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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骨笛 一

二十世纪末,秋,香港深水埗。

陈子安在鸭寮街的电器杂音与人群嗡鸣中穿过,手里拎着一盒刚刚修好的老旧录音机。他是“丽声歌厅”的笛师,偶尔也靠给街坊修理收音机、录音机挣点外快。身上的浅灰色涤纶衬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损,但浆洗得干净挺括。这是他作为乐手,对自己所剩无几的体面最后的坚持。

歌厅的霓虹要到入夜才会亮起,白日里,这里只是一栋旧唐楼底层略显阴暗的铺面。他绕到后巷,从锈蚀的铁门进入,沿着狭窄陡峭的水泥楼梯向上。他的“工作室”兼住所,是二楼楼梯转角处用木板隔出的一小间,原本大约是储物室,仅能放下一床、一桌、一柜,以及堆满墙角的乐器和待修理的电器。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旧木头、焊锡和一种若有若无的线香气,构成了这里独有的气息。

但他今天脚步沉重,手里的录音机,是妹妹阿妹的遗物。

一年了。阿妹死在油麻地一栋更旧更破的唐楼天台上,警方来了,看了看,拍了照,问了左邻右舍几句。一个郁郁寡欢的年轻女子,夜间独自上天台,失足坠下。结论是意外,或者,带着些心照不宣的暗示,也可能是自杀。卷宗很快就被合上。

陈子安不信。阿妹是唱南音的,嗓子清亮,指法灵巧,虽然只能在庙街的凉茶铺或小茶座里拍和,赚些微薄赏钱,但她眼里有光,总说存够了钱要去学正宗的师娘唱腔。这样一个心里有盼头的人,怎么会“失足”?又怎会“自杀”?

那晚阿妹匆匆跑来歌厅后台,脸色苍白,欲言又止,最后只拽着他袖子说:“阿哥,我……我可能惹了麻烦。” 他当时正为班主临时加塞的俗曲心烦,又被催促上台,只不耐地挥挥手:“咩麻烦大过天?等我做完呢场工先讲!”阿妹眼神一暗,松了手,低声说了句“唔紧要,你先忙,”便转身消失在后台昏黄的灯光外。

那竟成了永别。他再见到她,已是在公众殓房,白布下那张青灰冰冷的脸。

悔恨像一根浸了油的麻绳,日夜勒紧他的心脏。他辞了稍稳当些的戏班工作,回到这间能与阿妹旧居遥望的小隔屋,疯狂地打听、查探。阿妹最后几个月接触过什么人,唱过哪些堂会,和谁有过争执……线索零零碎碎,指向几个油尖旺区的地痞、放债人,甚至某个小有势力的“字号”人马,但每每稍有眉目,便断在无形的墙壁前。无人作证,无人敢言。他一个无财无势的笛师,能做什么?

绝望像潮水,慢慢淹到脖颈。

放下修理工具,陈子安坐到吱呀作响的木床边,目光落在床头那个褪色的铁皮糖果盒上。那是阿妹小时候用的,后来拿来装她珍视的曲谱、唱词手抄本,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女孩子物件。他一直没敢仔细翻看,怕触景伤情。今天,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打开了铁盒。

熟悉的、淡淡的樟脑丸和旧纸张味道。上面是叠放整齐的工尺谱手抄本,纸张泛黄,边角卷起。他一本本轻轻拿起,下面是一些彩色玻璃糖纸,几枚生锈的发夹,一张他们儿时在榕树头模糊的合影。最底层,是一个用旧《星岛日报》仔细包裹的扁平方形物件。

不是曲谱。手感硬质,有厚度。

陈子安心头莫名一跳。他小心翼翼地揭开已然脆弱的报纸。里面露出一本书。

书很旧,封面是某种暗沉近黑的深蓝色硬壳,没有字迹。边缘有磨损,露出底下浅色的纸板。他轻轻翻开封面。内页纸张是一种不祥的、仿佛被岁月熏染过的黄褐色,质地脆弱,但上面的字迹却异常清晰,是浓墨写就的竖排繁体字,墨色沉黑,似乎能吸走光线。

开篇几行字,便让他呼吸一滞:

“十方升仙录”

“十法圆满,仙道可期。然法不可轻启,缘不可强求。贪痴嗔妄,皆为薪柴;得偿所愿,即是永劫。慎之!慎之!”

仙道?陈子安扯了扯嘴角,荒谬感涌上。但下面记载的内容,却牢牢抓住了他的眼球。

书分十章,但第一章的内容,仿佛被火燎过,又像是被强酸腐蚀,只剩一片焦黑残破的痕迹,勉强能辨出原先似乎有图案和字迹,如今只余下一些扭曲的线条,看久了,竟让人眼睛刺痛,心生烦恶。他连忙翻过。

第二章,标题赫然是:

“阴骨笛”

“欲通幽冥,需开灵窍。取怨憎地自绝之竹木,雷击、坟头、自缢者为上。以心血为引,朱砂为络,刻通幽符于子、午二时,历七七之数,可成阴骨笛。然笛成之日,便是阴阳隙开之时,非大执念、大毅力者不可持,持之必闻鬼哭神嚎,终将为万魂所伺,永堕无间聆苦海。”

通幽冥……闻鬼哭神嚎……永堕无间……

字字句句,都透着邪异与不祥。但“通幽冥”三个字,却像烧红的针,猛地刺入陈子安浑噩的脑海。

阿妹的脸,冰冷苍白的脸,殓房白炽灯下的脸,无数遍在他梦中浮现,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脸。

如果能听到……如果能亲口问她……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疯长,瞬间缠绕了他全部心智。警告?代价?永堕无间?比起不知真相、日夜被悔恨啃噬的痛苦,那些模糊遥远的恐怖威胁,此刻显得那么无力。

他颤抖着,继续往下看。后面详细记载了寻找特定竹木的地点特征(“雷火灼痕如蛇盘,坟头三载无草生,自缢梁下木沁血”),炼制笛子的具体步骤(需在特定时辰,以银针刺破中指指尖,滴血混合朱砂、香炉灰、甚至还有一味“无根水”——即雨水,调和后刻画繁复诡异的符文),以及最后“开音”吹奏的仪式地点与曲调指引(那是一段极其古怪的音符标注,并非工尺谱,更像某种巫傩祭祀的吟唱记录,光是默看,都让人觉得音节拗口,气息阴冷)。

书的最后,关于此法,还有一行猩红的小字备注,笔迹狰狞:

“得闻彼岸声,便非阳间人。笛响魂聚,欲罢不能。慎之!慎之!”

陈子安合上书,掌心已是一片冰凉湿腻的冷汗。屋内昏暗,只有高窗投下一束天光,尘埃在光柱中飞舞。铁盒、旧报纸、泛黄的曲谱散落床边,那本深蓝色的邪书静静躺在他手里,像一块冰,又像一块炭。

他知道这书不正常,邪门至极。阿妹从哪里得来?她看过吗?她……她最后的“麻烦”,是否与此有关?无数疑问翻涌。

但所有疑问,最终都汇聚成那个灼烧他灵魂的渴望:问阿妹,亲口问她。

“大执念……我有的。”他对着虚空,低声喃喃,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这本诡异的书听。

接下来的日子,陈子安像着了魔。他向歌厅告了假,凭着书中的描述,像个游魂般在港九新界寻觅。他去过新界偏远村落外曾遭雷击的山坡,在荒废的乱葬岗附近徘徊,甚至硬着头皮打听哪里有老屋出过吊颈的惨事。过程艰难且令人身心俱疲,他几次想放弃,但一闭上眼,就是阿妹最后转身离开的背影,和那无法听到的遗言。

最终,在荃湾一处近乎荒废的旧村落旁,他找到了一小片野竹林。其中一根竹子格外醒目,通体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竹节处有螺旋状的焦黑痕迹,仿佛被无形的火焰舔舐过。更奇的是,以这根竹子为中心,半径数尺内寸草不生,泥土板结发黑。这与他看到的“雷击、坟头、自缢者为上”的描述隐隐呼应,而“三载无草生”的荒芜,也符合“怨憎地”的意味。

就是它了。

他费力地砍下那截竹子,带回深水埗的斗室。按照书中的邪异方法,他开始了炼制的“仪式”。子时和午时,他必须对着那截阴气森森的竹管,用混合了自己鲜血的暗红朱砂泥,颤抖着刻画那些扭曲的符文。每一次刻画,都感觉指尖的血液流失带着体温一同被吸走,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也随之降低。七七四十九天,他变得苍白、消瘦,眼窝深陷,但眼神却燃烧着一种病态的狂热。

最后一道符文完成的那一刻,是子夜时分。那截原本灰白的竹管,彻底变了模样。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沉郁的骨白色,上面暗红色的符文仿佛血脉般微微凸起,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竟似在缓缓流动,散发着阴冷的气息。握在手中,并非竹木的质感,而是一种温润又冰凉的、近乎某种动物肢体的怪异感觉。

阴骨笛,成了。

陈子安紧紧握着这支邪异的笛子,目光投向房间角落。那里放着阿妹的一件旧花衬衫,是从她劏房取回的少数遗物之一。明天,明天就去阿妹生前住的地方。书里说,需在“亡者生前常居之处”吹奏。

他躺下,却无法入眠。手里仿佛不是一支笛,而是一块冰,又或是一块烙铁。他知道自己在开启一扇绝不该打开的门,书中那些“鬼哭神嚎”、“万魂所伺”、“永堕无间”的警告,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但阿妹沉默的脸覆盖了一切。

代价?如果代价能换回一个真相,换回一句他没能听到的话,那么……

他攥紧了骨笛,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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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升仙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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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升仙录

作者: 爱吃菜的胖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