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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骨笛 二

阿妹的劏房,子夜,月光惨白。

陈子安握着那支触手冰寒的阴骨笛,站在屋子中央。铁盒、曲谱散落一旁,那本深蓝色的《十方升仙录》静静躺在床边。他没有点香,没有布设任何仪式,书中只言需在“亡者常居之处”,于“阴气极盛时”吹奏特定曲调。

此刻,万籁俱寂,正是子时。

他举起笛,嘴唇干裂。脑海中闪过书页上猩红的警告:“得闻彼岸声,便非阳间人。” 但阿妹沉默的脸覆盖了一切。他闭眼,吹响了第一个音符。

没有声音。或者说,没有通过空气振动传播的、常人能听到的声音。一种尖锐的、仿佛指甲刮擦颅骨内部的震颤,直接从他的头颅深处炸开!随之而来的,是无数模糊的、充满痛苦与混乱的嘶鸣、哭泣、低语,如同潮水般汹涌灌入!这不是“听”到,而是被强行“塞入”。陈子安浑身剧震,几乎要扔掉笛子,但想到阿妹,他死死咬牙,凭着那股偏执的毅力,按照记忆中那古怪的音符,继续吹奏。

非人的“乐声”持续着,折磨着他的神经,也似乎搅动了这间屋子、乃至更广范围内某种不可见的东西。寒意渗透骨髓,月光照出的尘埃似乎凝滞不动。墙角、门后、天花板的阴影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睁开。

就在陈子安感觉自己即将被这杂乱的灵界噪音撕碎时,一丝微弱的、截然不同的“波动”,触及了他。

那不是声音,是一段直接印入意识的、浸透冰冷与悲伤的“信息”:

“……阿哥……”

是阿妹!陈子安心头狂震,几乎涣散的注意力猛然凝聚。

“……惊…我好惊……”

“……佢哋追我…我还唔切……”

“边个?阿妹!话俾阿哥知,边个追你?”

信息更加断续,但关键的字眼挤出:

“……金牙炳…贵利…我还唔清…”

“……佢逼我…我不肯…天台…”

“……红色高踭鞋…我踢落去…冷气机旁边…佢唔知…”

红色高跟鞋?冷气机旁边?陈子安死死记住。

阿妹残留的意识传来最后一阵充满巨大恐惧与急切的情感激流:“……佢睇到!佢当时睇到!好多人…阿哥…走!快啲走!好多…来紧…”

“阿妹!唔好走!话我知,佢点解要害你!点样害你!”

没有回应了。阿妹那缕微弱的残响,如同风中残烛,彻底被周围骤然狂暴起来的、充满恶意与贪婪的“噪音潮汐”淹没、吞噬。

“呃——!” 陈子安猛地停下吹奏,弯腰剧烈干呕,阴骨笛脱手掉在旧地板上,发出沉闷一响。颅内翻江倒海,耳畔嗡嗡作响,无数亡魂的余泣似乎还在回荡。他瘫倒在地,冷汗涔涔,但眼中却燃起骇人的光芒。

金牙炳。庙街放贵利的金牙炳。红色高跟鞋在阿妹殒命的天台空调外机旁。

他得到了线索,用灵魂换来的一线微光。而代价,也同时降临。

自那夜起,陈子安的世界被彻底撕裂。

亡魂的絮语成了永不消散的背景音。市井的喧嚣之下,溺毙的呜咽、病榻的呻吟、横死的咒骂无休无止。他对“阴气”与“死亡”变得过敏,能模糊感知到某些人、某些地方缠绕的不祥。这让他能下意识规避一些危险,却也让他活在持续的惊惧中。镜中的自己偶尔会闪过陌生的青黑,影子在特定光线下会不自然地蠕动。他不敢再轻易吹奏那支笛,那会引来更多、更清晰的“关注”。

但他也意识到,自己与“那边”的联系,在加深。一些模糊的、充满怨念的“低语”,有时会指向特定的人或事,尤其是当他将注意力集中在“金牙炳”这个名字上时。这非人的能力,成了他追踪仇人的唯一依仗。

他变得如同幽灵,在庙街、油麻地的阴影里游荡。他利用那种诡异的感知,摸清了金牙炳的活动规律、常去的档口、身边的马仔,甚至…他一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他知道金牙炳不只放贵利,还做些走私水货的偏门生意,心狠手辣,疑心极重。他也知道了阿妹提及的“红色高跟鞋”确有其事——他冒险夜探天台,在锈蚀的空调外机后找到了那只鞋子,证实了阿妹最后时刻的挣扎与留下的证据。这鞋子无法将金牙炳正法,却彻底点燃了陈子安心中以牙还牙的毒火。

复仇的念头,成了他在这日益恐怖的异化世界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这执念如此之强,竟反过来暂时压制了部分亡魂噪音的侵扰,让他能在疯狂边缘维持着一线清明。他苍白消瘦,眼窝深陷,身上总是散发着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歌厅的旧同事见到他都绕道走。但他不在乎,他全部的生命力,都燃烧在“复仇”这两个字上。

时机在陈子安非人的耐心与诡异的“感知”下到来。他“听”到了一些破碎的、充满怨毒的低语,指向金牙炳近期一单涉及人命的水货交易,苦主似乎是个被灭口的渔民家属。他还“感觉”到,金牙炳因为这笔生意和背后的靠山产生了龃龉,正疑神疑鬼,夜不能寐。

某个深夜,月黑风高。金牙炳在自家位于土瓜湾的旧楼里独酌,心绪不宁。最近诸事不顺,手下办事不力,对头似乎也有所察觉,更让他烦躁的是,总感觉暗处有眼睛盯着自己,睡觉也总被噩梦惊醒,梦里尽是些血淋淋的、看不清脸的影子。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若有似无的笛声,飘飘忽忽地,不知从哪个缝隙钻了进来。

那声音古怪至极,不成曲调,尖细时如钢丝刮擦耳膜,低沉时又像地底传来的呜咽。金牙炳浑身汗毛倒竖,猛地站起:“边个?边个喺度装神弄鬼!”

无人应答。只有那笛声,丝丝缕缕,往他耳朵里、骨头缝里钻。

紧接着,他房间里的温度骤降。灯泡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窗户玻璃上,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湿冷的水汽。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墙角、门后、甚至他酒杯的倒影里,开始浮现出模糊不清的影子,扭曲蠕动,隐隐约约,竟有些眼熟——是那个被他沉海的渔民?还是之前那个还不上钱被他逼得跳楼的跛脚佬?

“幻觉!一定系幻觉!” 金牙炳猛地拔出随身带的匕首,胡乱挥舞,色厉内荏地咆哮:“我唔怕你!有胆出嚟!”

笛声陡然变得凄厉!不再是飘忽的背景音,而是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直接刺入他的大脑!无数嘈杂的、充满怨毒的低语、哭泣、咒骂,伴随着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将他淹没!

“还我命来…”

“金牙炳…你不得好死…”

“钱…我的钱…”

“好冷…水好冷…”

那些影子变得清晰了一些,带着惨绿或猩红的光晕,缓缓向他飘来。金牙炳吓得肝胆俱裂,挥舞着匕首徒劳地劈砍,却只穿过空气。他跌跌撞撞地想往外跑,却发现房门不知何时被从外面锁死,怎么也打不开。

“滚开!滚开啊!” 他崩溃地大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那些亡魂的幻影(或者说,是陈子安以阴骨笛为媒介,从阴阳间隙引来的、与金牙炳罪孽相关的怨念残响)却越来越近,冰冷的气息几乎冻僵他的血液。

他退到窗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无路可退。极度的恐惧摧毁了他的理智,他仿佛看到那些影子扑了上来,冰冷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无数张淌着血泪的脸凑到眼前……

“啊——!!!” 金牙炳发出最后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撞向了紧闭的窗户!

“哐啷——!”

玻璃碎裂,人影坠落。几秒后,楼下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路人的惊呼。

不远处另一栋楼的阴影里,陈子安放下了唇边的阴骨笛。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因为过度消耗和与阴气深度连接而微微颤抖,嘴角甚至渗出一丝血迹。但他死死盯着金牙炳坠落的窗口,眼中燃烧的火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亮度。

成功了。阿妹,你睇到吗?阿哥帮你报仇了。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那支撑了他数月、如同钢铁般支撑着他精神与肉体、抵御着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的阴冷与亡魂噪音的复仇执念,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轰然消散。

空虚。无边的、冰冷的空虚瞬间吞噬了他。紧接着,是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狂暴的、来自“另一边”的反扑!

“轰——!”

一直被他强大执念强行压制、束缚在灵觉边缘的亡魂噪音,失去了最后的桎梏,化作滔天巨浪,瞬间将他脆弱的意识彻底淹没!那不再是模糊的背景音,而是无数清晰无比的、充满极致痛苦、怨恨、疯狂、绝望的嘶吼与记忆碎片,如同亿万把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灵魂!

“嗬……呃啊——!!!”

他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便抱着头颅蜷缩在地,浑身抽搐。阴骨笛从他无力的手中滚落,笛身上那暗红色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如同血管般搏动,散发出不祥的幽光。

无数冰冷、粘稠、充满恶意的“存在”,顺着笛声残留的联系,如同发现了绝佳巢穴的寄生虫,疯狂涌入他此刻毫不设防的躯壳与灵魂。他的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涣散,倒映不出任何景象,只有无数破碎的、快速闪过的恐怖画面——溺毙的窒息、烈焰的灼烧、利刃的切割、病痛的折磨、绝望的自毁……

他的身体开始不自主地剧烈扭动,四肢做出各种违背人体结构的、诡异的角度。他的喉咙里,挤出完全不属于他的声音:苍老的咳嗽、稚童的啼哭、女人的咒骂、野兽般的嚎叫……这些声音杂乱地交织、重叠,从他口中不断涌出。

他的脸,他的身体,仿佛成了无数亡魂意识碎片争夺的战场,表情以惊人的速度变幻着,时而极度恐惧,时而怨毒狰狞,时而麻木空洞,时而癫狂大笑。

陈子安自己的意识,被挤压到最深处,如同一片脆弱的羽毛,在由纯粹痛苦与混乱构成的惊涛骇浪中沉浮。他还能“感觉”到,还能“认知”到,但已完全无法控制这具身体,只能清醒地承受着这无穷无尽、来自不同亡魂的极端体验的冲刷与撕裂。这是比凌迟更残酷的刑罚,是永恒的灵魂肢解。

不知过了多久,躯体的抽搐渐渐平复,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关节扭曲的姿态,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他”眼神空洞,嘴角挂着混合了涎水与血丝的古怪液体,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意义不明的杂音,仔细听,似乎能分辨出好几种不同声调的呜咽和呓语在同时进行。

“他”弯腰,用僵硬的手指,捡起了地上那支色泽似乎更加灰败、仿佛也耗尽了某种“生气”的阴骨笛,动作迟缓而怪异,仿佛在适应一具陌生的身体。然后,“他”转过身,摇摇晃晃地,朝着巷子外那片被城市霓虹映成暗红色的夜空走去,很快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地上,只留下那本深蓝色的《十方升仙录》。写着“阴骨笛”的章节,书页正迅速变得焦黑、酥脆,然后无声地化为细细的灰烬,被一阵不知何处而来的阴冷夜风卷起,消散无踪。

书籍悄然合拢,封皮在昏暗光线下,似乎闪过一丝餍足般的幽光。

翌日,金牙炳“疑因债务或黑吃黑纠纷,惊慌失措下跳楼自杀”的消息,成了油麻地街坊茶余饭后短暂的谈资。几天后,有人在九龙城寨附近,见到一个举止怪异、口中不断发出杂乱呓语的流浪者,眼神空洞,手中紧紧抓着一支惨白色的旧笛子,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有胆大的孩童朝他扔石子,他也只是迟钝地转动一下脖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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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升仙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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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升仙录

作者: 爱吃菜的胖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