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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影 二

沈文光回到家时已近深夜。

那本《十方升仙录》被放在客厅茶几上,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泛着幽暗的光。他按照书中指示,翻箱倒柜找出一面祖上传下的铜镜——背面是模糊的云纹,镜面因氧化而泛着斑驳的暗黄。又在杂物间找到半盒不知何年留下的陈艾。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他拉紧所有窗帘,熄灭所有光源,只在茶几上点燃一根白色蜡烛。烛火摇曳,将他颤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铜镜摆在面前,映出他自己因紧张而扭曲变形的脸。

“荒谬……都是荒谬……”他低声念叨,试图说服自己停下。

可父亲跳楼前空洞的眼神,总监那句“你知道后果”,还有银行催缴房贷的信封……这些画面轮番碾过脑海。他咬破右手中指,猩红的血珠涌出,在冰凉的镜面上颤抖着写下“通幽”二字。血渍在铜面上缓缓洇开,像两只诡异的眼睛。

点燃陈艾。青灰色的烟笔直升起,带着苦涩呛人的气息,熏向镜面。烟雾缠绕中,镜中的自己变得模糊、摇晃,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

沈文光盘膝坐下,闭上眼,开始“存想”。

——父亲。父亲最后那个清晨,站在天台上,究竟看到了什么?想说什么?那些债务背后,是否真有隐情?还有……还有他走后这一年,文光在阳间的挣扎与不甘,他是否看见?若能给儿子一句话,一句指点,该多好……

念力前所未有的集中。额头的汗大颗滚落,滴在手背上。心脏狂跳,像要撞碎胸骨。

四十九息。他默默数着。

最后一息落下时,他猛地睁开眼。

镜面,亮了。

不是反射烛光的那种亮,而是从镜子深处透出的、幽绿色的、粘稠的光。镜中自己的影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缓缓旋转的雾气。雾气深处,隐约可见轮廓——正是父亲生前常穿的那件灰色夹克,还有那微微佝偻的背影。

“爸……?”沈文光声音发颤,自己都听不出是自己的声音。

镜中的背影似乎顿了顿。没有回头,但一个沙哑、遥远、仿佛隔着厚重水层传来的声音,直接在沈文光脑海中响起:

“……文……光……”

是父亲的声音!虽然扭曲失真,但那语调、那停顿的方式,绝不会错!

“爸!你在哪里?你冷不冷?你……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沈文光扑到镜前,双手按在茶几上,指节发白。

镜中雾气翻腾,父亲的背影更清晰了些。那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夹杂着刺耳的杂音,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

“……小心……陈……陈……有鬼……账目……他们……联手……”

陈?账目?联手?

沈文光脑中电光石火。父亲印刷厂的合伙人,不就姓陈吗?那个在父亲死后迅速接管了剩余资产、还假惺惺来慰问的“陈世伯”?账目问题父亲生前确实提过,说对不上,但当时谁也没在意……

“爸!是不是陈永仁害你?是不是他做了假账,挪空了厂子,把你逼上绝路?!”他对着镜子低吼,眼中布满了血丝。

镜中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接着,那声音又传来,这次更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怨毒:

“……他……拿了你该得的……文光……拿回来……让他们……都还回来……”

话音落下,镜中绿光骤然熄灭。铜镜恢复了原状,只映出沈文光因激动和狂怒而狰狞的脸,以及镜面上那两道已经发黑的血字“通幽”。

成功了。他真的成功了!他沟通了阴阳,听到了父亲的遗言,知道了真相!

狂喜和暴怒两种情绪在他胸中炸开。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陈永仁……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还有那些落井下石的债主,那些见死不救的亲戚……他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而首先,他需要力量。需要钱,需要势,需要能撬动现实、实施报复的杠杆。

镜中影的能力,远不止于此。

在初次成功的巨大刺激下,沈文光彻底沉迷。他开始更频繁、更深入地“使用”那面铜镜。书中警告的“幽冥之息,非生人可久御”被他抛诸脑后。他自认意志坚定,执念深重,足以驾驭这股力量。

他很快发现,“镜中影”能给予的,远超“见鬼”。

当他专注于某个具体的、强烈渴求的现实目标时,镜子会给出模糊的指引。起初只是零碎的画面、数字、名字。他将信将疑地去验证——镜中闪过一组股票代码,他咬牙用仅剩的存款买入,三天后,那只无人问津的细价股因一则突如其来的并购传闻暴涨翻倍。镜中浮现竞争对手公司会议室的一角,他听见了几句关于客户喜好的关键对话,据此修改提案,竟一举击败对手,拿下那个久攻不下的客户。

甜头像毒药,一滴一滴,蚀骨穿肠。

他越来越依赖铜镜。镜中的影像不再局限于父亲的背影。有时会闪过一些快速流动的陌生画面——某处未公开的招标底价,某位关键人物不为人知的癖好,甚至第二天报纸社会版的头条新闻片段。他像一个闯入上帝后台的作弊者,贪婪地窥视、攫取着那些本不该属于他的“信息”。

他的生活以惊人的速度“好”起来。原本岌岌可危的工作保住了,还连升两级,成了部门主管。投资斩获颇丰,账户数字不断跳动攀升。他搬出了湾仔的公寓,在半山租了间能看到全海景的豪宅。他开始穿定制西装,戴名表,出入高级场所。曾经对他冷眼相待的同事、客户,如今无不笑脸相迎,恭维奉承。

他几乎要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一切力量的来源,忘了那如影随形的警告。

代价,是悄然降临的。

起初是睡眠。他几乎无法入睡,一闭上眼,就感觉有许多影影绰绰的东西在床边晃动,窃窃私语。即使勉强入睡,也是光怪陆离、冰冷窒息的噩梦,梦里总有无数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在暗处死死盯着他。

然后是他的影子。在明亮灯光下还好,一旦到了光线昏暗或摇曳的地方,他自己的影子会偶尔出现不自然的滞涩、扭曲,甚至短暂地脱离他身体的轮廓,像一滩独立蠕动的黑泥。他不敢再长时间注视任何反光物——窗户、电梯门、甚至光滑的手机屏幕。因为他总会在不经意的一瞥中,看到里面自己的影像,似乎慢了一拍,或者,露出一个他本人绝不可能有的、冰冷诡异的微笑。

他开始怕冷。盛夏时节,他也要在西装里加一件羊毛背心,办公室的冷气必须调到最低。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阴寒,怎么也驱不散。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下的乌青即使用再贵的粉底也遮盖不住。

最让他不安的,是那面铜镜本身。它不再需要他主动点燃陈艾、书写血字。有时深夜,他独自在家,会听到客厅传来极其轻微、仿佛指甲刮擦玻璃的声音。走过去看,镜子表面会凝结一层薄薄的水雾,雾气中,有时是他父亲模糊的背影,有时是更陌生的、扭曲的剪影,有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

他知道不对劲。朱砂批注的警告夜夜在他梦中回响:“镜中所得,必以镜偿。”

但他停不下来了。报复的快感和成功的眩晕,像鸦片一样捆绑着他。他利用镜子的“预言”,精心设局。他将陈永仁公司资金链上的致命漏洞匿名捅给了媒体和税务局,又巧妙引导几位关键客户中断了合作。不到三个月,陈永仁的公司宣告破产,本人因涉嫌经济犯罪被调查,一夜白头,据说精神已近崩溃。

大仇得报的那天晚上,沈文光开了瓶最贵的香槟,站在豪宅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璀璨的维多利亚港。夜风凛冽,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和……寒冷。

执念,了了。

父亲沉冤得雪(至少在他看来如此),仇人身败名裂。他自己的事业、财富、地位,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一切焦虑、不甘、屈辱,似乎都随着陈永仁的倒下而烟消云散。

他摇晃着走回客厅,站在那面铜镜前。镜中映出的男人,衣着光鲜,面容却憔悴得可怕,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神采。这就是他拼尽一切,甚至不惜沟通阴阳,换来的样子吗?

“爸……”他对着镜子,喃喃道,“你看到了吗?我做到了……我给你报仇了……”

镜子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地映着他。

就在这时,一股更甚以往十倍的阴寒,毫无征兆地从脊椎骨窜起,瞬间席卷全身。他猛地打了个寒颤,香槟杯从麻木的手指间滑落,在地毯上砸得粉碎。

他抬起头,惊恐地发现,镜中的“自己”并没有随着他打颤而晃动。

那个镜中人,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静静地看着他,嘴角,缓缓向上扯起,拉出一个越来越大、越来越夸张、完全超出人类极限的诡异笑容。而镜中人的眼睛,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片纯然的、没有反光的漆黑。

“不……”沈文光想后退,双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镜子深处,那幽绿色的光再次亮起,但这一次,光芒中充满了恶意与贪婪。无数细碎的、嘈杂的低语声从镜子里涌出,直接灌入他的大脑——哭泣声、惨笑声、诅咒声、絮语声……那是他曾经“咨询”过的、沟通过的、甚至可能被他利用镜中力量无意中伤害过的,来自“另一边”的无数存在的声音。

他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从镜子中传来。不仅是身体,更是他的意识,他的记忆,他作为一个“沈文光”存在的全部,都像被卷入漩涡的树叶,不受控制地朝那面镜子流去。

“得闻彼岸声,便非阳间人!”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从他第一次以血为祭,向彼岸发出呼唤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完全的“阳间人”了。镜子给予他的一切,都标注好了价格——他自己。

镜中的“他”开始从镜面里向外“爬”。先是那只带着诡异笑容的脸,然后是肩膀、手臂……轮廓与他一模一样,但通体散发着幽绿的光,冰冷,死寂,充满了非人的气息。

沈文光想尖叫,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的痰音。他想逃跑,身体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东西”从镜子里完全脱离,站在了他面前,用那双漆黑的、没有眼白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具它即将接管的、尚有体温的躯壳。

而他真正的意识,正被疯狂地拖向镜面。视野迅速变窄、变暗,最后只剩下一片旋转的、墨绿色的混沌。在最后的意识碎片中,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父亲的,又像是无数声音的混合:

“……来了……就别走了……”

现实世界中,那个散发着幽绿光芒的“沈文光”,活动了一下脖子,脸上那夸张的笑容渐渐收敛,变得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沈文光惯有的、温文尔雅却疏离的气质。它走到瘫倒在地、已无声息的沈文光肉体旁,弯下腰,伸手在肉体胸口轻轻一按。

肉体迅速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灰白、冰冷、僵硬,仿佛已经死去多时。

而镜子前,那个“新”的沈文光,整了整身上并不存在的西装褶皱,走到客厅的茶几旁。那里,摊开放着的《十方升仙录》正翻在“镜中影”那一页。

原本记载着具体法门和警告的页面,此刻所有的字迹都像被无形的火焰焚烧,迅速变黑、卷曲、化为细细的灰烬,簌簌飘落。几秒钟后,整整两页纸,变得一片空白,光滑如新,仿佛从未有过任何书写痕迹。

只有在那空白页的右下角,似乎有极淡极淡的墨迹,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剪影。那剪影双手向前伸着,脸庞的部分是一片空洞的黑暗,仿佛正惊恐地拍打着无形的囚笼壁障,嘴巴大张,在做着无声的呐喊。

新的“沈文光”伸出手,轻轻拂过那空白书页,指尖在剪影处略作停留,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然后,他合上了这本已然少了两页内容的古籍。

窗外,东方既白,晨光微熹。新的“沈文光”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渐渐苏醒的城市,深深吸了一口气——尽管他并不需要呼吸。他的脸上,露出了属于成功人士的、从容而略带疲惫的微笑,与这间豪宅,与他身上剪裁合体的睡衣,完美地融为一体。

几天后,清洁工在定期打扫这间“沈先生”突然决定长期出国而退租的豪宅时,在书房一个不起眼的抽屉角落里,发现了一本没有封面、纸张泛黄、内容大部分空白的古怪线装书。她觉得没什么用,顺手和一堆旧报纸一起,扔进了楼道的大型垃圾箱。

当天下午,一个捡废品的老人,从垃圾箱里翻出了它,擦了擦灰,看了看里面大片大片的空白,嘟囔了一句“冇用嘅废纸”,随手将它扔进了自己三轮车上的废品堆。

三轮车吱呀吱呀,载着废品,也载着那本刚刚完成一次“捕食”的《十方升仙录》,摇摇晃晃地,汇入了九龙城寨外那条永远拥挤、嘈杂、充满了无数渴望与绝望的晦暗街道。

新的轮回,已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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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升仙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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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升仙录

作者: 爱吃菜的胖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