人脸,而是一种由扭曲线条构成的、仿佛面容溶解前的混沌轮廓,谓之“无相”。

“画成,即覆于己面,屏息静卧,默念‘形随念转,皮从心生’四十九遍。其间勿惊勿动,勿闻外声。待寅时尾,东方微白,其效自现。”

“然此法逆天而行,代价匪浅。所得之容,非尔之容,乃‘画灵’暂借。画灵有性,需以尔之‘神’饲。初时仅借皮相,久则侵肌蚀骨,渐夺六识。慎之!慎之!终为画皮,神销骨朽,永锢图中。”

警告比步骤更长,更骇人。黄咏珊却只死死盯住那句“其效自现”。手指颤抖着抚过脸颊的凹凸。警告?她这二十二年,哪天不是活在警告里?活在旁人目光的警告,活在镜子的警告里。最坏,又能坏到哪里去?比现在更坏吗?

鬼使神差地,她开始收集那些诡异材料。木蠹粉,她去了即将清拆的九龙城寨,从一扇摇摇欲坠的腐旧窗棂上,小心刮下散发着霉味的粉末。鬼面苔,她在薄扶林一处荒僻的坟场背阴处找到,那苔藓长得果然如扭曲人脸,触手湿滑冰凉。最费周章的是“无根露”,她在细雨连绵的夜里,偷偷潜入香港仔华人永远坟场,打着手电,在一具看起来最古旧、布满青苔的石棺盖上,用瓷瓶收集了薄薄一层冰冷的水珠。

新砚和狼毫在文具店便可买到。当所有材料摊在她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上时,一种混合着恐惧与极致兴奋的战栗,席卷了她。

窗外雨声渐歇,霓虹灯光透过沾满污渍的玻璃窗,在室内投下变幻不定的色彩。她深吸一口气,关上窗,拉紧窗帘。点燃一支廉价线香,烟雾笔直上升,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积聚。

时辰到了。

她用绣花针刺破左手中指,挤了三滴血,滴入盛着“无根露”的白瓷碗。血珠在水中缓缓化开,如烟如雾。加入木蠹粉和鬼面苔末,用一根崭新的竹筷缓缓搅拌。粉末融入血水,竟不沉底,反而悬浮旋转,颜色逐渐变成一种幽暗的、泛着微光的靛青色,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陈年墓土混合了铁锈与极淡的腥甜。

她铺开上好的生宣,将书中那页“无相图”置于一侧。新砚注墨,狼毫饱蘸那“灵犀墨”。墨汁粘稠,在笔尖凝聚不落。

闭目,脑海中拼命勾勒。不是明星画报上的脸,不是任何她见过的人。是她根据左脸完好的部分,对称地、完整地想象出的一张脸。平淡的眉毛,不大不小的眼睛,不算挺但形状正常的鼻子,嘴唇的厚度恰到好处……一张毫无特色、扔进人海瞬间消失的脸。一张“普通”的脸。

笔尖落下。

触纸的瞬间,手腕猛地一沉,仿佛笔尖有了生命,拖拽着她的手。她心中惊骇,强行稳住。笔走龙蛇,不,是笔走诡异。那“无相图”的线条看似杂乱,临摹时却感到一种内在的、令人眩晕的韵律。每一笔勾勒,都像在抽取她身上的力气,冰凉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她咬紧牙关,额头沁出冷汗,眼中只有那张逐渐在纸上显现的、混沌扭曲的图谱。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笔完成。

纸上图案与书中范例别无二致。但就在她停笔的刹那,那靛青色的线条似乎微微蠕动了一下,随即静止,颜色仿佛更深了,幽幽地吸着屋里晦暗的光。

时辰将至。她双手捧起这张微湿的、散发着异味的“画皮”,走到床边,和衣躺下。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最后看了一眼桌上圆镜中自己那可怖的倒影,毅然将画纸覆在脸上。

纸张贴上皮肤的瞬间,没有预想的冰凉,反而传来一阵温热的、如同活物的触感。它自动贴合了面部的每一处起伏,包括那凹凸的疤痕。严丝合缝。

眼前一片黑暗,鼻尖萦绕着那股墓土与腥甜的气味。她屏住呼吸,开始在心中默念:“形随念转,皮从心生……形随念转,皮从心生……”

一遍,两遍……十遍……二十遍……

起初只是机械的重复,渐渐地,一种奇异的酥麻感从面部传来,不是疼痛,更像是无数细微的电流在皮肤下游走。那覆在脸上的纸张,似乎在微微搏动,如同第二层薄薄的心脏。她感到自己的意识有些飘忽,对身体的感知在远离。

咒语念到三十几遍时,酥麻感变得清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根须,正从那张“画皮”上生出,轻柔而坚定地扎入她的皮肤,试图与皮下的血肉、神经连接。一种被缓慢包裹、融合的感觉笼罩了她。恐慌袭来,她几乎要尖叫着扯下它,但脑海中那张“普通面容”的幻象,和她二十二年来的渴望,死死压住了这股冲动。

“……四十八,四十九。”

第四十九遍默念完毕。

一切动静忽然停止了。酥麻感、搏动感、融合感,瞬间消失。脸上的东西恢复了纸张的触感,不,比纸张更僵硬,像一层薄薄的石膏面具。万籁俱寂,只有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在黑暗中回响。

她不敢动,不敢睁眼,按照书中指示,静待寅时过去。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每一秒都被切割成无数份,在寂静中煎熬。窗外的市声、远处偶尔的汽笛,都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她像是漂浮在无边的黑暗里,只有脸上那层东西提醒着她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一线微弱的、灰白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眼皮上。

寅时尾,天将破晓。

她颤抖着,尝试抬起手。手臂沉重如灌铅。指尖终于触碰到面部。

触感不对。

那层“纸”不见了。指尖传来的,是光滑的、温热的、属于人类皮肤的触感。没有凹凸,没有粘连,平整一片。

她的呼吸骤然停止。

慢慢坐起身,一点一点,挪到桌前。那面昏黄的圆镜,静静立着。

她死死闭上眼,又猛地睁开,朝镜中望去。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

平淡的眉毛,不大不小的眼睛,不算挺但形状正常的鼻子,嘴唇厚度恰到好处。皮肤是健康的、均匀的色泽,右脸颊光滑平整,再无丝毫疤痕的踪迹。

一张毫无特色、扔进人海瞬间消失的脸。

一张她梦中勾勒了千万遍的、“普通”的脸。

成了。

黄咏珊呆呆地看着镜中人。镜中人也呆呆地看着她。她缓缓抬手,摸了摸右脸颊,光滑的触感真实得令人战栗。镜中人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不是梦。

一股汹涌的热流猛然冲上头顶,瞬间淹没了所有残余的恐惧、疑虑和不安。她猛地凑近镜子,几乎要贴上去,贪婪地注视着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节。泪水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滚落在崭新的脸颊上,是温热的。

她笑了。镜子里的人也笑了,笑容有些僵硬,有些陌生,但确确实实是一个完整的、没有扭曲的笑容。

狂喜攫住了她。她跳起来,在狭小的板间房里转圈,想放声大喊,又死死捂住嘴,生怕惊扰了这难以置信的奇迹。她冲到窗边,一把扯开窗帘。

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的晨光,清澈地洒入屋内,也毫无阻碍地洒在她崭新的脸上。没有躲避,没有遮挡,她就那么迎着光,感受着前所未有的、自由的暖意。

楼下街道开始苏醒,报童的叫卖声,早茶客的交谈声,汽车驶过湿漉漉路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充满了生机。这一切,曾经都隔着名为“残缺”的厚厚屏障,如今,屏障消失了。

她回到镜前,再次端详。越看越满意,越看越觉得,这就是她,这才是她。那二十二年的噩梦,仿佛真的随着昨夜那诡异的仪式,被永远覆盖在了下面。

她想起那本书,转头看向桌面。

《十方升仙录》安静地躺着,但第五篇“画皮篇”的那几页,正在她眼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边缘开始,无声地化为细碎的灰烬,簌簌飘落,直至彻底消失。只留下一叠空白册页,等待着下一次书写。

书的诅咒?代价?警告?

黄咏珊瞥了一眼那灰烬,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此时此刻,狂喜和新生般的激动压倒了一切。那些字句,在眼前这张真实不虚的、完整的脸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像失败者的呓语。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

她对着镜中全新的自己,露出了一个更加熟练、也更加灿烂的笑容。以后,是属于她黄咏珊的,全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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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升仙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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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升仙录

作者: 爱吃菜的胖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