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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油点灯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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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浴室里只有一点幽绿色的、黄豆大小的光,在潮湿的空气中,随着呼吸微微颤抖。

陈素心跪在冰冷的瓷砖上,指尖嵌进掌心的肉里,感觉不到疼。她全部的血,似乎都涌到了头顶,在耳膜里撞出轰鸣的巨响。汗水沿着鬓角滑下来,滴在捏成拙劣碗形的土盏边缘,立刻被那暗褐色的、混着血的泥巴吸了进去,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灯芯——从阿嬷那件洗得发白、领口磨出毛边的旧汗衫边缘,小心翼翼拆下来的几缕棉线——浸泡在土盏里那层浑浊的、泛着油脂诡异光泽的液体中。液体是她用指尖血、阿嬷坟头七日内取回的湿土,还有上周三午夜落在后巷铁皮屋檐上、她用瓷碗接住的雨水,混合搅拌而成。黏稠,腥气,在幽绿的光下,像某种活物的脏器在缓慢蠕动。

她不敢用力呼吸。

浴室的排气扇早就坏了,空气闷热凝滞,混杂着泥土的腥、雨水的霉,还有一股淡淡的、仿佛隔夜饭菜馊掉又混合了线香焚烧后的奇异气味。镜子蒙着厚厚的水汽,映不出她的脸,只有一团模糊的、跪着的人形黑影,和那一点摇曳的、不祥的绿光。

墙上那只老旧的、印着某家跌打药酒广告的塑料钟,秒针还在走。咔。咔。咔。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每一下都敲在她的脊椎骨上。

“子时三刻,心念所至,以阴火引之……”

那本没有封面、纸张脆黄、用毛笔小楷竖排抄写的《十方升仙录》是这么写的。

它就躺在浴缸边缘,摊开着,翻到第一页。在幽绿的光下,那些墨字像是要从纸上浮起来,钻进人的眼睛里去。

她是在学校地下库房整理“待销毁”旧物时发现它的。在一堆散发着樟脑丸和鼠粪味道的过期试卷、破损教具下面,这本薄薄的手抄本被一张泛黄的《星岛日报》草草包裹着。报纸日期是1978年6月,头条新闻模糊不清。她鬼使神差地捡起了它。

开篇就是一行触目惊心的朱砂小字,力透纸背,几乎要戳破纸张:

「十法可通幽,圆满即升仙。然法法皆险,步步见血,一着不慎,万劫不复。得此书者,慎之!戒之!」

下面是同样朱砂批注,字迹更加潦草癫狂:

「见鬼法,首章为‘尸油点灯’。新坟土,心头血,子时无根水,捏盏为媒。逝者旧物为芯,以阴磷或至阴之气引燃。灯影现形,可通言语,一刻即灭。切记:灯亮时,汝即为引,非独招所求之灵,四方游魂皆可见汝。慎用!慎用!!慎用!!!」

三个血红的“慎用”,一个比一个笔画狰狞。

陈素心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指尖冰凉。阿嬷的脸在脑海里清晰得刺痛。最后一面,是前一天晚上,阿嬷在通菜街那间逼仄的唐楼小厨房里,佝偻着背,用那口边缘磕破了的搪瓷锅给她煮糖水。灯光昏黄,照着阿嬷花白的头发。

“心女,早点睡,明日还要考试。”

“知道啦,阿嬷,你也是。”

那就是她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普通,琐碎,没有任何告别的意味。第二天清晨,她推开门,阿嬷已经倒在藤椅里,手边还放着织了一半的毛线,脸色是一种陈素心从未见过的、灰败的宁静。

没有遗言。没有眼神交汇。甚至没有一声咳嗽作为预兆。

就这么走了。

十几年过去,陈素心成了中学的历史教员,住在另一栋同样老旧的唐楼里,生活像上了发条一样精确而乏味。可阿嬷最后那个静止的画面,像一根极细极韧的针,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平时感觉不到,一动,就锥心地疼。

她想听一句。哪怕只是一句毫无意义的“心女,阿嬷走了”,都好。

所以,当她看到“尸油点灯,可见亡魂,可通言语”那几行字时,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嗡一声断了。警告?代价?游魂?在那一刻,都比不上“能再见阿嬷一面,听她说句话”这个念头带来的、近乎焚身的渴望。

她花了一周时间准备。利用教师的身份,查访、询问,小心翼翼。阿嬷葬在将军澳华人永远坟场,新坟不难找。上周三确实下了场夜雨。旧汗衫,她一直收在箱底。至于“阴磷”或“至阴之气”,书上语焉不详,她只能选择在一年中阴气最盛的七月十四子时,在这间不透光、不见月、水汽弥漫的浴室里,用最原始的方法——火柴。

第一根,划燃,靠近灯芯,灭了。连那浑浊的“灯油”表面都没有漾起一丝涟漪。

第二根,同样。

第三根,火柴头甚至刚冒出一丁点火星,就“嗤”地一声,像是被无形的水浸透,变成一截焦黑的炭。

陈素心的手开始发抖。汗水浸透了棉质睡衣的后背,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是哪里错了?步骤?时辰?还是心不诚?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她盯着那土盏,盯着那几缕无辜的棉线,盯着书页上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字,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自我厌恶几乎将她吞没。陈素心,你真是疯了,居然相信这种……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伸手打翻这可笑又可悲的“仪式”时——

嗤。

不是火柴。

是那土盏本身。

盏中那汪浑浊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中心泛起一个极小的气泡。紧接着,一点幽绿、冰冷的光,毫无依托地,从液体深处“浮”了上来。不是火焰的形状,更像是一颗极小、极冷的绿色眼珠,悬停在浸透的棉线上方。

光出现的瞬间,浴室里本就闷热的空气,温度骤降。

不是舒适的凉快,而是一种阴湿的、仿佛从地底石缝里渗出来的寒气,顺着瓷砖缝,贴着皮肤,丝丝缕缕地往上爬。陈素心裸露的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屏住呼吸,瞳孔放大,死死盯着那点绿光。

绿光稳定下来,不再上升,只是静静地燃着,光线微弱,却奇异地将周围一小圈黑暗推开。光线笼罩的范围,大约只有脸盆大小。光线边缘是模糊的、毛茸茸的绿色,再外面,是更浓稠的黑暗。

光晕中心,空气开始扭曲。

像盛夏被烈日炙烤的远方的路面,景物蒸腾、晃动。先是模糊的一团,没有形状,只有明暗不定的色块在流转。渐渐地,色块开始凝聚,勾勒出轮廓——一个微微佝偻的肩背,花白的、在脑后挽成小髻的头发,洗得发白、领口有些松垮的唐衫……

陈素心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她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只有气流进出时带出轻微的、嘶哑的抽气声。

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甚至能看到唐衫上那熟悉的、细小的蓝色条纹,能看到发髻边缘散落的几缕银丝,被并不存在的微风吹得轻轻颤动。

然后,是侧脸。布满皱纹的、温和的、她思念了成千上万遍的侧脸。

阿嬷。

阿嬷微微低着头,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做着某件日常的、专注的活计。神态安详,甚至带着一丝陈素心记忆中常见的、对琐事的认真。

陈素心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恐惧,忘记了那本书上所有鲜血写成的警告。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光晕中那个清晰得令人心碎的身影。泪水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滚烫地滑过冰凉的脸颊。她想喊,想扑过去,想抓住那虚幻的影像,但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只有眼泪不停地流。

仿佛感应到她的注视,光晕中的阿嬷,动作停了下来。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了脸。

目光,越过了那团幽绿的光,越过了十几年的光阴,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跪在冰冷瓷砖上、泪流满面的陈素心脸上。

阿嬷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陈素心看懂了那个口型。

那是一个呼唤,一个她听了二十几年、刻在骨子里的称呼。

“心……女……”

嗡——!

陈素心脑子里一片空白,紧接着是巨大的、几乎将她冲垮的狂喜和辛酸。她猛地点头,用力地点头,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回应:“阿嬷!阿嬷是我!是心女啊!阿嬷!”

她终于听到了。

虽然不是声音,但她“看”到了阿嬷在对她说话。那无声的口型,那熟悉的、慈爱的眼神,足以填补她心中那块空了十几年的黑洞。

阿嬷看着她,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然后,阿嬷的嘴唇又动了,这次,口型稍微复杂一些。

陈素心死死盯着,辨认着。

“考……试……”

“顺……利……”

“阿……嬷……放……心……”

简单的几个词,组合成一句最普通、最朴素的祝福。是那个没能说出口的夜晚,阿嬷想说的话。是她猜了十几年,幻想过无数次的话。

不是惊天动地的秘密,不是感人肺腑的遗言。就是这么一句,任何长辈都可能对即将考试的孩子说的、平常的话。

但对陈素心来说,够了。真的够了。

巨大的释然和汹涌的悲痛同时攫住了她,她哭得不能自已,蜷缩起身体,额头抵在冰冷肮脏的瓷砖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十几年的心结,在这一刻,被这句无声的、迟来的话,轻轻抚平了。

她没有注意到,那一点幽绿的灯光,在她痛哭流涕的时候,颜色似乎加深了一些。

从冰冷的、类似磷火的绿,变成了一种更稠、更黯的,仿佛深潭水藻的暗绿色。

她更没有注意到,浴室里那面蒙着厚重水汽的镜子上,在她模糊身影的周围,在那幽绿光芒勉强映照出的边缘,不知何时,多了几个同样模糊的、静静站立着的灰白影子。

它们没有面目,没有具体的轮廓,只是一个个大致的人形,一动不动地,面朝着跪在灯光前的陈素心。

像在默默注视。

又像在静静地……等待。

墙上的塑料钟,秒针咔哒一声,跳过了一个格子。

距离子时结束,还有一刻钟。

那本摊开在浴缸边缘的《十方升仙录》,第一页记载着“尸油点灯”法门的地方,纸张的角落,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焦黑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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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升仙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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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升仙录

作者: 爱吃菜的胖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