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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油点灯 二

墙上的塑料钟,秒针咔哒一声,跳过了子时的最后一格。

幽绿色的光,应声而变。

它没有熄灭。

相反,那豆大的、惨绿的光焰猛地向上一窜,像是被无形的手拨亮了灯芯,骤然膨胀成一团拳头大小的、幽幽燃烧的绿火。光线不再微弱,而是带着一种污浊的、近乎实质的质感,瞬间充满了这间狭小的浴室,将每一寸瓷砖、每一滴凝结的水珠、甚至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染上了一层病态的、流动的绿。

光晕中心,阿嬷的影像像烈日下的雪人,迅速融化、崩塌。

那张慈祥的、布满皱纹的脸,在强光中扭曲、拉长,皮肤像蜡一样滴落,露出下面层层叠叠、不断蠕动的东西。那不是骨骼,是无数张脸——苍老的、稚嫩的、男人的、女人的、残缺的、狰狞的——它们拥挤着,翻涌着,试图从融化的影像中挣脱出来。所有的嘴巴都在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充满贪婪与恶意的尖啸。那不再是阿嬷,那是被灯光吸引而来的、饥渴的集合体。

“不——!!!”

陈素心的狂喜和释然在万分之一秒内被碾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刺穿灵魂的恐惧。她尖叫起来,声音嘶哑变形,连她自己都认不出。她猛地向后跌坐,手肘狠狠撞在冰冷的瓷砖上,骨头传来闷响,但此刻的剧痛远不及眼前景象的万分之一。

那团绿火悬浮在原处,火光中无数张脸孔还在变幻。而更让她血液冻结的是周围。

浴室那面蒙着厚重水汽的镜子上,原本只是几个模糊的灰白影子。现在,它们变得清晰了。不是一个,不是几个,是十几个,几十个,密密麻麻,挤满了镜面。它们有了模糊的五官轮廓,空洞的眼眶全都“望”着她。它们的姿态各异,有的垂着头,有的伸着手,有的像是要趴下来,从镜子里爬出。

而且,它们不再是静止的。

陈素心眼睁睁看着,离她影像最近的一个“影子”,缓缓地、缓缓地,将脸贴在了镜子内侧,仿佛在努力辨认,又仿佛在……嗅闻。

“滚开!滚开啊!”她歇斯底里地哭喊着,手脚并用向后退,脊背撞上了冰冷的浴缸边缘,退无可退。她胡乱抓起手边能碰到的东西——一个塑料漱口杯,用力砸向镜子。

砰!

漱口杯弹开,落在瓷砖上发出空洞的响声。镜子完好无损。不,不是完好无损。裂纹,以杯子击中的点为中心,蛛网般蔓延开来。但裂纹中映出的,不是破碎的影像,而是更多的、被分割开的、灰白的脸和肢体。

灯光,那团绿火,似乎对这场混乱感到“愉悦”,火光欢快地跳跃了一下。

然后,陈素心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浴缸和墙壁的夹角,那团被绿火投射出的、属于她的浓黑影子,在满地狼藉和疯狂摇曳的光线中,本该扭曲变形。但它没有。它清晰地贴在地上,轮廓分明,甚至比她自己此刻蜷缩颤抖的姿势,显得更加……挺拔。

接着,那影子,缓缓地抬起了手臂。

不是随着陈素心的动作。她自己正死死抱着头,将脸埋在膝盖里。但地上的影子,却自顾自地,将一只手臂的影子,抬了起来,指向——那盏被打翻在地,却依然在幽幽燃烧的土制灯盏。

陈素心的呼吸停止了。她抬起头,看看自己颤抖的手臂,又看看地上那截然不同的影子动作。极致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头皮一阵阵发麻。

影子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抬起的“手臂”顿了顿,然后,五指张开,对着她,招了招手。

一个邀请,或者说,一个宣告。

“啊——!!!”陈素心终于崩溃了,她不再是后退,而是连滚爬爬地想要冲出这个房间。她踢翻了灯盏,那粘稠冰冷的“灯油”泼洒出来,流淌在瓷砖上。

没有熄灭。

绿色的火焰顺着流淌的灯油,“呼”地一声蔓延开来,在地面上安静地、冰冷地燃烧着。没有烟,没有热,只有刺骨的阴寒和更加浓郁的、混合着坟土与腐质的怪味。火焰中,隐约有细小的、灰白色的东西在扭动,像是什么东西的手指。

陈素心扑到浴室门前,颤抖的手抓住门把,用力拧动。

纹丝不动。

门锁坏了?不,不可能!她进来时只是虚掩着!她疯狂地拧动,拉扯,用肩膀去撞。薄薄的木板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就是打不开。门缝下面,一丝光也透不进来,外面客厅的灯光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她被困住了。和这满室的鬼影,这诡异的绿火,还有她那个正在“独立”的影子一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声音。

是脚步声。缓慢的,沉重的,一步步,从客厅的方向,走向浴室门口。

是邻居?是警察?陈素心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她张嘴想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只有嗬嗬的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

一片死寂。

然后,陈素心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一种极其细微的、密集的、仿佛无数只脚在粗糙沙地上摩擦的声音,从门板的下方传来。她低下头,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门缝下面,有东西在往里“渗”。

不是水。是阴影。浓稠的、如有实质的黑暗,像粘稠的石油,又像纠缠在一起的无尽发丝,正一点点从门缝下面挤进来,沿着瓷砖地面,缓慢地蔓延开来。黑暗所过之处,那片冰冷的绿色鬼火,竟然被“吞噬”了,光芒暗淡下去。

但这并没有带来任何安全感。因为这纯粹的、蠕动的黑暗,比那绿火更加令人绝望。

门外,那个沉重的脚步声,又响了一下。这一次,更近了。近得仿佛就贴在门板上。

“谁……谁在外面?”陈素心终于挤出了一点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

没有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敲门声。

咚。

咚。

咚。

不疾不徐,力道均匀。每一下,都敲在陈素心紧绷的神经上。

她背靠着冰冷滑腻的瓷砖墙,缓缓滑坐下去,目光呆滞地看着那不断从门缝渗入、吞噬着绿火、越来越逼近的黑暗,看着镜子里密密麻麻的、似乎在随着敲门声轻轻晃动的灰白影子,看着地面上那团已经不再模仿她、而是开始做出各种古怪扭曲姿态的自己的影子。

恐惧的浪潮已经冲垮了堤坝,她现在只剩下麻木,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她甚至能“听”到一些声音,不是用耳朵,是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的。窃窃私语,含糊的哭泣,恶毒的诅咒,还有无尽的、空洞的“饿”的意念。

她是灯塔。那本书没骗她。灯亮了,她成了这片黑暗海域里,唯一的光源。只不过,这光源吸引来的,不是归航的船只,是深海里所有扭曲、饥渴、满怀恶意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几个世纪。门外的敲门声停了。渗入的黑暗,在距离她的脚尖只有几寸的地方,也停了下来,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线阻挡。

浴室里,只剩下地上那几滩即将燃尽的绿色冷焰,还在微弱地跳动。

然后,陈素心感到了一阵强烈的、无法抗拒的“吸力”。

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来自她的意识深处,来自那本被她遗忘在浴缸边缘的《十方升仙录》。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本书。书摊开着,停留在第一页。但那一页,正在发生变化。

朱砂写就的警告文字和“尸油点灯”的法门,像是滴入了水的墨迹,开始模糊、晕染、变形。纸张本身泛起一种不正常的、类似陈旧羊皮纸的油润光泽。而在原本文字的下方,空白的纸面上,有东西正在“浮现”。

先是线条,勾勒出一个跪坐的、双手抱头的女性轮廓。然后,是细节,凌乱的头发,惊恐的眉眼,睡衣的褶皱……那是她。是此刻的陈素心。

不只是图像。她感到自己的“一部分”——她的恐惧,她的绝望,她被无数视线刺穿的感觉,她最后见到阿嬷影像时那瞬间的狂喜和紧随而至的冰冷——正在被剥离,被抽吸,源源不断地流向那张纸,汇入那个墨线勾勒出的、小小的、痛苦的肖像之中。

她想挣扎,想移开视线,但身体和意识都不再听从使唤。她只能看着,看着纸上的“自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生动,甚至能看到那墨线构成的眼瞳里,凝固着无边无际的惊恐。而在她肖像的周围,纸张的空白处,开始浮现出更多、更淡的、拥挤的灰白小点,如同围绕着光点的飞蛾。

那本薄薄的书,此刻像是一个无底的漩涡,一个饥饿的口袋,正在将她,连同这片空间里被她吸引来的、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存在”,一起吞噬进去。

吸力越来越强。陈素心感到自己的意识在剥离,在压缩,视野开始变形、拉长,最后凝固的视野,是那本越来越近、越来越巨大的书页。纸上那个小小的、墨色的“自己”,正对着她,露出了一个与此刻她脸上麻木表情截然不同的、充满极致痛苦的、无声呐喊的表情。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

……

……

时间失去了度量。

陈素心再次“醒来”,如果这还能称之为醒来的话。

她没有身体,没有感官,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被禁锢的“存在”感。她“看”不到,但能“感知”到周围。那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拥挤的黑暗。黑暗中,充斥着无数低语、呜咽、摩擦和毫无意义的噪音。她不是一个人。她被无数相似的、充满痛苦和饥渴的“存在”包围着,挤压着。它们有的在沉睡,有的在疯狂嘶吼,有的只是重复着生前的某个单调动作。

而她,被固定在一个“位置”。她能“感觉”到,自己成了某个“结构”的一部分,一个微小的、痛苦的节点。她的“面前”,偶尔会“亮”起一小片区域,那景象模糊不清,像是透过布满水汽的毛玻璃看世界——有时是逼仄的浴室一角,有时是晃动的、陌生的人脸,有时是快速掠过的街道光影。伴随着景象,还有一些零碎的感觉碎片——冰冷的触感,潮湿的气味,尖锐的警笛声,以及一种……遥远而陌生的、属于活人的、带着好奇或恐惧的“注视”。

她明白了。

她被关在了书里。成了“尸油点灯”这一页的插图,一个永恒的、痛苦的注解。那偶尔“亮”起的景象和感觉,是当这本书被再次打开,被新的眼睛“阅读”时,从外界渗入的、微弱的反馈。

她成了这诅咒的一部分,被困在这永恒的、被无数同类包围的黑暗里,等待着下一次被“展示”,等待着新的、愚蠢的、充满执念的灵魂,步她的后尘。

而她的意识,就在这无尽的禁锢、拥挤的鬼影、和偶尔闯入的陌生窥视中,逐渐磨蚀,变得麻木,最终只剩下一点残存的、关于“光”和“阿嬷”的刺痛记忆,在永恒的黑暗里,时而微弱地闪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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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升仙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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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升仙录

作者: 爱吃菜的胖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