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世杰站在旺角唐楼七层的窗前,看着霓虹灯在雨幕中化成一团团氤氲的光斑。三年了,每次下这样的雨,他都会想起那个同样湿漉漉的夜晚——妻子拎着行李箱,儿子抱着玩具熊,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前,儿子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至今无法解读。
是恨?是困惑?还是单纯的不解?
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错了。错信了那个拍着胸脯说“内部消息绝对可靠”的大学同学,错把全部积蓄——包括妻子攒下来准备换房的八十万——投进了那支号称“稳赚不赔”的仙股。三个月后,公司清盘,老板跑路,同学人间蒸发。八十万变成八千,再从八千变成催债电话里冰冷的数字。
“罗先生,请问您打算什么时候处理逾期款项?”
他按掉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一张四十二岁的脸。眼袋浮肿,法令纹深得像刀刻,头发比三年前稀疏了一半。保险调查员——听起来体面,实则是天天跟死亡、事故、诈骗打交道的职业。他见过高楼坠下的推销员,见过煤气爆炸后焦黑的尸体,见过伪造车祸现场却被监控拍个正着的蠢货。看得越多,他越相信一件事:这世上绝大多数悲剧,都源于信息不对等。
知道得多的,骗知道得少的。
而他,曾经是那个知道得少的。
窗外的雨更大了。他转身回到桌前,桌上摊着今天要处理的案子文件。薄薄三页纸,记录着一个神婆的离奇死亡。
林凤娇,六十四岁,独居在北角旧楼。街坊说她擅长“问米”,能通阴阳,找她的人不少。死因初步判断是突发性脑溢血,但发现尸体的邻居说,现场很怪——神坛上的米粒散了一地,摆成了某种扭曲的图案;林凤娇坐在椅子上,眼睛瞪得极大,嘴角却带着笑。最诡异的是,她左手握着一支笔,右手摊开的掌心,用血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警方定为自然死亡。但保险公司怀疑——死者半年前买了一份高额人寿险,受益人是她远在内地的侄子。他们需要罗世杰确认,这背后有没有骗保的可能。
罗世杰合上文件。他不信鬼神,但信人性。一个靠“通灵”吃饭的神婆,临死前用血画符号?这不像突发疾病,更像某种……仪式。
手机又震了。是上司。
“世杰,林凤娇的案子,明天去现场再看一下。她家里有些杂物,警方没动,你去翻翻,看有没有保险单以外的东西。”
“比如?”
“比如……”上司顿了顿,“她有没有欠债,有没有仇家,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懂我意思。”
他懂。保险公司最怕两种索赔:一种是精心策划的骗局,另一种是沾上灵异传闻的案子。前者可以查,后者会变成同行间的笑柄,还会引来一堆想蹭热度的记者。
“我明早去。”
挂掉电话,他倒了杯威士忌。酒是便宜的调和型,喝下去从喉咙烧到胃。三年来,他靠这个入睡。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时有哪怕一个人告诉他“别投那支股票”,现在的生活会不会完全不同?妻子不会走,儿子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他也不会在深夜里对着案卷喝闷酒。
可是没有。没有人告诉他。
信息。他缺的从来不是努力,是信息。正确、关键、能改变一切的信息。
雨声渐歇时,他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一栋即将倾倒的大楼前,手里捏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他知道大楼会倒,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但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楼塌下来的瞬间,他看见纸上的数字——正是他投进那支股票的金额。
醒来时凌晨四点。一身冷汗。
他起身冲澡,热水打在背上,稍微驱散了梦境带来的寒意。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他用毛巾擦脸,抬头时,余光瞥见镜中自己的倒影。
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只有一瞬间——他觉得镜子里的人,嘴角动了一下。
像笑,又不像。
他凑近镜子,死死盯着。没有。还是那张疲惫、麻木、写满失意的脸。
幻觉。肯定是太累了。
上午九点,他站在北角春秧街一栋旧楼前。楼是六十年代的产物,外墙斑驳,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满颜色暗淡的衣物。林凤娇住顶楼,没有电梯。他爬上七层,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越往上越暗。
门上有警方贴的封条,已经拆了。他戴上手套,推开。
一股混合着线香、霉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腥气扑面而来。客厅很小,不足二十平米,被布置成简陋的神坛。正对门的墙上贴着褪色的神像,案台上供着水果,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地上果然有米粒,已经干硬发黑,但还能看出大致轮廓——那是一个扭曲的圆,圆里有些凌乱的笔画,不像字,更像某种符咒。
罗世杰蹲下,用手机拍照。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看见米粒组成的图案中心,有一点暗红色。
血。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房间收拾得很整齐,不像挣扎过的样子。书架上摆着几本翻烂的农历和风水书,茶几上有半杯冷茶。卧室里,床铺平整,衣柜里衣服不多,但都叠得方正。一个独居老人的寻常生活——除了客厅那个用血和米画的图案。
他开始翻查。抽屉里是针线、药瓶、收据。衣柜顶层有个铁盒,里面装着几张旧照片和一点散钱。床头柜里,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几份文件。
一份是保险单,保额二百万,受益人是侄子林国伟。一份是银行存折,余额只有三千多。还有一份是借据,写着林凤娇向“福义财务公司”借款十万,月息五分,已经逾期三个月。
果然有债。高利贷。
罗世杰把借据拍下来。有了这个,案子就好办了——神婆欠债,买高额保险,然后“意外”死亡,受益人正好还债。很老的套路。
他准备离开,脚却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看,是床底下一只纸箱。不大,蒙着灰。他拉出来,打开。
里面是些零碎物件:几件旧衣服,一把断了的木尺,一包用红布裹着的干草药,还有——一本书。
书很旧,封面是暗蓝色的布面,没有字。他拿起来,触手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不是低温的冷,是某种更深、更透的东西,像把手伸进了冰水里。
他皱眉,翻开。
书页是泛黄的宣纸,用毛笔写着竖排繁体字。字迹工整,甚至算得上俊秀,但看着不舒服——那些字的笔画太锐利,像刀刻出来的。他快速翻了几页,内容杂乱无章,有些像道教科仪,有些像民间偏方,还有些根本看不懂的符号。
直到某一页,他停了下来。
那一页的标题,是两个墨色浓重的字:
问米。
下面是小字:
欲通幽冥,欲知天机,欲解生死惑者,可依此法。然须知——一问一答,契成无悔;知不可知,身非己身。
罗世杰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想起林凤娇掌心的血符号,想起地上用米粒画的图案,想起邻居说的“她死的时候在笑”。
鬼使神差地,他往下读。
仪式并不复杂:需在子时阴刻(深夜十一点至一点),寻一处无主孤坟,以新米一碗,自身中指血三滴浸之,而后焚香三柱,对坟低诵:“阴司通路,米粒为舟;弟子诚叩,请应一言。”
诵毕,将血米撒于坟前,闭目静候。
“若机缘至,必有应。然所应之言,或直指人心,或暗藏机锋,或为谶为诅。闻之者,当自知因果,自负福祸。”
书的最后,用更小的字补了一行:
此法鲜有应者,应者多疯癫。慎之,慎之。
罗世杰合上书,掌心全是汗。
荒谬。他想。这世上哪有什么通灵问米,不过是江湖术士骗人的把戏。林凤娇信了这个,把自己搞死了,还画了一地莫名其妙的图案。
可是……
“欲知天机。”
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脑子里。
他这辈子,缺的不就是“天机”吗?如果三年前,有人告诉他那支股票会崩盘;如果更早以前,有人告诉他妻子攒钱是为了换房;如果在他人生每一个岔路口,都有人指着正确的方向——
他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不会。绝对不会。
他把书塞进随身带的公文包,拉上拉链。动作很快,像在掩饰什么。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客厅地上那摊米粒。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些干硬的白色颗粒上,那个扭曲的图案,在光线下竟然显出某种诡异的……立体感。
像一只眼睛。
他打了个寒颤,快步出门。
下楼梯时,手机响了。是银行。
“罗先生,您账户的欠款已逾期九十天,根据合同,我们将启动法律程序。请问您是否有还款计划?”
“我会还。”
“具体时间是?”
“下周。”
“具体日期是?”
“下周五之前。”他脱口而出。
挂掉电话,他站在昏暗的楼梯间,大口喘气。下周?他拿什么还?工资要月底才发,手头所有现金加起来不到五千。下周五?除非——
除非天上掉钱。
不。除非有某种“信息”,能让他一夜之间搞到钱。
他摸了摸公文包,那本书硬硬的棱角隔着皮革抵着他的肋骨。
当天晚上,罗世杰没有回家。
他去了薄扶林。那里有一片老坟场,据说是殖民地早期留下的,早已荒废。本地人说那里阴气重,晚上没人敢去。他查过资料,坟场里确实有不少无主孤坟——早年从内地来港的苦力,死后无人认领,草草埋了,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计程车只肯开到山脚。“先生,上面真的没路了,而且那个坟场……”司机欲言又止。
“就这里下。”
他付钱,下车。夜色浓得像墨,只有远处市区零星的光。山上没有灯,他打开手电,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路往上走。
虫鸣,风声,还有自己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他走得很慢,心跳很快。公文包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是书的重量,是别的什么。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
那是一片倾斜的山坡,歪歪斜斜立着几十块墓碑。大部分已经风化,字迹模糊。他在坟场边缘找到一块特别破的——墓碑断了一半,上面只有“无名氏”三个字,生卒年月全无。坟头长满荒草,看起来几十年没人祭拜过。
就是这里了。
他看看表:十点五十分。子时快到了。
他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东西:一只白瓷碗,一碗新米,三柱线香,一只打火机。还有一把折叠小刀。
风突然大起来,吹得四周的树哗哗作响。他蹲下身,把碗放在断碑前,倒上米。米粒在手电光下白得刺眼。
该开始了。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小刀,打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伸出左手中指,犹豫了一秒——
不。不能犹豫。如果这次是真的呢?如果这本书真的能给他答案呢?他不需要多,只需要一个信息,一个能让他翻身的、绝对正确的信息。六合彩号码也好,某只即将暴涨的股票代码也好,甚至哪个角落藏着宝藏的传言也好。只要一次,一次就好。
刀锋划过指尖。
疼。但更强烈的是涌上来的兴奋。血珠渗出来,滴在米上。一滴,两滴,三滴。鲜红的血在白色的米粒间晕开,像雪地里绽开的梅花。
他点燃线香,插在坟前。烟雾在风里扭曲,升腾,散发出廉价的檀香味。
然后,他低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坟场里显得格外突兀:
“阴司通路,米粒为舟;弟子诚叩,请应一言。”
念完,他抓起碗里的血米,撒在坟前。米粒落在泥土和荒草上,沙沙轻响。
接着,他闭上眼睛。
寂静。
只有风声,虫鸣,和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自嘲地笑了笑。果然是疯了。居然真的信了这种鬼东西。一个神婆的疯话,一本来路不明的破书,他竟然大半夜跑到荒山野岭来玩这种把戏。
就在他准备起身的瞬间——
冷。
一股毫无征兆的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瞬间蔓延全身。不是外面的风,是身体内部的冷,像有人把冰块塞进了他血管里。
紧接着,他听见了声音。
不,不是“听见”。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的。冰冷,平滑,没有起伏,像金属摩擦:
“问。”
只有一个字。
罗世杰浑身僵住。他想说话,嘴唇抖得厉害,发不出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准备好的问题——彩票号码、股票代码、宝藏下落——全忘了。只剩最原始、最本能的渴望,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我该怎么……才能……”
才能什么?才能有钱?才能翻身?才能让妻子儿子回来?不,那些太复杂。他需要最简单的,最直接的,最能立刻改变现状的——
“我该怎么……才能马上……拿到一大笔钱?”
问出来了。
风声停了。虫鸣停了。连自己的心跳声,似乎也停了。
世界陷入绝对的死寂。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九龙,广东道,恒生银行地下金库。下周三,上午十点,押运车到达前七分钟,警报系统例行维护,西侧通风管道入口,密码锁编号七零四,密码左三右七左五。内有三号保险箱,钥匙在经理办公室第二抽屉夹层。箱内现金,港币八百万,无记号。”
声音消失。
寒意褪去。
虫鸣和风声重新灌进耳朵。罗世杰瘫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他喘着气,看着眼前荒芜的孤坟,断碑,洒了一地的血米。
刚才……是什么?
幻听?还是……
他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个字都记得,清晰得像用刀刻在脑髓上。九龙,广东道,恒生银行,地下金库,下周三,十点,七分钟,通风管道,密码锁,保险箱,钥匙,八百万。
详细。太详细了。详细到不像编的。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笔,就着手电的光,把那段话原封不动地记下来。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盯着纸页,忽然笑起来。
先是低笑,然后变成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八百万。无记号。现金。
有了这笔钱,他可以还清所有债,可以换个大房子,可以把妻子儿子接回来,可以重新开始。不,不止。他可以离开香港,去加拿大,去澳洲,去任何一个地方,开始新生活。
信息。这就是他想要的。正确、关键、能改变一切的信息。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收拾好东西。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孤坟。断碑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像某种巨兽的牙齿。
“谢谢。”他低声说,不知道在对谁说。
下山的路,他走得轻快。风不再冷,虫鸣像音乐,连远处市区模糊的光,都显得温暖可爱。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拿到钱后怎么处理,怎么离开香港,怎么联系妻子——不,前妻。他要怎么说?直接说“我有了八百万,我们复合吧”,还是委婉一点,先给儿子买他一直想要的那个游戏机?
走到山脚时,他拦了辆过路的计程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瞟了他一眼。
“先生这么晚从山上下来啊?”
“嗯,办点事。”
“那边不是坟场吗?怪瘆人的。”
罗世杰笑笑,没接话。他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敲着敲着,他忽然停住。
左手,刚才割破的中指,伤口已经止血了。可是指尖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不是血。是别的东西。
他凑近看。是米粒。一粒被血浸透的米,粘在指腹上。他记得自己明明把血米都撒了,什么时候沾上的?
他捏起那粒米,想扔掉。车窗摇下一半,风灌进来。他松开手指,米粒应该被风吹走。
但没有。
那粒血米,粘在他指尖,像长在上面一样。
他用力搓,搓不掉。用指甲抠,抠不下来。那粒米就像已经成了他皮肤的一部分,牢牢嵌在指腹的纹理里。
计程车驶进市区,霓虹灯光流转变换,照进车内。罗世杰盯着指尖那点暗红,忽然想起那本书上的警告:
一问一答,契成无悔。
知不可知,身非己身。
他猛地握紧拳头,把那只手藏进外套口袋。
不怕。他想。等拿到钱,等一切重新开始,这点小事,总能解决。
车在公寓楼下停住。他付钱,上楼,开门,开灯。屋里还维持着他早上离开时的样子,威士忌瓶在桌上,案件文件摊着。
他脱掉外套,走进浴室,想洗把脸。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些。他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里有了光。那是希望的光,是终于看到出路的人才会有的光。
他笑了笑。镜子里的他也笑了笑。
然后,就在他准备转身的瞬间——
镜子里的他,嘴角的弧度,忽然扩大了一些。
那不是他自己的笑。那个笑太从容,太了然,太……陌生。
罗世杰僵在原地,死死盯着镜子。
镜中的倒影也盯着他。三秒。五秒。十秒。
笑容慢慢收敛,恢复成他平常的表情。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光影的玩笑,只是他太累产生的错觉。
他缓缓抬手,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他也做同样的动作。
是错觉。一定是。
他关掉水龙头,走出浴室。客厅的灯忽然闪了一下。他抬头,灯又恢复正常。
窗外,凌晨三点的香港,依然有零星灯火。更远的地方,海面泛着淡淡的灰白。天快亮了。
罗世杰坐进沙发,拿出笔记本,再次看自己记下的那段话。每个字都实实在在,每个细节都清晰可循。八百万。下周三。七分钟。
足够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靠着沙发闭上眼睛。他需要睡一会儿,养足精神,然后开始计划。怎么踩点,怎么准备工具,怎么撤退,怎么处理钱。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那栋即将倾倒的大楼前。但这次,他手里没有纸。他抬头看,大楼外墙的每一扇窗户,都变成了一只眼睛。成千上万只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然后,所有眼睛,同时眨了一下。
他惊醒,天已大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低头看手里的笔记本,还在。打开,那行字也在。
不是梦。
他起身,走到窗前。楼下街道已经热闹起来,卖早餐的摊贩,赶车的上班族,蹦跳着上学的孩子。平凡,忙碌,充满烟火气的一天。
而他知道一个秘密。一个能让他脱离这一切,或者进入另一种一切的秘密。
他抬起左手,看中指。那粒血米还在,暗红色,像一个微型烙印。
他找了把镊子,用力夹,终于拔了下来。米粒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住。指尖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没有流血,但看起来像被什么东西蛀了一个小洞。
他盯着那个小洞,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上司的号码。
“林凤娇的案子,”他说,“我查过了,应该是意外死亡。没有骗保迹象。”
“你确定?”
“确定。我翻遍了她家,除了高利贷借据,没别的。应该是欠债压力大,突发疾病。”
“好,那就结案。报告你写一下。”
“明白。”
挂掉电话,罗世杰看着桌上那粒血米。他捏起来,走到马桶边,冲掉。水流旋转,米粒消失在下水道深处。
没了。证据没了。
他走回客厅,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本暗蓝色的书。翻开,找到“问米”那一页。宣纸上的字迹依然工整锐利,在晨光下,墨色似乎比昨晚更深了些。
他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书,塞回包里。
下周三。还有五天。
他需要一套深色衣服,一双软底鞋,一副手套,一把小撬棍,还有一个足够大的运动包。这些都不难搞。他是保险调查员,知道去哪里买这些东西不会留下记录。
他坐下来,开始详细规划。银行的位置,周边的街道,撤退路线,备用方案。他写满了两页纸,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专注,兴奋,手指微微发抖。
写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住笔。
左手,那根中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不,不是抽搐。是……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挠了一下。
他盯着那根手指。指腹上,那个被米粒“蛀”出的小洞,似乎比刚才深了一点点。不,是错觉。一定是错觉。
他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茶几移到地板,从地板移到墙壁。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钟表的滴答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计划周全,天衣无缝。只要不出意外,下周三上午十点零七分,他就能提着八百万现金,消失在九龙的人群里。
他起身,想去倒杯水。走到厨房门口时,脚步顿住。
厨房的瓷砖地上,有东西。
一粒米。白色的,普通的米。
他记得早上冲过马桶后,明明把地上都清理干净了。这粒米哪来的?
他弯腰,捡起来。米粒干燥,完整,躺在掌心。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耳语,又像风吹过缝隙的呜咽。但那个声音说的内容,他听得清清楚楚:
“时间……不多了……”
罗世杰猛地转身。
客厅空无一人。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一切如常。
他握紧拳头,掌心那粒米硌得生疼。
是幻听。压力太大,加上睡眠不足,产生幻听了。
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把米粒冲走。水流哗哗,掩盖了其他声音。
但他没听见——或者说,假装没听见——水流声之下,那个细碎的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更清晰,带着某种冰冷的笑意:
“还有……四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