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秒还只是灰蒙蒙的天,下一秒豆大的雨点就砸在了中环人行道的花岗岩地面上,溅起带着尘土气息的水花。沈文光猝不及防,公文包举过头顶,狼狈地冲进最近的一个骑楼廊柱下躲雨。
西装外套的肩头已经湿了一片,黏腻地贴着皮肤。他看了眼腕表,六点一刻。原本计划去街角那家茶餐厅吃个碟头饭,然后回公司加班——那个该死的洗发水广告案,客户已经打回来改了四稿,总监下午的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难看。
“再拿不出像样的东西,你知道后果。”总监的话还在耳边,伴着雨声,嗡嗡作响。
沈文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抬眼看向四周。他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窄的侧街上,两旁是些老旧的店铺:一家褪了色的跌打药行,一间卖香烛纸钱的“宝号”,还有一间门脸极小、几乎被堆积的杂物淹没的旧书店。
书店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方挂着一块边缘被虫蛀得坑坑洼洼的木匾,用褪色的墨写着“芸阁”两个字,字迹古拙,却已模糊不清。门是开着的,里面透出昏黄的光,在傍晚的雨幕和渐起的暮色里,像一只困倦的眼睛。
鬼使神差地,沈文光走了进去。
不是为了买书,只是想找个地方避雨,等这阵急雨过去。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更拥挤,也更暗。空气里浮动着旧纸张、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药材混合线香的气味。书架是厚重的实木,颜色深得近乎黑色,上面塞满了各种开本、各种装订的书,从发黄的线装册子到硬壳精装的外文书,杂乱无章地堆叠在一起,有些高耸的摇摇欲坠。仅有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上悬着的一盏蒙尘的灯泡,和柜台上一盏老式绿色玻璃罩台灯。
柜台后没有人。只有一盏小收音机在咝咝啦啦地放着粤曲,老生的唱腔幽咽曲折,在寂静的书架间回绕。
沈文光放下公文包,轻轻呼出口气。雨声被隔在外面,店里是一种与世隔绝的沉静,只有那若有若无的粤曲和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沉。他漫无目的地在书架间挪步,指尖拂过那些或光滑或粗糙的书脊。他对旧书没什么特别的爱好,此刻站在这儿,更像是一种对现实压力的短暂逃避。
父亲的影子又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不是具体的面容,而是一种感觉——那种被时代巨轮碾过、无声无息碎掉的无力感。一年前的那个秋天,股市、楼市的泡沫接连破裂,父亲那间经营了二十年的小型印刷厂,像沙滩上的城堡,一夜之间就被退潮的金融海水卷走了根基。债主堵门,机器被搬空,父亲在某个清晨,从他们住了几十年的深水埗唐楼天台,跳了下去。
没有遗书。只有前一晚,父亲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对着电视里关于“负资产”和“跳楼价”的新闻,喃喃自语的那句:“冇用架,点都追唔上,点都稳唔翻……”(没用的,怎么都追不上,怎么都找不回来了……)
沈文光闭了闭眼,想把那画面驱散。他走到书店最深处,那里堆放着更多无人问津的杂物和破损的书籍。墙角有个积满灰尘的藤条箱,盖子斜搭着,露出里面一摞用麻绳捆扎的旧册子。
也许是出于无聊,也许是被那破败的模样吸引,他蹲下身,解开了那已经有些发脆的麻绳。
最上面几本是民国时期的地图册和账本,无甚稀奇。翻到下面,他的手指触到了一种迥异的质感——不是纸,更像是某种鞣制过的薄皮革,冰凉,带着细微的纹理。他小心地将那本书抽了出来。
书不大,约莫A4尺寸,但异常厚重。封面是深得近乎墨黑的暗蓝色,触手生凉,没有任何字迹或图案,只在边缘有些磨损的暗金色纹路,像是缠绕的藤蔓,又像是某种难以辨认的符咒。他翻开封面,内页的纸张是一种古怪的淡黄色,厚实挺括,边缘有毛边,像是手工裁切而成。
书里的文字,是竖排的毛笔小楷,墨色乌黑,力透纸背。但让沈文光呼吸一滞的,是开篇那几行字:
《十方升仙录·卷三》
镜花水月本是空,照影成形便不同。
欲通幽冥窥天机,须向银泓问始终。
他的心脏莫名地急跳了两下。这书名……“升仙”?还有这开篇的诗句,隐隐指向镜子与窥探隐秘。他压下心头那点怪异的感觉,继续往下翻。
接下来的内容,详细记载了一种名为“镜中影”的异术。其法门核心,竟与沈文光潜意识里盘旋不去的念头隐隐相合——通过一面特定的“媒镜”,以自身精血魂魄为引,构筑一条短暂贯通阴阳、窥见隐秘的通道。
书中描述得极为详尽,甚至有些……诱人。
“……子时三刻,净室独处。取古镜一方,铜质为佳,背无纹饰者为上。以自身中指血,就镜面书‘通幽’二字。燃犀角一寸(若无,以七年陈艾代之),青烟熏镜面七七四十九息。继而对镜跌坐,存想所欲见之景、欲闻之言、欲知之事,念力专注,勿生杂虑。待镜面光华自生,影动形摇,便是门户洞开,阴阳交感之时……”
沈文光读得手心微微出汗。这方法听起来古怪,却又带着一种残酷而直接的力量感。用血,用火,用极致的专注,去撕开一道口子。这不正是他心底深处,在那个梦之后,隐隐渴望又不敢深想的吗?他想知道父亲最后究竟看到了什么,想听到父亲未说出口的话,甚至……想知道父亲在“下面”是否安好,是否能给他这个在世上挣扎的儿子,一点点启示或慰藉。
然而,就在这法门记述之后,紧跟着几行用更浓重、甚至显得凌厉的朱砂小字批注,如鲜血,又如警告:
「批曰:镜能鉴形,亦能囚神。光影交汇处,虚实两难分。」
「警语:银泓可渡魂,亦可溺魂。幽冥之息,非生人可久御。见得真容日,便是换影时。」
「切记:得闻彼岸声,便非阳间人。镜中所得,必以镜偿。慎之!慎之!」
“得闻彼岸声,便非阳间人。”
这十个字,像十根冰冷的针,轻轻扎在沈文光的心头。他当然明白这是在警告,施展此法风险极大,甚至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书页上那些朱砂字迹,在昏黄灯光下,红得有些刺眼,仿佛刚刚写成,还带着未干的湿润感。
他猛地合上书,仿佛被烫到一般。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撞着,后背渗出冷汗。
荒谬。太荒谬了。这不过是本故弄玄虚的旧书,里面写的东西怎么能当真?现代人了,还信这些神神鬼鬼?父亲走了,是自己选择的路,谁也挽回不了。现在的困境,是经济不好,是自己不够努力,是客户太难搞……跟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有什么关系?
他应该把书扔回那个破藤箱,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间阴森古怪的旧书店,回到他的现实世界,去面对改不完的广告案和总监的铁青脸。
可是……
那个梦。父亲说“很冷”。
镜子里那一闪而逝的背影。
还有心底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焰——不甘。对命运的不甘,对现状的不甘,对父亲那种无声湮灭的不甘。如果他当时能多关心父亲一点,如果他事业更有成,能支撑起那个家,如果……如果他早知道风暴要來……
如果他能知道。
如果这本古怪的书里写的,哪怕只有万分之一是真的……
沈文光的手指,无意识地又抚上了那冰凉的皮革封面。朱砂的警告还在脑海里闪着红光,可另一种声音,一种混合着绝望、渴望和一丝疯狂的声音,正变得越来越响。
“看看……就看看。不一定要用……只是,了解一下。”他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翻开了那本书,跳过了那些让人心悸的批注,重新仔细研读起“镜中影”的具体步骤。他的目光越来越专注,额角甚至因为紧张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没有注意到,柜台后面,那个原本似乎在打盹的干瘦老板,不知何时已经微微睁开了眼睛。老人浑浊的眼珠,透过老花镜片,静静地望着书架深处那个如饥似渴阅读着的年轻人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叹息,又像是早已见惯了这种神情。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店外传来城市恢复活力的微弱声响,车流声,人语声,遥远而模糊。
沈文光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混合着恐惧、决绝,和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偏执。他紧紧攥着那本《十方升仙录》,走向柜台。
“这本书,”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多少钱?”
老板慢吞吞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的书,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比了一个数字。
沈文光没有还价,从皮夹里抽出钞票放在柜台上。旧钞票触感油腻。
老板没有碰钱,只是用那浑浊的眼睛又看了沈文光一眼,缓缓道:“后生仔,有些路,行落去就翻唔转头咯。”
沈文光身体微微一僵,但立刻挺直了背,用一种近乎倔强的语气说:“我知自己在做乜。”
他把书塞进公文包,紧紧夹在腋下,转身推门走进了雨后潮湿的夜色里。霓虹灯的光倒映在积水的路面上,破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影,像无数面扭曲的镜子。
老板看着他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收起柜台上的钞票,摇了摇头。他关掉那咝咝啦啦的收音机,店里重归寂静。他颤巍巍地起身,走到沈文光刚才停留的角落,看着那个空了的藤箱,低声自语,又像是说给这满屋的旧书听:
“又一个……第十三个咯。”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城市。那本记载着“镜中影”的邪异之书,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沈文光的公文包里,跟着他,一起没入了九龙那密密麻麻、灯火如豆的楼宇森林之中。它找到了它的下一个宿主,一个被执念、悔恨和对未来的恐慌灼烧着的灵魂。
而沈文光走在回家的路上,公文包沉甸甸地压在身侧。他脑子里反复回旋着书中的字句,那些警告似乎渐渐淡去,而那些关于“通幽”、“窥秘”的描述,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有诱惑力。
也许……只是试试看?万一呢?
父亲的脸,总监的脸,客户挑剔的表情,还有那仿佛永远也追不上的房价、股价、人生的期望值……一切的一切,都在他脑海里翻腾,最终汇聚成一个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坚定的声音:
我要知道。我必须知道。
哪怕代价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