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茫,你回来了。”
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陈默拎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轻轻放在她桌角,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刺激到她,“我打听了你的情况,知道事情办完了。不要一直憋着情绪,难受可以说出来。”
自从错过奶奶最后一面之后,陈默始终陪伴在她左右。
医院里帮忙对接亲属、处理繁杂手续,丧事期间持续发来消息宽慰,返校后也时时刻刻留意她的状态。恰到好处的关心,稳妥体贴,从不逾矩,却长久地填满了她情绪空缺的角落。
周围不少同学悄悄侧目,暗自感慨陈默的细心。
南茫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道谢:“谢谢你,我没事。”
“不用硬撑。”陈默微微蹙眉,目光带着心疼,“奶奶肯定不希望看见你终日消沉。学习压力本来就大,好好照顾自己。”
简短交谈过后,陈默便自觉回到自己座位,没有过多打扰。
这一幕,尽数落入苍御眼底。
他笔尖一顿,墨水在草稿纸上晕开小小的黑点。
他没有抬头,视线依旧落在数学大题复杂的函数图像上,余光却清晰捕捉到陈默温和的姿态,捕捉到桌角那杯冒着暖意的牛奶。
胸腔里漫开一阵淡淡的酸涩,很快又被一层厚厚的麻木覆盖。
他不是没有情绪起伏,只是已经学会强制压下。
那日在教室听见南茫说奶奶病危,一瞬间,心底蛰伏的慌乱曾经不受控制地窜起。
过往无数片段骤然闪过:她谈起奶奶时眼里明亮的光,说起老家趣事时轻快的语调。他清楚那位老人在南茫心里占据何等重要的位置。
可紧接着,秋雨连廊、天台争吵的画面接踵而至。
他想起自己掏心掏肺的倾诉,换来一句“你的爱让人窒息”;想起自己鼓足勇气停下逃离,期待一场和解,却被一通电话轻易抛下。长久积攒的自卑、委屈、不甘牢牢捆住他。
他不敢再轻易流露关心。
倘若他上前安慰,在南茫眼中,会不会又是一场纠缠?会不会被视作不肯放下过往、继续打扰她生活?
他们已经说好到此为止,互不打扰。
他不能再打破约定。
最终,他只能选择沉默,只用那一抹自嘲掩盖所有汹涌心绪。
后来他隐约从其他同学口中听闻,南茫一路拼命赶路,依旧没能见到奶奶最后一面。
听见消息的刹那,心口骤然一紧,尖锐的痛感席卷开来。
他想象得到她崩溃痛哭的模样,想象得到这份终身遗憾会日夜折磨她。可指尖悬在通讯录上方良久,终究没能按下发送键。
他以什么身份去安慰?
普通同学?他们连普通同学的体面都已经撕碎。
曾经心生爱慕的人?如今两人形同陌路,他的关心只会显得突兀多余,甚至惹人厌烦。
他的出现,只会让她不开心,如果不是他,她怎么可能出车祸,怎么可能会连奶奶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是他不相信她,是他让她错过了那些本该属于她的东西,如果他不和她争吵,是不是,是不是她就不用把时间浪费在他的身上,就能见到奶奶了?
陈默陪在她身边,远比自己合适。陈默坦荡从容,不必被过往无数误会牵绊,可以光明正大给予陪伴与宽慰。
苍御缓缓握紧笔杆,重新投入习题演算。将所有多余的思绪强行封锁,一心扑在学习上。
高三的倒计时海报正式张贴在黑板一侧,鲜红的数字刺痛所有人的眼睛。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早读时间拉长,晚自习持续到深夜,一场接一场模考接踵而至。
巨大的升学压力笼罩整个班级,所有人步履匆匆,埋头和试卷缠斗。
可即便在拥挤喧嚣的教室,南茫和苍御依旧维持着诡异的零交流状态。
同一个屋檐下,朝夕相见,却刻意规避所有交集。
早读课,全班齐声朗读课文,两人相隔数排,各自诵读,声音汇入朗朗书声,永远不会产生对话;课间休息,同学们三三两两聚集讨论试题,南茫大多安静坐在座位整理错题,苍御要么趴在桌上小憩,要么独自前往走廊背书,两人挑选的时间完美错开。
偶尔走廊迎面撞上。
从前偶遇,苍御会下意识偏头躲闪,耳根悄悄泛红,心底掀起阵阵波澜。现在,他目光平直向前,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从她身侧走过,眼神没有半分停留,仿佛擦肩而过的只是陌生路人。
最初相遇之时,南茫还会下意识停顿,心底隐隐期盼他能有一丝动容。一次次毫无波澜的擦肩而过过后,她慢慢收回多余期待,同样挺直脊背,漠然走过。
体育课是最容易产生交集的时段。
自由活动时,不少同学结伴散步、打球。南茫常常独自坐在看台台阶吹风,有时候陈默会走过来,和她闲聊学习,分享复习资料。
远处球场边,苍御独自靠墙站立,戴着耳机刷题,置身喧闹之外,从不参与群体活动,也从不朝看台方向望一眼。
有一次班级调整小组,班主任按照成绩划分学习互助小组,阴差阳错将南茫与苍御分到同一组。
小组讨论课,组员围坐一圈,其余同学热烈交流解题思路,唯有他们两人隔着小小的桌子,全程低头,一言不发。
组员们察觉到气氛僵硬,面面相觑,试图主动带动两人对话。
“苍御,这道解析几何,你有没有别的解法?南茫刚才还在琢磨这道题。”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两人身上。
苍御抬眼,视线落在习题册上,淡淡开口,语气平淡无波:“思路写在草稿纸上,大家可以自行参考。”
话音落下,他没有看向南茫,再也不多说半个字。
南茫指尖轻轻攥紧笔,安静看着桌面,没有接话。
一场小组讨论,两人自始至终没有直接对话,靠着其他同学中转信息。短短四十分钟,漫长难熬,空气里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尴尬。
下课铃一响,苍御率先收起书本,起身离开,没有片刻停留。
旁人私下难免议论。
“以前他们关系多好啊,经常一起补习,怎么现在跟仇人一样?”
“估计是闹了很大的矛盾吧,这么久一句话都不说。”
“陈默倒是一直陪着南茫,看着特别般配。”
细碎的议论飘进耳朵,南茫只是装作没有听见。
心底的酸涩日复一日堆积。她时常在深夜躺在床上,反复复盘所有过往。
如果那天秋雨连廊,她没有因为紧急电话仓促离开,耐心留下一句解释;如果天台争吵的时候,两人都能克制情绪,不吐出伤人的狠话;如果命运能够宽容一点,让她顺利见到奶奶最后一面……
无数个如果盘旋在脑海,可世上从来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遗憾层层叠加,一边是和苍御彻底破碎的年少心动,一边是永远无法弥补、和奶奶天人永隔的伤痛。双重压抑压在她身上,让她很难真正开心起来。
陈默始终不离不弃。
模考失利,情绪低落的时候,他会整理好清晰的复习提纲送到她手上;天气降温,会善意提醒她增添衣物;节假日,会发来温和的问候。他从不逼迫她给出回应,只是安静守在一旁。
班里越来越多人默认,南茫最后会和陈默走到一起。
只有南茫自己清楚,心底深处,那道属于苍御的伤口,始终没有愈合。只是两人之间横亘太多误会、争吵、遗憾,早已无路回头。
她不止一次在课间悄悄望向苍御的背影。
这一年,苍御变化极大。少年身上原本残存的温润柔和彻底褪去,气质愈发清冷孤峭。他不再有多余情绪,极少说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学习,成绩稳定稳居年级前列,成为老师眼中最让人放心的学生。
不少女生悄悄暗恋他,鼓起勇气递纸条、主动搭话,全部被他礼貌且疏离地回绝。
他没有和任何人走近,独来独往,封闭内心,像是筑起高高的围墙,围墙之内,再也不接纳任何人。
没有人知道,围墙最初修建起来,始于那场深秋的冷雨,始于天台两败俱伤的争吵。
春日悄然来临,校园里樱花开了又落,满地细碎花瓣。
月考、市统考、仿真联考一场接着一场,时间飞速向前奔走,距离高考越来越近。
一次晚自习突然停电,整栋教学楼陷入一片昏暗。短暂的骚动过后,同学们纷纷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点点微光遍布教室。
黑暗之中,空间边界变得模糊。南茫下意识抬头,视线穿过人群,猝不及防对上苍御的目光。
短短一秒。
苍御率先移开视线,平静收回目光,低头安静坐着,仿佛方才对视只是偶然。
那一瞬间短暂相撞的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厌恶,没有留恋,只剩下一片平静的荒芜。
