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火城之后,他走到老城街边的邮政信箱,亲手将信封投进去。
看着信件缓缓落入箱内,才转身购票返程。
来回一趟耗时一整天,舟车劳顿,可每当想到南茫拆开信封,看见纸上字迹时的模样,所有疲惫都暂时被抚平。
光依靠书信远远不够。知晓她独自住院,三餐无人照料,苍御开始变着花样安排。
他摸清医院周边口碑尚可的餐馆,避开重油重盐的菜品,每日准时给她点养胃的粥品、清淡汤羹、软糯点心。
担心日复一日的外卖显得刻意,他穿插着采购各类水果、酸奶、营养糕点,分开下单,更换不同配送手机号。订单备注从不多言,只简单标注:请送至病房。
南茫常常疑惑,这位同乡好像格外清楚她的作息,总能恰到好处送来吃食。她在网上随口提起想吃的滇式小点心,不出两日,外卖员便提着包装精致的点心出现在病房门口。
她曾经线上发问:“你怎么好像总能猜到我想吃什么?”
苍御看到消息,心脏轻轻一颤,从容打字圆谎:“只是恰巧留意春城几家口碑不错的店,想着住院胃口不好,可以多尝尝。”
谎言轻描淡写,他坐在屏幕前,满心愧疚。
除了吃食,他想起春城斗南花市,亚洲最大的鲜切花交易市场。
只要课余腾出空闲,他便搭乘地铁去往呈贡斗南。傍晚的花市人声鼎沸,各色鲜花层层叠叠,馥郁花香扑面而来。他避开浓烈张扬的红玫瑰,挑选温柔素雅的洋桔梗、浅粉小雏菊、白色风铃草,花苞饱满,花期更长,适合病房摆放。
他不和花店老板提送货地址,几经沟通,联系上医院一位和善的护士。每次买好鲜花,打包妥当,拜托护士闲暇时帮忙送到病房,只说是匿名友人赠送。
一束束鲜花接连送入病房,窗台渐渐摆满清新花朵,惨白单调的病房,多了鲜活色彩。
南茫每次收到鲜花,都会拿出手机拍下照片,发给“远城”。
【南茫匿名】:又收到一束花,病房好看很多了。不知道是谁送的,想来应该是你的心意吧?
苍御望着照片里摆在窗台的鲜花,望着背景里床头悬挂的输液袋,心口酸涩柔软交织。
【苍茫】:希望鲜花能稍微驱散病房里的沉闷,祝你早日康复。
他不敢坦然承认,只能模糊回应。
病房寂静的夜里,南茫常常拆开一封封来自火城的信件。信纸带着淡淡的油墨气息,一笔一划工整柔和,字里行间没有热烈直白的告白,只有恰到好处的关心。
他劝她不必逼迫自己尽快痊愈,病痛来临时,允许自己脆弱;他和她聊火城老街的四季槐木,聊雨后山间的云雾;偶尔提起鹿青吟的悲剧,轻声劝慰她不必困在执念之中。
每一封信,都像一双温和的手,轻轻抚平她心底堆积的茫然与孤单。
南茫渐渐习惯这份跨越距离的温柔。病痛发作难受的时候,她会反复翻看信纸;午后无事,也会提笔写下回信,诉说病房日常,写下心里解不开的思绪,寄往火城预留的邮政信箱。
她全然不知,信箱真正的持有者,往返两座城市,只为寄出一封封手信;不知道奔赴斗南挑选鲜花、日复一日定点下单外卖的人,正是现实里那个和她隔着重重误会、再也无法坦然对话的苍御。
苍御独自承担着双重身份带来的煎熬。
周末往返火城寄信的高铁上,他时常反复翻看南茫的回信。指尖摩挲纸面,无数次想要不顾一切坦白身份。想要告诉她,那个隔着屏幕陪伴她的同乡,就是苍御;想要告诉她,当初一次次疏远,源于自卑与惶恐;想要告诉她,这么多年,心底放不下的人一直是她。
可每当念头升起,鹿青吟殉情的结局便浮现在脑海。极端执念酿成的悲剧时刻警醒他,他不敢贸然摊牌。
倘若真相揭开,眼下这份难得的陪伴化为泡影,他连远远关心她的资格都会失去。
他只能继续藏起所有秘密,以“苍茫”的身份,守在网络另一端。
白天应付繁重课业,课余奔赴斗南挑选鲜花,周末跨越城市奔赴火城寄信,深夜等待她病房空闲时发来消息。所有隐秘的偏爱,全部掩藏在匿名的外壳之下。
春城的日光缓缓移动,病房窗台的鲜花开了又谢,一封封信件在两人之间来回传递。
南茫的身体慢慢好转,她想,应该距离出院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她依赖上这份来自网络的陪伴,心底悄悄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期待,期待未来有机会,可以和这位知己线下相见。
她尚且预料不到,这场建立在隐瞒之上的交集,早晚会迎来真相撕开的那天。
而苍御清楚,伪装撑不了永远。每一次奔赴火城的高铁、每一束经由护士转交的鲜花、每一封手写的书信,都是他偷来的温柔。
他站在迷雾里,一边贪恋此刻难得的靠近,一边恐惧谎言破碎之后,无法收拾的结局。
两座城市,无数趟飞驰的高铁,一沓沓信纸,不间断的外卖与四季鲜花。
他不敢走进病房,只能隔着漫长距离,小心翼翼托住她独处病房时所有的孤单。
春城的五月没有凛冽的风,只有连绵不绝、温软黏人的夏意。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梧桐枝叶,碎金似的铺在春城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楼外墙。白色楼宇肃穆冷清,常年弥漫着消毒水寡淡苦涩的气息,困住了一整个漫长盛夏,也困住了南茫被迫停滞的时光。
自课堂骤然晕倒、突发体虚昏厥入院以来,南茫便长久困在这间朝南的单人病房里。
检查结果是长期心绪郁结、睡眠紊乱、精神内耗过重引发的躯体性虚脱,伴随气血长期亏虚、神经衰弱。医生反复叮嘱,需要长期静养,杜绝情绪波动,不能劳累、不能思虑过重,更不能受刺激。
没人比苍御更清楚,她这一身沉疴是怎么来的。
是高三一整年咫尺陌路的冷暴力熬出来的,是奶奶骤然离世、终身遗憾压出来的,是鹿青吟殉情离世、生死执念颠覆认知、日夜迷茫内耗磨出来的,是心底藏着一个人、爱不得、放不下、解不开、逃不脱,长年累月憋在心底、无人诉说硬生生堵出来的病根。
她太能忍,太会藏,太擅长体面自持。
所有人都只看见她温柔安静、淡然通透、情绪稳定,只有苍御隔着几百公里的屏幕、隔着层层伪装的身份、隔着一年多遥遥相望的距离,清清楚楚看见她所有的疲惫、崩溃、隐忍和孤单。
自得知她独自住院的那一天起,苍御的人生,便彻底绕着春城这间病房,重新转动。
他不敢露面,不敢坦白,不敢以苍御的身份站在她面前。
过往的裂痕太深,误会太重,高三整整一年的冷漠疏离、擦肩而过、零交流陌路,是横亘在两人之间跨不过去的万丈鸿沟。
他是亲手把她推开的人,是曾经冷眼旁观她坠入深渊、无动于衷的人,是让她受尽委屈、满心遗憾、日夜内耗的人。
他没有资格光明正大心疼,没有立场理所当然陪伴,没有身份堂而皇之守护。
可他放不下。
半分都放不下。
于是他给自己选了一条最隐忍、最卑微、最煎熬、永远见不得光的路——匿守一年,寸心缄默,万事不言。
笔友的约定贯穿四季,从未间断。
每个周末,无论风雨、无论课业多繁重、无论身心多疲惫,苍御雷打不动提前收拾好信纸、钢笔、手写的细碎温柔。为了不暴露星城地址、不泄露半分破绽,他次次往返星城与火城。
高铁单程两个半小时,往返五个多小时,朝去暮归,日日往复。
星城破晓出发,抵达火城老城,走过熟悉的青石板巷,站在老旧的绿色邮筒前,亲手将一封封叠得整齐平整的信投进去。信纸之上,他刻意改变笔法,收敛凌厉锋芒,字迹变得温柔舒展,只写风、写云、写四季、写老街槐影、写人间细碎温暖,从不提过往、不提误会、不提思念、不提自己半分心事。
字字是温柔,句句是克制,通篇皆是藏不住的偏爱,却通篇无一字是真心。
他怕太热烈,吓退她;怕太熟悉,被她识破;怕半分破绽,毁掉这来之不易、偷来的朝夕陪伴。
寄完信,他立刻折返星城,赶在深夜之前回到宿舍,默默复盘一日所有言行,反复检查每一处可能暴露身份的细节,把所有汹涌泛滥的思念,死死压在心底。
书信之外,是日复一日、从未间断的细碎照料。
摸清她每日输液时间、三餐作息、体虚忌口,他准时定点给病房送温热养胃的粥、清淡软糯的汤、低糖补气血的甜点、新鲜当季的水果。换不同的外卖账号、不同的联系方式,从不留名、不留痕迹,不打扰、不声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