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时常自省,这样做到底是否自私。
借着虚假身份靠近她,骗取她毫无保留的倾诉,倘若日后真相揭开,她会不会觉得所有交心都是一场骗局?会不会因此彻底厌恶自己?
可只要一想到回到从前,两人彻底断联,形同陌路,他又无法放手。
他没有更好的办法。现实里那条布满伤痕的路,暂时走不通,他只能抓住网络这条缝隙,缓慢地向她靠近。
这天夜里,火城下起连绵小雨。
淅淅沥沥的雨敲打着窗台,空气潮湿微凉。南茫望着窗外朦胧街巷,心绪翻涌,主动发来消息。
【南茫匿名】:有时候我很害怕,害怕自己也被困在执念里。看着青青的结局,我总忍不住反思,如果一份喜欢注定没有结果,及时止损才是正确的选择吗?
苍御盯着文字,心口层层发闷。
他太清楚这份感受。
漫长岁月里,他无数次尝试止损,尝试放下,尝试远离。可思念如同藤蔓,悄无声息缠绕心脏,越是挣脱,束缚得越紧。
他指尖停顿许久,慢慢敲下文字。
【苍茫】:没有人能定义正确的选择。只是不要在追逐别人的路上,弄丢自己。鹿青吟的悲剧,不在于她深爱一个人,而在于她舍弃了自己全部的人生去奔赴一份没有回应的感情。
发送完毕,他忍不住追加一句:不论心底藏着谁,首先要好好善待自己。
南茫看见这条消息,心底微微一动。
屏幕对面的人,好像总能精准捕捉她潜藏的不安。这份恰到好处的温柔,让紧绷许久的心慢慢松弛下来。
【南茫匿名】:你好像总能看透很多事情,很难想象我们只是偶然刷到帖子认识的陌生人。
【苍茫】:或许只是恰好,我们有着相似的故土,相似的心事。
简单一句话,模糊了界限,暗藏他无法宣之于口的心意。
聊天持续了两个多月。
南茫结束假期,从火城返回星城校园。回去之后,依旧保持着和「远城」线上闲聊的习惯。
林眠时常看见南茫抱着手机安静打字,神情柔和,不由得好奇打趣:“最近和谁聊天呢,天天抱着手机,很少见你这样。”
南茫浅浅一笑,没有细说:网上认识的一个老乡,偶尔聊聊天,排解情绪。
“网友?靠谱吗,别轻易相信陌生人。”林眠善意提醒。
“只是闲聊,不会透露太多私人信息,放心。”南茫轻声回应。
她确实没有打算深度奔现,仅仅将这段线上交集当作情绪出口。
可她不知道,她口中这位普通网友,就在同一座城市另一所大学。清楚她每日往返的路线,清楚她常去的图书馆,清楚她所有没有说出口的遗憾。
苍御偶尔会借着聊天,不动声色打探她的日常。
【苍茫】:星城最近降温,出门记得添件衣服。
南茫诧异:你怎么知道星城降温了?
苍御心头一紧,迅速圆话:网上看天气预报,顺带留意了星城天气,毕竟我也在这边念书。
一次次惊险的试探,一次次勉强圆下破绽。
破绽积攒得越来越多,苍御清楚,隐瞒不可能永久持续。
这天夜里,南茫无意间提起星城秋日市集,说起很久之前一次尴尬的偶遇,简单描述了和旧识碰面的场景。
苍御看见文字,浑身一震。
她说的,正是他们那次商圈重逢。
南茫写道:那次碰面挺难堪的,我们之间有很多过往,隔阂很深,很多话堵在嘴边,最终只能客套寒暄。我一直想要放下,却很难真正释怀。
苍御喉间干涩,鼓起巨大勇气,试探着发问:是藏在你心底,一直放不下的那个人吗?
对话框安静了将近半个小时。
久到苍御以为她不会再回复,心神一点点沉落,巨大的惶恐席卷全身。
就在他快要熄灭期待的时候,消息弹了出来。
【南茫匿名】:是。
简简单单一个字,重重砸在苍御心上。
胸腔里汹涌翻涌,狂喜、酸涩、忐忑交织在一起。
她确实心里装着一个人。
可那个人,究竟是不是自己?依旧没有答案。
他想要追问,想要撕开所有迷雾,想要坦白身份。可理智死死拉住他。
一旦摊牌,这段难得的线上相处会立刻破碎。
他只能继续维持「远城」的身份,打出一句克制的话:放不下就不必强迫自己。只是别让这份心事,日夜消耗你。
对话到此终止。
夜色深沉,两座校园灯火渐次熄灭。
南茫放下手机,满心纷乱。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对着一名陌生网友,逐渐吐露最隐秘的心事。
苍御独自坐在书桌前,相册里存满火城的照片,聊天记录密密麻麻铺满屏幕。
伪装带来的负罪感、暗恋带来的煎熬、未知答案带来的忐忑,一同将他裹挟。
这场始于蓄意谋划的线上搭讪,缓缓走向未知的拐点。
他依靠谎言搭建沟通的桥梁,可谎言如同泡沫,早晚有破碎的一天。
他不知道真相揭开的那一刻,南茫会是震惊、愤怒,还是失望。
但他无比确定,自己无法再主动抽身离开。
五月的春城褪去初春微凉,气温一日日攀升,梧桐枝叶铺展开浓密的绿荫。
南茫照常坐在阶梯教室听课,黑板上密密麻麻罗列着专业公式,笔尖刚落在笔记本上,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席卷上来。视野迅速泛起白翳,四肢软得使不上半点力气,耳边同学们的说话声变得遥远模糊。
不等她撑着桌面起身,身体直直向前倾,重重晕倒在课桌之间。
课堂瞬间炸开一阵慌乱,老师连忙安排同学拨打急救电话,救护车呼啸穿过车流,将南茫送往春城第一人民医院。一系列检查过后,医生叮嘱需要住院观察调理,短期内不能独自返校。
林眠课程冲突无法长期陪护,南茫不愿麻烦远方家人,索性独自留在病房。白色的墙壁、单调的输液管,日复一日的安静,漫生出挥之不去的孤寂。
消息辗转传到星城理工大学,是林宇课间无意间刷到同班同学朋友圈,匆匆跑来宿舍找到苍御。
“苍御,你还记得南茫吗?她今天上课忽然晕倒,现在一个人在春城第一人民医院住院。”
苍御正低头整理课堂笔记,笔尖猛地一顿,黑色墨水在纸页晕开一大团墨迹。
胸腔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呼吸骤然滞涩。无数画面争先恐后闯入脑海:上次市集偶遇她沉静苍白的侧脸、线上聊天时她偶尔流露的疲惫、她提起鹿青吟悲剧时眼底挥之不去的怅然。
他第一时间萌生念头,立刻订高铁票奔赴春城,去到医院病房,安安静静守在她身边。
念头疯狂滋生,可下一秒,深入骨髓的自卑与迟疑狠狠拉住了他。
他以什么身份出现?
是一年多前和她隔阂深重、陌路相对的苍御?还是网络上那个名为“苍茫”、素未谋面的火城同乡?
一旦线下相见,长久以来精心维持的伪装会瞬间崩塌。南茫会知道,一直耐心倾听她心事的网友,正是当年一次次躲开她、和她留下无数矛盾的旧识。这场蓄意的靠近,会被定义成一场骗局。
他害怕看见她震惊、失望,乃至厌恶的眼神。
跨越数百公里奔赴而来的勇气,在重重顾虑里,一点点消磨殆尽。
苍御靠在书桌边缘,指尖反复揉搓,心底翻涌着焦灼与无力。他不能贸然现身,可他做不到坐视她一个人躺在陌生病房,独自承受病痛与孤单。
思虑良久,他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指尖斟酌许久,敲下一行消息。
【苍茫】:刚刚偶然听说,你身体出了状况,正在春城住院?病房日子枯燥难熬,我有个想法,我们要不要成为笔友?
屏幕另一端,病房里的南茫正百无聊赖望着窗外。输液过后身体依旧发软,漫长白昼无人说话,格外沉闷。她和这位网友相识将近一年,线上闲谈无数,对方温和通透,总能接住她所有纷乱情绪,是难得能够放心倾诉的人。
文字往来终究转瞬即逝,书信却带着独有的厚重与温柔。
南茫迟疑片刻,缓缓回复。
【南茫匿名】:可以。我很久没有收到手写信了。
看见答复的那一刻,苍御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心底漫开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定下严苛的规矩:线上聊天照常维持分寸,所有无法通过对话框诉说的心事,全部写进信纸。并且,他绝对不能在星城寄信。
只要信件邮戳显示星城,南茫很容易联想到一切。
于是每个周末,苍御提前买好往返高铁票,从星城奔赴火城。
高铁穿过连绵的山野,窗外云影流动。车厢里,他拿出提前备好的信纸与钢笔,一字一句慢慢书写。避开所有容易暴露身份的细节,不提高中、不提星城市集的偶遇,只写风、晚霞、老街四季,写细碎的感悟,写温和的劝慰,隐晦叮嘱她好好休养身体。
字迹他刻意稍稍调整笔法,弱化平日里的书写习惯,最大限度降低被认出的风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