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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画皮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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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的狂喜仅维持了七日,便蒙上了阴翳。

起初只是些微末节。黄咏珊发现,自己对子午二时的感应变得异常清晰。每日午时正(中午11点至1点),阳气最盛时,脸颊会泛起一丝不自然的潮红,皮下似有微弱灼烧感;而子时正(深夜11点至1点),阴气升腾,面部皮肤则格外清凉,甚至能隐约感到一丝阴滞之气如小蛇般在经络中游走。她翻阅过基本医书,这绝非正常生理。

更怪的是“表情”。那日英文课,老师讲解“surprise(惊讶)”,她试图配合做出讶异神色,却发现眉头需刻意用力方能扬起,嘴角扯动的弧度也僵硬迟滞。仿佛脸上覆了一层无形薄膜,阻隔了心神与面部诸窍的直连。情绪是情绪,表情是表情,二者间出现了可怖的断层。

她试图安慰自己,许是“移形驻颜”后,面部气脉未通,需时间适应。

转折发生在第十日亥时三刻(晚9点45分)。强仔约她在楼下糖水铺食绿豆沙。灯光昏黄,他笑着说起码头趣事,黄咏珊听着,心里泛起真实的暖意与羞怯。按照常理,此刻她当颊生微晕,眼波流转。然而,当她借低头吃糖水,用余光瞥向橱窗玻璃时,倒影中的自己,面色平静如常,嘴角甚至挂着一抹标准化的、近乎刻板的微笑,仿佛匠人精心绘制在泥俑上的表情,无半分血气灵动。

她心头一凛,手中瓷勺“叮”一声轻碰碗沿。

“珊姐,唔舒服?”强仔关切问。

“冇……冇事,有些烫。”她慌忙应答,强迫自己加深那个笑容。脸上肌肉牵动,却只觉皮下滑腻,似有异物在阻隔心神指令。那笑容在玻璃倒影中,显得愈发空洞诡异。

当晚归家,她锁紧房门,点燃油灯,凑近那面昏黄圆镜,仔细端详。灯光下,皮肤光洁依旧。她深吸口气,试图做出怒、喜、悲、恐诸般表情。镜中人眉眼口鼻随之变动,却皆慢上半拍,且幅度呆板,如同拙劣的皮影戏。尤其当她心中惊惧交加时,面上竟仍维持着一种近乎“安详”的基底神态。

这不是她的脸!这是一个正在逐渐取得控制权的外来之物!

恐惧如冰水浇头。她想起《十方升仙录》中那句“画灵有性,需以尔之‘神’饲”。“饲”字如同烧红的铁钎,烫进她脑海。难道自己每日产生的喜怒哀乐,诸般情绪,皆成了滋养这“画灵”的饵料?

她颤抖着手,触摸脸颊。触感温热柔软,与真人肌肤无异。但若凝神细察,指腹能感到一种极细微的、不属于人体肌肤的滞涩感,如同抚过年代久远、上了厚釉的细腻瓷胎。

“侵肌蚀骨,渐夺六识。”

接下来数日,侵蚀加速。她开始畏惧强光。午时日头稍盛,便觉面皮紧绷,似要龟裂,眼前发花。只得终日躲在阴处,或以伞帽遮掩。而对亥子之交的阴气却倍感亲和,夜间视物反较往日清晰。此乃阴阳逆乱,人体阳气衰微,阴气侵体之兆。

更可怕的是对“水”的感知。那日洗脸,清水触及皮肤,竟发出轻微的“嗞”声,仿佛热铁淬火,同时她脑中莫名闪过一连串破碎画面:荒坟、夜露、血滴、扭曲的线条……正是那夜调制“灵犀墨”的景象!这画皮,竟保有部分炼制时的记忆残影!

她开始尝试对抗。依照道听途说的法子,于午时面朝南方,默念《净心神咒》,试图安定神魂,驱除外邪。初时似有微弱清凉感,但旋即,面部皮下便传来阵阵隐痛,如无数细针反刺,更有一股阴寒怨怒之意直冲脑海,搅得她心烦意乱,几乎呕出。这画灵竟已与她的面部血肉经络、乃至部分识神深深纠缠,外力驱赶,反遭其噬。

绝望中,她想起书中提及“画基”——那方新砚与狼毫笔。仪式后,笔已枯裂如朽木,砚台却仍在。她翻出砚台,只见砚池底部,残留的些许靛青色墨垢竟未干涸,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有幽光流转,仿佛活物。

莫非此砚与画皮仍有联系?

一个疯狂的念头升起。她咬牙,以绣花针再次刺破中指——这次用的是右手,试图与之前“心血为引”的左手中指区分。殷红血珠滴入砚台残垢。

异变陡生!

血液并未融入墨垢,反而被排斥在外,沿着砚底诡异的纹路滚动。同时,她脸上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不是皮肤,而是更深层的、肌肉与骨骼连接处的痛楚。镜中,她右脸颊光滑的皮肤下,骤然浮现出大片靛青色、如同活物般蜿蜒游走的痕迹!正是“灵犀墨”之色!这些痕迹扭动着,构成一幅缩小版的、扭曲的“无相图”!图中似有无数细小漩涡,正在贪婪吸吮她的血气精元。

“啊——!”她惨叫出声,痛得蜷缩在地。那靛青痕迹随着她的痛苦而明灭闪烁,仿佛在呼吸,在欢愉。她能清晰感觉到,面部肌肉、血管、甚至神经,正被这些冰冷的墨迹“附骨入髓”般地侵蚀、同化。自己的生气在流失,而画皮的阴灵之气则在增强。

剧痛持续了约一炷香时间,才缓缓退去。靛青痕迹逐渐隐没皮下,仿佛从未出现。但黄咏珊知道,它们还在,更深了。她瘫在地上,浑身冷汗,镜中的脸苍白如纸。但那份苍白也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随着她呼吸渐稳,脸上那副“平静”的神色又自动浮现出来,仿佛刚才那番撕心裂肺的挣扎与痛苦从未发生。她甚至能感觉到,嘴角正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拉扯出一个“我很好”的弧度。

侵蚀不再局限于感知。她的“眼识”开始出现异样。起初只是偶尔瞥见眼角余光有淡淡的、人形的灰影闪过,转头却空无一物。她以为是疲惫。但很快,即使在光天化日之下,她也能看到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并非清晰的鬼影,而是附着在常人身上的、稀薄如雾的“气”。强仔身上是健康的、微红的“阳气”中夹杂着劳作的浊黄;粥铺阿荣头顶则盘旋着一缕代表小疾的暗青“病气”。

这并非道门所谓的“开天眼”,而是一种扭曲的、被阴秽侵染后的“窥阴”。她看到的并非天地清正之气,更多是病气、衰气、乃至将死之人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死灰色。庙街熙攘人群,在她眼中变成了一团团移动的、驳杂不祥的“气”的聚合体,看得她头晕目眩,心生呕意。

更恐怖的是“耳识”。夜深人静时,她开始听到“声音”。不是人语,而是细细的、仿佛无数虫豸在纸面上爬行的窸窣声,有时又像极远处传来的、幽怨的叹息。这些声音并非来自外界,更像是直接响在颅骨之内,或是……脸上那张“皮”的深处。她惊恐地意识到,这可能是“画灵”在低语,或是那些炼制它的材料——百年木蠹、坟头鬼苔、无根尸露——残留的怨念在呻吟。

“侵肌蚀骨,渐夺六识。” 视觉、听觉之后,嗅觉也开始变异。她能闻到强仔身上健康的汗味下,一丝极淡的、码头鱼腥与铁锈混合的“劳碌煞”;能闻到路过老人身上散发的、如同旧木头和药材的“衰败气”;甚至能闻到某些人身上隐隐的、令她不安的“血腥孽障”。而寻常食物的香气,反而变得淡薄。唯独对香烛、纸钱焚烧、乃至坟土的气味异常敏感,甚至隐隐觉得……亲切。这是人身阳气渐褪,阴鬼质性渐生的显兆!

她试图逃避,将自己锁在屋内。但封闭的空间让那“窸窣”的低语更加清晰,让脸上那不属于自己的、恒常的“平静”表情更加刺目。她能感觉到,画皮的侵蚀正在向颈部蔓延,锁骨处的皮肤也开始出现那种诡异的、细腻的“瓷化”触感。或许不久之后,她的“身识”(触觉)、“意识”也将被逐步剥夺、替换。

那晚,子时,阴气最重之时。她于极度的疲惫与恐惧中昏沉欲睡。朦胧间,忽觉脸上奇痒无比,似有无数阴虫在皮层下钻爬。她猛然惊醒,扑到镜前。

镜中景象让她魂飞魄散。

她的脸,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正在发生极其缓慢的、细微的变化。皮肤的色泽,正从活人的血色,向着一种更为细腻、均匀、却毫无生气的玉白色转化。而在额头、颧骨、下颌的轮廓边缘,竟然隐隐浮现出极淡的、靛青色的线条痕迹——正是那“无相图”的边缘轮廓!这张“画皮”,正在彻底显形,正在将她原本的头部骨骼轮廓,改造、固化成为图中那混沌的“无相”之形!

她甚至看到,自己左眼的眼角,一粒微不可察的、靑灰色的“墨点”,正缓缓从皮下浮现,如同画师不经意滴落的颜料。这墨点带着刺骨的阴寒,仿佛有自己冰冷的意识。

“不——!把它弄掉!弄掉!” 她尖啸着,用指甲去抠那墨点。皮肤被抠破,渗出鲜血,但那靑灰色的墨点仿佛生在更深的肉里,纹丝不动。鲜血流过,墨点反而显得更加清晰、妖异。

她崩溃了,用头撞墙,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脸,试图用疼痛唤醒真实,驱散这噩梦。但脸上的表情,在剧烈的痛苦和疯狂中,竟依然维持着一种扭曲的、悲悯般的“平静”,只有眼泪和鲜血在横流。她能感到痛,痛彻心扉,但面部肌肉的反应,却完全被那张日益强大的“画皮”接管、调节、呈现为它认为“合适”的样子。

“神为画奴,身为画楮……”

原来这就是“画奴”。她的神魂,正在被禁锢在这张日益“完美”、日益“非人”的画皮之下,成为滋养画灵的养分,而她的身体,正在变成这幅“画”的载体、画布、乃至画框本身。

最终,她筋疲力尽,瘫在冰冷的地上,脸上带着血污,和那永恒不变的、诡异的平静底色。眼神却如困兽,充满无尽的绝望与疯狂。

这时,一阵轻微但清晰的“嘶啦”声,在她耳畔响起。

她缓缓转动眼珠,看向桌面。

桌上那面昏黄的圆镜,镜面中她的影像,忽然对着她,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只是一个肌肉牵动的开始,一个充满恶意的、嘲弄的预兆。

然后,镜中的“她”,抬起手——那只手在镜中映出的,并非她此刻沾满血污、痉挛颤抖的手,而是一只肤色均匀、手指修长完美、却透着玉器般冰冷光泽的手——轻轻抚上了镜中“她”自己的脸颊。

动作轻柔,带着一种顾影自怜的、非人的妖异。

她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正在被一股外来的、冰冷的力量,极其缓慢地、强制地,拉扯着,模仿着镜中那个动作。她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僵硬地抬起,朝着自己血迹斑斑的脸颊移动。

不!停下!她在心中疯狂呐喊。

但她的身体,她的脸,她的手指,正一点点脱离她的掌控。镜子内外,两个“她”的动作,正在同步。

镜中的影像,露出了一个完整的、堪称“完美”的、温柔恬静的笑容。与此同时,黄咏珊感到自己脸上的肌肉,也被强制拉扯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温柔恬静的笑容。

鲜血,还挂在她的嘴角。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最终的结局。

不是死亡。是成为一件“活着的艺术品”。她的意识将被永久囚禁在这张不断自我完善、永恒“得体”的画皮之下,目睹着“它”用自己的身体,行走于人间,对世人展露最合时宜的微笑,做出最恰当的反应,甚至可能……与强仔交谈,与邻居寒暄,继续“黄咏珊”的生活。

而真正的她,将在无尽的黑暗中,感受着“画灵”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操纵,每一次吞噬她残余的“神”来补全自身。直至“神销骨朽”,彻底化为画皮的一部分,或者,在某个阴气极盛的子夜,她的最后一点意识,被这张“画皮”彻底消化吸收,成为其灵性的一部分,而那墨迹勾勒的轮廓,将彻底取代她的头骨,成为这幅“鬼画皮”永恒的框架。

桌上,那本《十方升仙录》空白的册页,在无风的房间里,轻轻自动翻过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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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升仙录

作者: 爱吃菜的胖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