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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米 二

接下来的四天,罗世杰跑了三家不同的五金店,买了手套、撬棍和一把多功能军刀。衣服在旺角的夜市买,深灰色运动套装,帽子口罩一应俱全。运动包是二手货,深蓝色,足够大,能装下八百万现金——如果它们真的存在的话。

每天夜里,他都会去广东道附近踩点。恒生银行那栋六层高的旧楼,花岗岩外墙,黄铜招牌,地下金库的通风口在西侧小巷里,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挂着“闲人免进”的牌子。他记下每个摄像头的位置,记下保安换班的时间,记下巷口那家茶餐厅老板几点关门——周三上午十点,老板通常去市场进货,店里没人。

一切完美。

除了他自己的身体。

第二天晚上,他洗完澡照镜子,发现胸口多了几个红点。很小,像被蚊子叮过,但不痒不痛。他以为是过敏,没在意。

第三天,红点蔓延到后背。他开始觉得冷,明明室温二十六度,却要裹着毛毯。夜里睡觉,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脚下全是米粒,白花花铺到天边。风吹过,米粒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第四天,也就是周二,变故出现了。

上午,他最后一次去银行附近确认路线。站在街对面观察时,左手的中指突然不受控制地弯曲、伸直、再弯曲,像在敲打什么无形的桌面。他用力握住那只手,手指停下,但掌心开始发麻。

下午回到家,他准备最后清点工具。拉开运动包拉链的瞬间,他僵住了。

包里,工具上面,散落着十几粒米。

干燥,白色,普通的米。

他记得清清楚楚——昨晚检查时,包里什么都没有。今天出门前,拉链是拉好的。这些米哪来的?

他盯着那些米粒,呼吸急促起来。幻觉。压力太大了,产生幻觉了。他抓起一把米,冲到马桶边,全部冲掉。水流轰响,米粒消失。他盯着漩涡,直到水面恢复平静。

然后,他抬起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睛布满血丝,脸颊凹陷,嘴唇干裂。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镜子里的他,左手中指,正在轻轻敲打洗手台边缘。

笃。笃。笃。

节奏平稳,不急不缓。

罗世杰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老老实实垂着,一动不动。

他再抬头看镜子。

镜中的手指,还在敲。

笃。笃。笃。

他猛地一拳砸向镜子。

玻璃碎裂,碎片四溅。手背被划破,血渗出来,滴在白色洗手池上,红得刺眼。他喘着粗气,看着破碎镜面里无数个扭曲的自己。那些倒影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但所有倒影的左手,都在敲。

笃。笃。笃。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从耳朵,是从脑子里直接响起的。

他捂住耳朵,没用。声音还在。他冲进客厅,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到最大。新闻主播的声音填满房间:“……天文台预测明日天气晴朗,最高气温二十八度……”

敲击声消失了。

他瘫坐在沙发上,浑身冷汗。电视的光在脸上明明灭灭,主播还在说着什么,但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低头看手,手背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那个被米粒“蛀”出的小洞,似乎又深了一点。洞口边缘的皮肤,微微发黑,像腐烂的果肉。

他想起那本书上的话。

知不可知,身非己身。

什么意思?他的身体……不是他自己的了?

不。不可能。那些都是心理作用,是犯罪前的焦虑,是自我暗示。等明天拿到钱,一切都会好起来。只要有钱,什么都能解决。健康可以买,安宁可以买,甚至妻子儿子……也许也能买回来。

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晚上八点,他强迫自己吃了碗泡面。九点,他把所有工具摊在地板上,最后检查一遍。手套、撬棍、军刀、运动包、一套备用衣服、假身份证、一张去澳门的船票——如果一切顺利,他中午就能过关,晚上在澳门赌场洗钱,然后飞加拿大。

九点半,他洗了个冷水澡。水流冲过身体时,他看见胸口和后背的红点已经连成片,像某种奇怪的皮疹。不痛不痒,只是看着瘆人。

十点,他躺在床上,试图入睡。闭着眼睛,脑子却无比清醒。明天的时间线在脑海里一遍遍重演:九点半到银行附近,观察环境;九点五十进入小巷;十点整,警报系统开始七分钟维护;十点零一分,撬开通风口栅栏;十点零三分,爬进管道;十点零五分,找到密码锁,输入左三右七左五;十点零六分,进入金库,找到三号保险箱;十点零七分,用钥匙打开箱子,装钱;十点十分,原路返回,混入人群。

完美。只要每一步都准点。

他想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敲击。

笃。笃。笃。

和镜子里那个节奏一样。

他猛地睁开眼睛,停止动作。黑暗中,只有自己的呼吸声。窗户没关严,夜风灌进来,吹动窗帘。远处传来货轮的汽笛声,低沉悠长。

他盯着天花板,直到凌晨三点才勉强睡着。

周三早晨,阳光刺眼。

罗世杰醒来时,第一件事是看手。那个小洞还在,颜色似乎更深了。胸口和后背的红点没有消退,但也没有扩散。他穿上衣服,把工具装进运动包,戴上帽子和口罩。镜子已经碎了,他用浴室里的小镜子照了照——只看见一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兴奋和孤注一掷的光。

九点,他出门。地铁里挤满上班族,他缩在角落,抱紧运动包。包很轻,但感觉沉甸甸的,像装了整个世界。

九点半,他站在广东道和北京道交界的天桥上。银行就在斜对面,花岗岩外墙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西侧小巷空无一人,茶餐厅的卷帘门关着,老板果然不在。

九点五十,他走下天桥,绕到小巷口。左右看看,没人注意。他闪身进去,贴着墙走到通风口前。铁栅栏锈得厉害,锁是老式的挂锁。他掏出撬棍,插进锁环,用力一拧。

“咔。”

锁开了。声音在寂静的小巷里格外清晰。他心跳如鼓,侧耳听了几秒——没有脚步声,没有警铃声。他拉开栅栏,露出黑黝黝的通风管道,直径约半米,勉强能容一人爬行。

十点整。

他看了眼手表,秒针稳稳指向十二。该进去了。

他戴上手套,先把运动包扔进去,然后自己钻进去。管道里漆黑一片,只有前方通风口透进一点微光。他打开小手电,叼在嘴里,匍匐前进。管道壁冰冷,沾满灰尘和蛛网。爬了大概五米,前方出现一个三岔口。按照记忆中的银行结构图,应该往右。

他转向右边,继续爬。又爬了三米,前方出现一道金属门——密码锁。黑色的金属面板,上面有数字键盘,左上角贴着标签:704。

就是这里。

他看看表:十点零三分。比计划快了两分钟。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条,上面写着密码:左三右七左五。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按向键盘。

手指触到冰冷按键的瞬间,左手的中指突然剧烈抽搐起来。不是敲击,是痉挛,像被电击一样,整个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伸直、再蜷缩。

他咬紧牙关,用右手按住左手,强迫它停下。几秒钟后,痉挛缓解。他重新看向密码锁,按下“3”。

滴。绿灯亮了一下。

再按“7”。

滴。

再按“5”。

嘀嘀——绿灯常亮。锁开了。

他拉开门,里面是一段向下的竖井,有铁梯。他爬下去,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回响。这里应该是金库上方的维修层,空气里有淡淡的机油味和灰尘味。前方又有一道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金库。

比他想象中小。大约二十平米,四面都是金属墙壁,泛着冷灰色的光。中央摆着几排保险箱,大小不一,编号从1到20。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几张旧桌椅,几个空纸箱。

他的手电光扫过,停在3号保险箱上。银灰色,半人高,看起来和其他箱子没什么区别。

他走过去,蹲下。箱门中央有个钥匙孔。钥匙呢?那个声音说:在经理办公室第二抽屉夹层。

他环顾四周。金库角落里有一扇小门,上面写着“值班室”。他走过去,拧了拧把手——锁着。

需要钥匙。或者……

他退后两步,抬起脚,用力踹向门锁。

“砰!”

声音闷响,在密闭空间里回荡。门晃了晃,没开。他又踹了一脚,两脚,三脚。门锁终于变形,他用力一撞,门开了。

值班室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他拉开桌子第二层抽屉,里面是些文具和文件。他把东西全倒出来,在抽屉底板摸索——果然,有个小小的夹层。他抠开,里面躺着一把黄铜钥匙。

他拿起钥匙,回到3号保险箱前。

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

“咔哒。”

箱门弹开一条缝。

罗世杰屏住呼吸,慢慢拉开门。

里面是钱。一捆捆的千元港币,码得整整齐齐,塞满了整个箱子。深蓝色的钞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伸手拿起一捆,沉甸甸的,崭新的纸张气味扑面而来。

八百万。不,可能不止。这里至少有十几捆,每捆十万,那就是一百多万。但箱子里不止一层——他拨开表面的钞票,下面还有。两层,三层,四层……他粗略估算,至少五十捆。

五百万?六百万?还是真的八百万?

不重要了。总之,是一笔能改变一切的钱。

他拉开运动包,开始往里装。一捆,两捆,三捆……动作很快,但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兴奋,是狂喜,是那种终于抓住救命稻草的颤栗。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雨夜,想起妻子离开时的背影,想起这三年来每一个被债务和悔恨折磨的夜晚。结束了。今天之后,一切都结束了。

包渐渐变沉。他装了大概三十捆,已经塞不下了。他拉上拉链,试着提了提——很重,但还能承受。

该走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保险箱,里面还剩不少钱。可惜,带不走了。但没关系,这些足够了。足够他重新开始,足够他挽回失去的一切。

他背起包,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左手的中指又开始抽搐。这次不只是抽搐——整只手,从手腕到指尖,突然失去了控制。手指自己动起来,在空气中划动,像在写什么字。

不,不是在写字。

是在……敲击。

笃。笃。笃。

和镜子里、和梦里的节奏一模一样。

罗世杰僵在原地,看着自己那只手。手指还在动,越动越快,从敲击变成一种痉挛般的舞动。皮肤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从手腕一路窜到指尖,再从指尖窜回手腕。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是从身体内部,从骨头里,从血液里直接响起的:

“时间……到了……”

声音刚落,金库的灯突然全亮了。

刺眼的白光从天花板倾泻而下,瞬间照亮每一个角落。罗世杰下意识抬手遮眼,但左手还在疯狂舞动,像某种独立的生物。

紧接着,警报响了。

不是他预想中的尖锐鸣笛,而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像巨兽的心跳。嗡鸣声中,夹杂着齿轮转动的声音、金属摩擦的声音,还有……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猛地转身,看向来时的门。门还开着,但门外不再是漆黑的维修层,而是……一条走廊?不对,是银行大厅?也不对——

他看见了一排排保险箱,和他身后的一模一样。银灰色,半人高,编号从1到20。一模一样的大厅,一模一样的箱子,连角落里的杂物都一模一样。

他冲出门,发现自己站在另一个金库里。不,还是同一个金库,但方位全乱了。他明明是从西侧的维修层下来的,现在却站在东侧。他回头,看见自己刚才离开的3号保险箱,门还开着,里面空了一半。

但不对——那个箱子的编号变了。不是3,是7。

他揉揉眼睛,再看。是7。清清楚楚。

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就在门外。他来不及细想,抓起包,冲向另一扇门——值班室旁边还有一扇小门,他刚才没注意。门没锁,他推门进去,里面是狭窄的楼梯,向上。

他冲上楼梯,一步两级,三步并作两步。楼梯很短,大概只有十几级,尽头是一扇铁门。他推开门——

又回到了金库。

同样的银灰色墙壁,同样的保险箱,同样的嗡鸣和脚步声。但这次,箱子的编号全变成了双数:2、4、6、8……

他在原地转了一圈,冷汗浸透了后背。这不可能。楼梯是向上的,他应该到了地面层,怎么又回到地下金库?

除非……这个空间,根本不是他理解的那个空间。

“时间到了。”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清晰,带着某种嘲弄的意味,“契成无悔,罗世杰。”

谁在说话?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那只手已经停止了舞动,现在正缓缓抬起,指向他的脸。不,不是“他的”手——那五根手指的姿势,那种抬起的速度和角度,根本不是他能控制的。

手指停在他眼前,指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

然后,食指弯曲,勾了勾。

像在打招呼。

罗世杰尖叫起来。不是恐惧的尖叫,是那种理智彻底崩断的、野兽般的嚎叫。他扔掉运动包,双手抓住那只左手,用力想把它按下去。但左手的力量大得惊人,纹丝不动,反而一点点抬起,指尖离他的眼睛越来越近。

他看见指尖上,那个被米粒“蛀”出的小洞,此刻已经扩张成黄豆大小。洞口里,不是血肉,而是……白色的、蠕动的米粒。

一粒,两粒,三粒,从洞里挤出来,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更多米粒涌出来,像某种恶心的分泌物。它们落在地上,滚动,聚集,渐渐组成一个图案——和他在林凤娇家地板上看到的那个图案一模一样。扭曲的圆,圆里凌乱的笔画。

脚步声到了门外。

门开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不,不是“人”——它们穿着银行的制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所有人的脸都是模糊的,像蒙着一层雾。它们走进来,围成一圈,把他和那摊米粒围在中间。

罗世杰瘫坐在地上,左手还高高举着,指尖的米粒不断掉落。他想站起来,想跑,但腿软得不像自己的。他想喊,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那些模糊的脸孔低头看着他,没有表情,没有声音,只是看着。

然后,其中一个“人”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粒米,放进嘴里。

咀嚼。吞咽。

第二个“人”也弯腰,捡米,吃。

第三个。第四个。很快,所有“人”都开始捡地上的米粒,放进嘴里,咀嚼,吞咽。它们吃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牙齿磨碎米粒的细微摩擦声。

罗世杰看着这一幕,脑子里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它们吃的……是我的血米。

左手掉落的,混着他的血的米粒。

那些“人”吃完地上的米,齐刷刷抬起头,看向他。所有模糊的脸,同时转向他。然后,它们张开嘴——

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嘴里是空的,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它们开始说话。

不是用一种声音,是用无数种声音: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高兴的,悲伤的,愤怒的,平静的……所有声音叠在一起,汇成一句话:

“一问一答,契成无悔。”

“知不可知,身非己身。”

声音在密闭的金库里回荡,撞在金属墙壁上,反弹回来,形成层层叠叠的回音。罗世杰捂住耳朵,但声音是从他脑子里响起的,捂不住。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化。

不是痛,不是痒,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异样感。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在血管里流,在骨头里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不只是左手,右手也开始变化。皮肤变得透明,能看见底下的血管,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乳白色的、粘稠的液体。

那些液体流过的地方,皮肤开始长出细小的颗粒。米粒。一粒一粒,从毛孔里钻出来,覆盖了手背,手腕,小臂。

他撕开衣服。胸口,后背,腹部——全是米粒。密密麻麻,像某种皮肤病,但比皮肤病更恐怖。那些米粒在呼吸,在蠕动,在生长。

他想喊,但嘴巴张不开。不是肌肉僵硬,是嘴唇正在融合,正在变成某种光滑、没有缝隙的东西。他抬手摸脸——脸上也长满了米粒,眼睛、鼻子、嘴巴,都被那些白色的颗粒覆盖、填平。

视觉开始模糊。不是变黑,是变成一片乳白色的、晃动的光。他看见那些模糊的“人”围上来,伸出手,不是抓他,是“接”。从他身上掉落的米粒,被它们接住,放进嘴里。

咀嚼。吞咽。

声音还在继续:

“汝问财路,吾予财路。”

“汝得财路,吾得汝身。”

“契成无悔,罗世杰。”

“汝名已录,汝身已奉。”

然后,他听见另一个声音——他自己的声音,从他正在消失的喉咙里发出来,但不受他控制:

“我……我……”

说出来的不是话,是一粒米。

“我……愿意……”

又一粒米。

“以我之身……奉……”

第三粒米。

每说一个字,就有一粒米从嘴里掉出来。那些米粒滚落在地,被周围的“人”捡起,吃掉。它们吃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饿了很久的野兽。

罗世杰感觉自己在融化。不是死亡,是分解,是重组。他的意识还在,但被挤压到一个狭小的角落,像困在玻璃瓶里的虫子。他透过那只虫子的眼睛,看见自己的身体——那具曾经叫“罗世杰”的身体——正在崩塌。皮肤剥落,露出底下白色的、蠕动的米粒。那些米粒聚合成新的形状:一个人形,但没有人样,更像一尊用米堆起来的粗糙雕塑。

雕塑的胸口裂开一道缝,像一张嘴。嘴里吐出一本书。

暗蓝色的封面,没有字。

书掉在地上,自动翻开,停在其中一页。那一页原本是空白的,但现在,渐渐浮现出字迹。不是印刷体,是手写,工整锐利,像刀刻出来的。

标题是两个大字:问米。

下面是正文,记录着仪式的方法、警告,还有……一个名字。

罗世杰。

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

已应契,身奉米,魂拘于此。后世得此书者,可问其灵,然每问必以米粒为祭,米尽则灵散,书页自毁。

书页上的字迹凝固后,那尊米粒雕塑——曾经的罗世杰——开始移动。它迈开步子,动作僵硬,但确实在走。它走到金库角落,蹲下,缩成一团,不动了。

周围的“人”渐渐散去。它们走回自己的位置——那些保险箱旁,站定,身体变得透明,最后消失。只剩下那尊米雕塑,和地上那本摊开的书。

金库的灯暗下来,恢复成昏暗的维修层灯光。嗡鸣声停了,脚步声消失了,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那尊雕塑,和那本书。

不知过了多久,金库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手电筒。

“奇怪,警报怎么响了……”他嘟囔着,四处照了照。

手电光扫过角落,照在那尊米雕塑上。保安愣了一下,走过去,蹲下看。

“什么玩意儿……”他伸手碰了碰,雕塑表面的米粒簌簌掉落。

他收回手,摇头,“又是哪个神经病恶作剧吧。”

他转身准备离开,脚踢到了地上的书。书滑到一边,摊开着。

保安捡起来,看了一眼。“问米?什么鬼东西。”

他随手翻了翻,书页很旧,字迹很怪。他看不懂,但觉得挺有意思,就揣进了口袋。

“带回去给我儿子看看,他就喜欢这些神神鬼鬼的。”

他走出金库,锁上门。脚步声渐行渐远。

金库里,只剩下那尊米雕塑。

它一动不动,蹲在角落,像一袋被遗忘的粮食。但在它空洞的、没有五官的脸上,如果仔细看,会看见两粒特别深的米粒——像眼睛。

那两只“眼睛”看着保安离开的方向,看着那本被带走的书。

然后,一粒米从眼角的位置滚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像一滴眼泪。

______ 

两周后,旺角某旧书店。

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在书架前翻找。他叫阿明,十七岁,喜欢看恐怖小说、神秘学,对一切解释不了的东西着迷。

他在最底层的角落发现了一本书。暗蓝色封面,没有字,看起来旧旧的。他抽出来,翻开。

书页是宣纸,毛笔字,竖排。他快速翻着,直到某一页停住。

那一页的标题是:问米。

下面详细写着仪式的方法、警告,还有一个名字:罗世杰。名字后面那行小字,他看不懂,但觉得很有意思。

“以米粒为祭……”他喃喃自语,“好酷。”

他看了眼价格标签:十块钱。

便宜。他掏钱买下,把书塞进书包。走出书店时,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充满生机。

阿明不知道,他书包里那本书,正在悄悄发热。

他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正因为父母闹离婚的事烦恼,每天晚上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

“他们……会不会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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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升仙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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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升仙录

作者: 爱吃菜的胖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